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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20章_善后 第20章_ ...

  •   第20章_善后
      朝议之后的半个月,顾和明显感觉到气氛变了。

      不是变坏了,是变复杂了。

      朝中开始有人主动跟他来往。不是宋哲那种试探式的套近乎,而是实打实地示好——户部的一个郎官送来了他想要的赋税数据,没有附任何条件;建康令主动提出配合他完善流民编户的后续工作;甚至连一向不跟他打交道的颍川庾氏的一个人,都在一次聚会上主动敬了他一杯酒。

      这些人不是突然发现了他的才华。他们是看到了他在朝议上的表现——一个六品属官,在太极殿上用数据说服了满朝文武。这种人将来一定会升官,提前结交不亏。

      但顾和知道,有人来示好,就有人来忌惮。

      温恭在一次喝酒时跟他说:"君孝,你最近风头太盛了。朝上那些人不是傻子,他们看得出你在做什么——你在逼王敦摊牌。有些人不怕王敦,但怕被你牵连。"

      "温公觉得我做得不对?"

      "不是不对。是太急了。"温恭放下酒杯,"你才来建康多久?半年。半年里你做了清丈、军费报告、流民编户、湘州分析。每一件都漂亮,但每一件都在得罪人。你得罪的不只是宋哲,是宋哲背后的人——那些人的耐心有限。"

      顾和沉默了。温恭说得对。他的节奏确实快了。

      "温公觉得我应该怎么做?"

      "缓一缓。做实事,不出风头。让人记住你的能力,不让人记住你的立场。"

      温恭的话跟裴渊之前说的如出一辙。

      顾和开始有意识地调整节奏。流民编户的后续执行他继续推,但不再在朝议上主动发言。军费审计的后续他交给户部的人去做,自己只做内部跟踪。他把精力转到了更低调的事情上——完善丞相府的公文核验制度(就是他在档房时发现的那个漏洞),整理建康周边的行政档案,培养手下的几个年轻吏员。

      做这些事不会上朝议,但会让他在基层的根基更牢。

      裴渊那边也在做类似的事。他把城防民壮的训练转入常规化——不再额外加练,但保持基本战斗力。跟江州的联络也变得更隐蔽——从十天一次改成半月一次,但每次的信息量更大。

      "我们现在做的是蛰伏。"裴渊说,"蛰伏不是不动,是积蓄。等需要动的时候,一击即中。"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王导请他吃饭了。

      不是在书房,是在王导府上的后堂。家宴,只有王导、顾和,外加一个端菜的仆人。菜不多,四菜一汤,但做得很精致。

      "君孝,喝酒吗?"

      "喝。"

      王导亲自给他倒了酒。酒是绍兴黄酒,温过的,入口绵软。

      席间的谈话出乎意料地平淡。王导不问朝政,不问王敦,不问任何敏感的事。他聊的是建康的天气、秦淮河今年冬天结了冰、他小时候在琅琊吃的一种面食建康买不到。

      顾和应着,心里在琢磨王导的用意。

      一顿饭吃了将近一个时辰。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王导放下筷子,用巾帕擦了擦嘴。

      "君孝。"

      "丞相。"

      "你近来做得很好。"

      "谢丞相。"

      "但有些事,急不得。"

      顾和放下酒杯,看着王导。王导的眼神还是那种温和到近乎模糊的样子,但底下有东西——不是警告,更像是一个长辈对晚辈的提醒。

      "丞相说的'有些事',是指什么?"

      王导笑了笑。"你知道我说的什么。"

      顾和想了一秒。王导说的是他在朝中的整体表现——清丈、军费、流民编户、湘州分析。这些事单独看都是好事,但合在一起,就是在系统性地削弱王敦的影响力。而王敦是王导的从兄。

      "丞相放心。"顾和说,"我知道分寸。"

      "我不是担心你的分寸。"王导说,"我是担心你的安全。有些事你做了,你自己没事,但你身边的人可能有事。"

      身边的人。

      顾和想到了裴渊。想到了沈霁。想到了温恭。想到了江州的赵某。

      "丞相是在提醒我?"

      "我在请你慢一点。"王导说,"不是不让你做,是让你等一等。有些棋要等对方先走,你才能看清全局。你先走了,对方就不按你的棋路来了。"

      这番话说得很深。王导不是在阻止顾和——他是在告诉顾和:你走的每一步我都看到了,但你的节奏太快了。快了容易暴露意图,暴露了意图对手就不会按你预想的方式出牌。

      "我明白了。"顾和说。

      "明白就好。"王导站起来,"天冷,早些回去。"

      顾和走到门口时,王导在身后又说了一句。

      "君孝,陛下那边的事,你自己拿捏。"

      顾和的脚步顿了一下。王导知道皇帝在拉拢他。他一直都知道。

      "丞相放心。"顾和没有回头,"臣是朝廷的人。"

      王导没有再说话。

      顾和走出王导府邸,站在乌衣巷的石板路上。雪已经停了,月光照在积雪上,白得刺眼。

      王导最后那句话有两层意思。第一层:我知道皇帝在拉拢你,我不拦你。第二层:你自己掂量,别站错队。

      "臣是朝廷的人"——这个回答跟他对司马睿说的一样。不偏不倚。

      但王导和司马睿的解读可能完全不同。司马睿会觉得这是婉拒,王导会觉得这是表态。

      同样的话,对不同的人说,效果不同。这就是政治。

      顾和踩着雪往偏院走。他现在要做的事情很清楚:按王导说的,慢一点。不是停,是减速。让子弹飞一会儿,看看对方怎么动。

      回到偏院,他给裴渊写了一张纸条:丞相请吃饭,提醒慢一些。陛下的事他知道了,没拦。

      纸条送出去,半个时辰后裴渊的回复来了,只有一个字:"好。"

      没有多说的。该说的都说过了。现在要做的是等。

      等棋局自己往前走。等对手先动。等那个"一击即中"的时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第20章_善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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