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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28章_落定 第28章_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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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_落定
二月十九日,声明发出。
王导亲笔,盖琅琊王氏家主印。声明只有一百余字,但每一个字都像锤子。
"琅琊王氏家主导告天下:从兄敦,擅兴兵戈,犯上作乱。其行不忠,其心不义。王氏宗族,世受国恩,断不与此逆贼同流。自即日起,王敦非王氏之人,王氏非王敦之族。凡王氏子弟,不得从敦。特此昭告。"
声明由快马送出建康,沿途张贴。三天之内,从建康到荆州的沿途州郡都知道了——琅琊王氏不认王敦了。
效果立竿见影。
首先动摇的是王敦军中的王氏子弟。王敦军中有不少琅琊王氏的旁支族人,他们是跟着王敦来"清君侧"的——觉得王氏的人替朝廷除奸臣,名正言顺。但声明一出,"清君侧"变成了"犯上作乱"。他们突然发现:自己的家主说自己从贼了。
三天之内,王敦军中有二十多个王氏子弟逃营。不是逃跑——是理直气壮地走。他们拿着声明的抄本去找守营的军官:"家主说了,王氏子弟不得从敦。我走了,你拦我试试?"
军官不敢拦。因为声明是王导发的,王导是丞相,是琅琊王氏的家主。拦了王氏子弟,就是跟王导对着干。谁敢?
逃营的人越来越多,不只是王氏子弟。那些本来就不坚定的人——被裹挟来的、来凑数的、想着"打赢了有好处"的——看到声明之后,心都散了。跟着王敦是造反,造反要灭族。谁愿意拿全家人的命去赌?
与此同时,第二拳打来了。
江州起事。
裴渊在江州联络的那两个军官——赵某旧交——在王敦后方举旗。他们手下兵不多,加起来不到两千人,但他们做了一件要命的事:烧了王敦存在江州的军粮。
江州粮仓是王敦东进的生命线。荆州到建康的补给全靠这条线。粮仓一烧,王敦的五万大军就成了无源之水。
消息传到王敦营中时,他正在大帐里跟幕僚商议下一步怎么打。听到江州粮仓被烧的消息,他的脸色一变。
"谁干的?"
"江州守军内部有人叛了。烧了三个仓,存粮全毁。"
王敦的手攥紧了案上的地图。"还有多少粮?"
"营中存粮够十日。"
十日。五万人十天的粮食。十天后,不用打,自己就散了。
"攻城!立刻攻城!十日之内必须拿下建康!"
王敦下了最后的命令。他知道这是孤注一掷——要么十天内破城,要么全军崩溃。
二月二十一日,王敦倾全力攻城。
五万人从西面、北面同时进攻。云梯、冲车、火箭,全部用上。建康城墙在一天之内承受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顾和在城墙上指挥民壮运送箭矢和滚石。他的嗓子喊哑了,手臂被飞来的碎石擦伤了一条口子,血顺着袖子往下淌,他没注意到。
"西段城墙告急!敌人上了城墙!"沈霁跑来报。
"调东段十个人去支援。"顾和说,"裴渊那边——"
"裴渊在东段,他说东段没有压力,人可以调。"
"好。"
战斗从清晨打到黄昏。城墙上的血迹干了又湿,湿了又干。王敦军发动了七次冲锋,七次被打退。最后一次冲锋时,他们差点突破西段城墙——裴渊带着裴氏别宅的人从东段赶过来,在城墙上跟登城的敌军肉搏,硬生生把人推了下去。
天黑了,王敦军退了。
城墙上的守军瘫坐在地上,没有力气欢呼。他们太累了。
但城还在。
第二天,王敦没有攻城。
第三天,也没有。
第四天,消息传来——王敦病了。
不是装的。他确实病了。连日的焦虑、愤怒、加上春季的湿冷,他的旧疾复发,卧床不起。
主帅病倒,军心彻底散了。将领们开始各谋出路——有的带着部队往回跑,想回荆州;有的派人偷偷跟建康联络,想投降保命;有的干脆扔了武器,化整为零散入乡间。
第五天,王敦在营中病死。
主帅死,叛军如退潮一般瓦解。残部在王敦侄子王应的带领下试图退回荆州,但沿途州郡已经纷纷关闭城门拒绝接纳。王应走投无路,被部下杀死,首级送至建康。
王敦之乱,前后不到一个月,平定。
消息传到建康城内时,已经是二月底了。
顾和站在城墙上,看着远处王敦军营的方向。营火灭了。连绵的营帐正在被拆除,残兵在四散而去。战场上一片狼藉——断旗、弃甲、未燃尽的篝火,在暮色中像一座被遗弃的城。
裴渊走到他身边。裴渊的左臂缠着绷带——城墙上肉搏时被刀砍的。不深,但需要养。
"结束了。"裴渊说。
"结束了。"顾和说。
两人站在城墙上,看着暮色笼罩的建康城。秦淮河两岸的灯火重新亮了起来——这些天灯一直灭着,怕暴露目标。现在,灯终于可以亮了。
远处有人开始放鞭炮。零零星星的,不太响。但每一声都让人心里一松。
"你说过十天。"裴渊说,"实际用了九天。"
"你记这么清楚?"
"当然。你说的话我都记。"
顾和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他们从城墙上下来。城墙根下,沈霁坐在石头上,抱着头盔,眼眶红红的——他不是伤心的,是累的,也是高兴的。
"君孝,"沈霁抬头看他,"你说请我喝桂花酿——"
"等修完城墙再说。"
"那得多久——"
"那就快点修。"
沈霁笑了。笑得像个孩子。
顾和拍了拍他的头盔,往丞相府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城墙。
城墙上还有血迹。但城墙还在,城里的灯亮了,人活着。
他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从到建康到今天,刚好一年。一年里他做了很多事,得罪了很多人,也交到了一两个值得交的人。
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