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和传》瓜果

21、第21章_荆州 第21章_

　　第21章_荆州

　　正月十五刚过，江州的信到了。

　　不是赵某的信——赵某已经被调到偏远哨所，跟外界几乎断了联系。这封信是另一个渠道来的：裴渊通过商队搭的那条隐蔽传信路线，从江州一个跟赵某有旧交的低级军官手里辗转传出来的。

　　信很短，但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

　　"荆州军各营抽调精锐，集中至江陵。号'春操'，实为集结。幕府中有人议'清君侧'。江州粮仓封存，非军令不得开。江州守将增兵巡防，严查过往商旅。"

　　裴渊拿着信来找顾和时，天还没亮。

　　"集结了。"裴渊说，"不是调防，是集结。各营精锐集中到江陵，打着'春操'的旗号。"

　　"清君侧。"顾和重复了这三个字。

　　这三个字一出，性质就变了。之前王敦要粮、要权、要地盘，都还在"权臣"的范围内。但"清君侧"是谋反的信号——他要带兵进建康，名义是"清除皇帝身边的奸臣"，实际是夺权。

　　"你的判断呢？"顾和问。

　　"来年春天。最迟三月。"裴渊说，"春耕前。理由：一，春耕后农忙，征调民夫运粮困难；二，春季水大，顺流而下速度快；三，他在江陵集结，到三月水路通达，一个月就能到建康。"

　　跟顾和的预判完全一致。他在一个月前写的密札里就说了"来年春耕前"。

　　但现在不是得意的时候。预判得到了验证，意味着时间窗口真的在关闭。

　　"我们还有多久？"顾和问。

　　"如果三月动兵，我们有不到两个月。"

　　两个月。

　　顾和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两个月要做的事太多了——城防、物资、人员、情报、退路，每一样都需要时间。

　　"分头行动。"他说，"你做三件事：一，确认江州到建康沿途的军力部署，哪些地方能挡一挡，哪些地方一触即溃；二，裴氏别宅的人加紧训练，两个月后必须能打；三，联系那个姓邓的副使，看他能不能在王敦内部制造一些信息混乱。"

　　"你呢？"

　　"我也做三件事。第一，向王导明说。"顾和的表情沉了下来，"之前一直是暗示，现在不能暗示了。我要把荆州集结、清君侧言论、时间预判全部写进一份密札，呈给王导。他看完之后，不能再装不知道。"

　　"他会怎么做？"

　　"我不知道。但他必须做选择。"

　　"第二呢？"

　　"推动紧急军备拨付。建康禁军的装备烂得不像话——上次我查军费时看到了，甲胄缺三成，弓弩缺两成。两个月内补齐不可能，但至少补一部分。"

　　"第三？"

　　"退路。"顾和说，"如果建康守不住，吴郡的钱粮物资和人必须能撤出去。我给吴郡族长写信，让他准备船只，在太湖边候着。"

　　"你真的觉得建康可能守不住？"裴渊问。

　　"我不排除任何可能。"顾和说，"王敦手下至少五万兵，建康禁军加城防民壮不到一万。如果他在三月之前突然加速，我们来不及调援军，建康就危险。做最坏的打算，争取最好的结果。"

　　裴渊点了点头。"密札写好后我帮你从军事角度验证一遍。"

　　"好。"

　　当天下午，顾和关在偏院里写密札。

　　密札的标题是："荆州军情评估及应对建议"。

　　正文分三部分。第一部分：事实。荆州军集结、清君侧言论、江州粮仓封存——所有信息来源隐去，只留事实描述。第二部分：分析。基于水路距离和兵力部署，推算王敦可能的行军路线和时间窗口。第三部分：建议。加强建康城防、储备应急物资、与江州内部反王敦力量建立联络、做好最坏情况的预案。

　　写完后，他把密札抄了两份。一份留底，一份密封，亲手送到王导书房。

　　王导不在。顾和把密札放在案上，退了出来。

　　第二天，王导叫他去。

　　书房里只有两个人。王导坐在案后，密札摊开在面前。他看了一夜的样了——眼下有淡青色的影。

　　"坐。"

　　顾和坐下。

　　王导没有说话，把密札推过来，指了指第二部分的分析——"时间窗口：来年三月前后"。

　　"你有几成把握？"

　　"七成。"

　　"七成。"王导重复了一遍。他的声音没有情绪波动，但顾和看到他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王导思考时的习惯。

　　"另外三成？"

　　"两成是他更早动手——如果我们这边的准备被他察觉了，他可能提前。一成是更晚——如果他在等什么条件。"

　　"等什么？"

　　"不知道。也许是等一个借口，也许是在等朝中有人主动投靠。"

　　王导沉默了很久。

　　"君孝，"他终于开口，"这份密札，你打算给陛下看吗？"

　　"不打算。"顾和说，"先给丞相看。丞相觉得该给陛下看，由丞相呈上去。"

　　"为什么？"

　　"因为这份密札里的信息来源，有些不是臣能解释的。丞相呈上去，就是丞相的信息，不需要臣解释来源。"

　　王导看了他几秒。他明白顾和的意思——密札里的情报有些来自裴渊的私人渠道，如果顾和自己呈上去，皇帝会问"你一个丞相府属官怎么知道荆州军的集结情况"。但如果是王导呈上去，就不需要解释了。

　　"你很谨慎。"王导说。

　　"在丞相面前，不敢不谨慎。"

　　王导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雪化了，屋檐上滴着水。

　　"这份密札我看了。"他说，"我会处理。你回去吧。"

　　没有说"做得好"，也没有说"不要管了"。只是"我会处理"。

　　顾和站起来，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走到院门口时，他听到王导在身后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但他听清了。

　　"君孝，你说七成把握。万一错了呢？"

　　顾和停了一步。

　　"那就说明臣还不够能。"他说，"但现在，臣够了。"

　　他走了。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