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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_两难
密札送上去之后,建康的空气变了。
不是变紧张了——之前就已经够紧张。是变沉了。像暴风雨前的那种闷,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王导看完密札后的反应,比顾和预想的复杂。
他没有立刻呈给司马睿。他先做了一件事——召见了温恭和另外两个侨姓家族的家长,在府上密谈了一个下午。谈的内容没人知道,但温恭出来后找顾和喝了一次酒,说了一句话:"丞相在试探我们的态度。"
"什么态度?"
"如果王敦真反了,我们站哪边。"
"温公怎么说?"
"我说了——我站朝廷。"温恭喝了口酒,"但我不是傻子。我站朝廷的前提是朝廷能护住我。如果朝廷护不住,我就自保。"
这是实话。温恭是个务实的人,不会为了忠诚送命。
但这也说明王导在做最坏的准备——他在确认自己有足够多的支持者之后,才敢跟王敦公开切割。
然后,王导找顾和谈了一次。
不是在书房,是在府里的花园。两人沿着回廊慢慢走,王导手里拿着一枝剪下来的梅花,闻了闻。
"君孝,你的密札我看了。"
"是。"
"信息很详实。判断也有道理。"
"谢丞相。"
"但有一件事,我要跟你说清楚。"
王导停下脚步,转过身。
"你在做的事——城防、物资、情报网、退路——这些我都看在眼里。你做得对。但有一根线你不能碰。"
"什么线?"
"逼我公开跟王敦切割。"
顾和沉默了。
"王敦是我的从兄。"王导说,"琅琊王氏数百口人的命运系在我身上。我什么时候跟王敦切割,怎么切割,由我来决定。你不能替我决定。"
这话听起来像是警告,但顾和听出了另一层意思——王导不是不愿切割,是不愿被别人推着切割。他要自己选时机。
"臣明白。"顾和说。
"你明白就好。"王导转回去继续走,"该做的准备你继续做。但不要在朝上提王敦的名字——不要给我制造压力。"
顾和点头。这是他能接受的底线。他可以暗中准备,但不能公开施压。
然而,司马睿那边的压力来了。
刘隗再次"偶遇"顾和,这次话说得更直接。
"陛下问:城防准备得怎么样了?"
"在推进。"顾和说。
"太慢了。陛下说,如果王敦三月动手,建康现在这个样子守不住。"
"刘仆射,城防不是一天能建好的。甲胄、弓弩、粮草、民壮,每一样都需要时间。臣已经在加紧——"
"陛下要的是更快。"刘隗的声音压低了,"陛下让我转告你:不要怕得罪人。该调的物资调,该撤的人撤。陛下给你撑腰。"
陛下给你撑腰。这句话听起来像靠山,实际上是催命。司马睿要顾和加速备战,但加速备战意味着在朝中公开推动军事准备——这等于告诉所有人"王敦要反了",等于逼王敦提前摊牌。
王导说"不要给我制造压力",司马睿说"不要怕得罪人"。两个方向,一个要他慢,一个要他快。
顾和被架在了中间。
当天晚上,他去找裴渊。
裴渊的处境也好不到哪去。
"王敦那边有人找我了。"裴渊说。
"谁?"
"一个幕府参军,通过邓副使递的话。说'河东裴氏若站在正确一边,战后必有厚报'。"
"拉拢你。"
"对。而且手法比上次讲究。不是直接威胁,是利诱——'战后必有厚报',意思是你现在站过来,将来王敦赢了你有好处。"
"你怎么回应的?"
"还没回应。"裴渊说,"这是两难。直接拒绝,暴露立场,王敦知道我不站他,可能会提前对我们动手。拒绝太软,他会觉得我在犹豫,继续纠缠。"
"王导那边也不让我好过。"顾和把今天的事说了,"他要我慢,陛下要我快。两个人都在推我,方向相反。"
两人坐在秦淮河边那间小酒肆里,面前各一杯酒。酒肆里就他们两个客人,老板在后厨忙着,听不见他们说话。
"你的两难怎么解?"裴渊问。
"王导说的有道理——不能逼他公开切割,时机要他自己选。但陛下说的也有道理——建康的城防确实不够,不加速就来不及。"
"所以你打算怎么办?"
"分开做。"顾和说,"公开的事慢——不在朝上提王敦,不给王导压力。私下的事快——城防物资、情报网、退路,这些不需要上朝议,我在底下推。"
"能快到什么程度?"
"两个月内,建康城防补齐六成装备。不算好,但能打。"
裴渊想了想。"我那边也定了。"
"怎么回应?"
"不直接拒绝,也不接受。"裴渊说,"我通过邓副使传话——原话是'裴某忠于朝廷,但朝廷若能容得下不同声音,裴某愿为朝廷所用'。"
顾和想了想,明白了。
"你把'拒绝拉拢'变成了'反向策反'。"
"对。我没有说'我不站王敦',我说的是'我站朝廷,但朝廷得给我空间'。这句话传回荆州,王敦会觉得我在犹豫——不站他也不明确反他,可以继续拉拢。这样他不会对我动手,但也不会信任我。"
"同时,这句话传到建康这边,陛下和王导会觉得你是朝廷的人——你说'忠于朝廷'了。"
"对。一句话,两边都听到了自己想听的。"
"但两边都不会完全信你。"
"不需要完全信。"裴渊说,"只需要他们暂时不把我当敌人。等王敦真动手的时候,我的立场自然就清楚了。"
顾和端起酒杯,跟裴渊碰了一下。
"裴清臣,你比我更适合做这种事。"
"什么事?"
"说假话。"
裴渊嘴角动了一下。"那是因为你做不了。你太喜欢说真话了——真话刺人,但至少不用记。假话要记,说多了容易忘。"
"你不忘就行。"
两人喝完酒,走出酒肆。建康的夜比以前更安静了——也许是因为冬天,也许是因为人心惶惶,天黑之后街上行人就少了。
走到岔路口,两人停下。
"最后一件事。"顾和说。
"说。"
"如果王敦三月动手,建康守不住——你怎么办?"
裴渊看着他。
"你呢?"
"我走不了。我是丞相府的人,建康在我在。但你不一样——你是太子舍人,太子在哪你在哪。如果建康守不住,你护太子南撤,我在后面挡。"
"你挡得住?"
"挡不住也得挡。你带着太子撤到吴郡,我家的钱粮物资在那里。你活下来,我活不活都行。"
裴渊的表情变了。不是那种锋利的冷,是另一种东西——沉,重,像压在胸口的石头。
"顾和。"他叫了顾和的名字,没有叫"君孝"。
"嗯。"
"你说过我们是刀和盾。刀和盾是一起上的,不是一个人挡一个人跑。"
"我知道。但如果只能活一个——"
"没有'只能活一个'。"裴渊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很硬,"要么一起活,要么一起死。你死了,我一个人活着有什么用?"
顾和看着他,没有说话。
"别再说了。"裴渊转身走了。
顾和站在路口,看着他的背影。月亮从云后面露出来,照在雪上,白得晃眼。
他忽然觉得,有些东西比活着更重要。不是忠诚,不是大义,是有一个人跟你说"一起"。
他转身往偏院走。脚步比来时快了一些。
还有事要做。时间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