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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_再来
流民编户方案通过后不到一个月,王敦的第二封信到了。
这次不是三项要求,是一项——但比上次的三项加起来还重。
请朝廷任命王敦幕府参军沈充为湘州刺史。
湘州。今湖南一带,在荆州下游、建康上游。从军事地理上看,湘州是荆州和建康之间的最后一道屏障。荆州在上游,湘州在中游,建康在下游。水流的方向就是兵锋的方向——从荆州顺江而下,过湘州,到建康,快则十日。
如果湘州在朝廷手里,王敦起兵就得先打湘州,给了建康预警和备战的时间。
如果湘州在王敦手里,从荆州到建康一路畅通无阻。
这是卡脖子的一步棋。
朝议上,争论比上次更激烈。上次三项要求还可以讨论"哪些让哪些不让",这次只有一项,没有折中空间——要么给,要么不给。
给,等于把建康的命脉交到王敦手里。不给,王敦有了翻脸的理由。
王导依然沉默。
但这次司马睿没有沉默。他问了一句:"湘州现任何人?"
"现任湘州刺史甘卓,任职两年,政绩尚可。"户部的人答。
"甘卓守湘州守得好好的,为什么要换?"司马睿的语气平静,但意思很明确——不换。
使者带回了这个态度。建康的空气又紧了几分。
顾和在这件事上的分析,是从地图开始的。
他在偏院的桌上铺开一张长江中下游的舆图,用笔在上面标了三个点:荆州、湘州、建康。然后画了三条线:荆州到湘州的水路、湘州到建康的水路、荆州绕过湘州直扑建康的水路。
第三条线是虚线——因为如果湘州在朝廷手里,这条线走不通。湘州的驻军可以截断绕行的补给线。
但如果湘州在王敦手里,三条线就变成了一条——从荆州到建康,畅通无阻。
"他在收紧包围。"顾和对着舆图自言自语。
上一次,三项要求,真正的目标是人事权。这一次,一项要求,真正的目标是地盘。从人事到地盘,王敦在一步步蚕食朝廷的战略空间。
上次要权,是在地盘内要权。这次要地,是在朝廷的地盘里要地。下一步呢?要人——要建康的人,要朝堂上的人,要皇帝身边的人。
这是一个渐进式的蚕食策略。每一步都不算太出格,但每一步都在缩小朝廷的回旋余地。等到朝廷回过神来,已经无路可退。
裴渊来找他的时候,顾和正对着舆图发呆。
"你也画了图?"裴渊说。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上面也画了一张长江中下游的简图,标了同样的三个点。
"你从军事角度怎么判断?"顾和问。
"湘州失守,建康无上游屏障。"裴渊说得很直接,"甘卓虽然不是名将,但他在湘州一天,王敦就不敢全力东进。换沈充上去,等于把门打开。"
"你觉得王敦什么时候会动?"
"不急。"裴渊说,"他先要湘州,等湘州到手,再要江州,把整条长江中游连成一片。到那时候,他不需要动——他只要坐在荆州,朝廷就得听他的。"
"如果不给呢?"
"不给,他就有理由动。"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这是个死局?"顾和问。
"不是。"裴渊说,"死局的前提是对方没有弱点。王敦有弱点。"
"什么?"
"他的人心不齐。"
裴渊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笃定。
"你怎么知道?"
"使团里有一个人找过我。"
顾和抬起头。
"副使,姓邓。"裴渊说,"他找我的方式很隐蔽——不是直接来找我,而是通过东宫的一个侍读递话。他说了一句话:'并非所有人都跟着王将军一条路走到黑。'"
"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但这一句就够了。如果王敦阵营内部铁板一块,不可能有人来试探朝廷这边的人。试探,说明有人想留后路。"
顾和想了一会儿。
"你怎么回应的?"
"没回应。太早了,不知道他是真想留后路,还是在替王敦试探我们。但不管哪种,说明王敦内部有裂缝。有裂缝的东西,迟早会裂开。"
"我们需要做两件事。"顾和说,"第一,保住湘州。甘卓不能换。第二,盯住那个姓邓的副使。如果是真的,他就是我们将来的一颗棋子。"
"湘州的事你有什么办法?"
"我没办法。"顾和说,"这是朝堂上的事,不是我能决定的。但我能做一件事——让所有人看清楚湘州的战略意义。很多人反对换湘州刺史,只是因为不想给王敦面子。但如果他们知道湘州丢了意味着什么——建康无险可守——他们的反对就会从'不想给面子'变成'不能给'。性质不一样,力度就不一样。"
"你打算怎么让他们看清楚?"
"跟上次一样。数据。"
顾和又写了一份分析——不是军费分析,是湘州军事地理分析。用数据和地图说明:湘州在朝廷手里时,荆州到建康的水路需要多久;湘州在王敦手里时,同样路程需要多久。时间差就是预警窗口。丢了湘州,建康的预警窗口从二十天缩到五天。
五天。从消息传到建康到兵临城下,只有五天。
这份分析通过王导呈上朝议。效果跟上次一样——没有人再争论"面子"问题了,所有人都在讨论"五天够不够备战"。
结论当然是:不够。
最终朝廷没有同意换湘州刺史。王敦的要求再次被搁置。但这一次,司马睿的底气足了一些——因为满朝文武都看到了那份分析,都知道湘州不能丢。这不是皇帝一个人的态度,是整个朝廷的共识。
使者走了。但那个姓邓的副使在建康多留了两天。裴渊的人注意到,他走之前去了一趟城南的裴氏别宅——那是裴渊在建康的私人住所。
他留了一封信。
信很短,只有两行字:"渊兄别来无恙。世事难料,望珍重。他日若有变故,邓某或可效微劳。"
裴渊把这封信给顾和看了。
两人对着信看了一会儿。
"他叫你'渊兄'。"顾和说,"你们认识?"
"永嘉年间在洛阳时见过。他父亲跟我父亲是旧交。"
"那你信他吗?"
裴渊沉默了几秒。"我信他不想死。王敦要反,跟的人要么赢要么死。不想死的人,自然会找后路。"
"好。"顾和说,"这封信你留着。将来用得上。"
裴渊把信收好。两人没有再多说什么。
但都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做的事情不再只是防守。他们开始布局反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