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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_危城
二月十二日,王敦前锋抵达建康外围。
没有立刻攻城。王敦的军队在城西二十里处扎营,派了一队骑兵到城下巡视了一圈,然后退了回去。
这是威慑。他在告诉城里的人:我来了,你们看着办。
当天下午,一支箭射上了城墙。箭上绑着一封信——王敦的劝降书。
信写得很客气,大意是:"本将军奉诏清君侧,与百姓无涉。城中军民若开城迎接,秋毫无犯。若执迷顽抗,城破之日,玉石俱焚。"
信被送到太极殿。朝议上,吵成了一团。
主战派以刘隗为首:"王敦叛逆,人人得而诛之!守城!"
主和派的声量也不小。几个跟王敦有旧交的官员开始试探:"王将军说了'与百姓无涉',也许……也许可以谈谈?"
"谈谈"就是投降的委婉说法。
有人开始暗中写降书了。不是写在纸上——是写在心里。他们在观望:如果王敦攻城顺利,就降;如果守军扛住了,就继续观望。墙头草,两边倒。
顾和不在太极殿,但沈霁在城墙上听到了风声,跑来告诉他。
"有人在动摇。"沈霁说,"户部的一个郎官,今天没去当值,在家里收拾东西。还有侍中那边的一个人,跟王敦的使者搭上了线。"
顾和放下手里的粮草调配单。
"带我进去。"
"什么?"
"带我去太极殿。我有话要说。"
沈霁愣了。顾和是丞相府属官,六品,不够资格上朝议。但现在是战时——战时一切从权。
司马睿没有拒绝顾和入场。也许是刘隗安排的,也许是司马睿自己想听听这个"能臣"怎么说。
顾和走进太极殿的时候,争吵正激烈。主和派的一个人正在说:"王将军只诛刘隗、刁协二人,与他人无干。若朝廷交出此二人,建康可免兵祸——"
"荒唐!"刘隗怒喝,"交出我二人,接下来交什么?交玉玺吗?"
"刘仆射此言差矣,保全百姓——"
"保全百姓?"顾和开口了。
殿内安静了。不是因为他声音大——他的声音不高。是因为他说的话太直接。
"投降的人能保命。"顾和看着那个主和派官员,"但保不了名。"
"你——"
"王敦说的是'诛刘隗、刁协',今天诛了刘隗、刁协,明天呢?明天诛谁?后天呢?"顾和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像钉子一样钉在所有人耳朵里,"开了城门,命在王敦手里。他今天不杀你,明天不杀你,但他的刀一直架在你脖子上。你们觉得这叫保命?这叫活着?"
他扫了一眼殿内那些低着头的人。
"诸位是要命还是要名,自己掂量。但有一件事我告诉你们——建康城内粮草够撑四个月,城防虽然不完美,但不是纸糊的。王敦五万人要攻一座有准备的城市,不是十天半个月能拿下的。他拖不起。"
"为什么拖不起?"有人问。
"因为他的后方不稳。"顾和说,"荆州不是铁板一块,江州更不是。他带五万人出来,荆州老家只剩一两万人守着。时间一长,后院起火,他不得不退。"
这话有几分是真的?顾和自己心里有数。但在这种场合,信心比事实更重要。他说得笃定,殿内的人就信了几分。
司马睿看了顾和一眼,然后开口:"城防之事,交由丞相府属官顾和协办。城中民政,也由顾和统筹。"
这是正式授权。从这一刻起,顾和不再只是丞相府的一个属官——他是建康城防和民政的实际指挥者之一。
散朝后,顾和没有回丞相府。他直接去了城墙。
城防的部署需要调整。他在城墙上走了一圈,逐一确认了十二个应急点位的物资储备、每个段位的民壮人数、箭矢和滚石的分配。然后他做了几件事:
粮食配给从每人每天三顿减为两顿,省下来的粮存入应急仓。
伤员安置点设在城内三处寺庙——寺庙地方大,和尚会基本的医术。
城中宵禁,天黑后不许上街。巡逻队由沈霁带人组成,严查可疑人员。
"城内的流言要控制。"顾和对沈霁说,"不堵嘴——堵不住。要用真消息挤掉假消息。每天在城中贴一张告示,告诉百姓城防状况、粮食储备、援军消息。百姓知道了实情,就不会自己吓自己。"
"援军消息?"沈霁问,"我们有援军吗?"
"没有。但告示上可以写'各地勤王之师正在路上'。"
"这不是——"
"这不是骗。"顾和说,"是管理预期。等真有援军消息了再写实的。现在先稳住人心。"
沈霁想了想,点了头。
当天傍晚,顾和在城墙上看着城外的王敦军营。营火连成片,像地上的星星。五万人的营帐,从城西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
他身边站着裴渊。裴渊是从城防的另一段过来的。
"内鬼的事有眉目了。"裴渊说。
"说。"
"能接触城防部署图的只有六个人。我查了六个人的背景——五个没有问题,跟荆州方面没有任何瓜葛。第六个有问题。"
"谁?"
"宋哲身边的一个文书。姓方,方文书。他本人没有问题,但他的亲兄在荆州——在王敦幕府里做事。"
宋哲的文书。又是宋哲身边的人。
"宋哲知不知道?"
"不确定。方文书接触城防部署图是因为宋哲有一次让他帮忙抄录一份给兵部的副本。抄录过程中他有条件记录部署内容。"
"证据呢?"
"没有直接证据。但方文书最近跟一个韩姓皮货商来往过两次——就是之前宋哲接触过的那个荆州代理人。"
链条又连上了。方文书→韩皮货商→荆州。城防部署图通过这条线泄露给了王敦。
"先不动他。"顾和说。
"为什么?"
"因为我们有更好的用法。"
裴渊看了他一眼,然后明白了。
"你要用他反向传消息。"
"对。既然他在给王敦传消息,那我们就通过他传假消息。让他传的假消息到达王敦手里——王敦会信,因为之前的真消息都是对的。"
"传什么假消息?"
顾和看着城外的营火,想了一会儿。
"告诉他,建康城防最薄弱的地方是城东。"
"城东?"裴渊皱眉,"城东有青溪,不利于登陆。王敦不会从城东攻。"
"如果他知道我们的城防重点在西面,他会从西面攻。但如果他的情报说我们的城防重心已经转到了东面——因为有人建议加强东面防御——他会怎么想?"
裴渊想了一秒。"他会想:西面是假象,真正的薄弱点还是西面。然后他继续从西面攻。"
"不。"顾和说,"他会想得更深一层:他们知道我知道西面是弱点,所以他们故意把假消息传过来说城东薄弱,引我去攻城东。所以西面才是真正的弱点——他们会加强西面防守,等我去攻西面。"
"所以他反而会去攻城东?"裴渊说。
"对。他觉得自己看穿了我们'欲擒故纵'的计策,所以选择'反其道而行'——既然你们让我攻东面,那说明东面是真的弱。他反而会去攻东面。"
裴渊沉默了几秒。"你绕了三层。"
"他是个聪明人。聪明人会多想。多想到第三层的时候,他就忘了第一层——城东确实不适合攻。"
"但如果你错了呢?他只想到第二层,继续攻西面?"
"那也没关系。西面我本来就在重点防守。他攻西面我接得住。关键是——如果他攻东面,你那边准备好了吗?"
裴渊的眼睛亮了。
"城东青溪入河口。"他说,"那里水面窄,但如果他真从那里来,我可以在河道两侧设伏。他登岸的时候,半渡而击。"
"你能做多少伏兵?"
"裴氏别宅的人十五个,加上城防民壮抽调十个。二十五个人,不多,但如果是半渡而击,够用。"
"那就这么定。"顾和说,"我通过方文书传假消息,你在城东设伏。等他来。"
两人站在城墙上,看着城外的黑暗。远处王敦的营火在夜风中摇曳,像无数双眼睛在盯着这座城。
但城里的人也在盯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