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和传》瓜果

13、第13章_反手 第13章_

　　第13章_反手

　　顾和用了五天"修改"方案。

　　这五天里，他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让沈霁去建康周边的安置点重新跑了一趟。名义上是"补充核实数据"，实际上是让沈霁带着顾和的原始手稿，逐一找当初的被访人签字确认。每个数据的来源、日期、经手人，全部锁死。沈霁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但顾和让他做的事他向来不问原因。

　　第二件：通过裴渊的关系网，确认了篡改数据的中间人——尚书台的一个姓刘的书令史，负责方案备份的抄录。此人跟宋哲的幕僚有姻亲关系。裴渊还查到，这个书令史最近手头宽裕了不少，新打了一副银首饰给妻子。

　　第三件：在修改后的方案里加了一条——"编户数据须经户部、兵部、丞相府三方核验，方为有效"。

　　这条看起来是增加程序、提高严谨性，实际上是一个陷阱。如果篡改者想再次动手脚，就得同时搞定三个部门的核验——难度从改一份备份变成了改三份记录。

　　方案重新提交那天，顾和心里很平静。

　　他甚至没有自己去尚书台，而是让赵掾吏递上去的。越低调越好——让对方觉得他只是按规矩修改后重新提交，没什么花招。

　　方案到了尚书台，审议排在三天后。

　　这三天里，流言又起来了。这次更具体——有人开始散布"顾和的调研数据有问题，侨姓安置田面积被夸大了"。流言的措辞很精准，甚至提到了"两千四百亩"这个数字。

　　顾和听到这个数字时，嘴角动了一下。

　　两千四百亩。这是篡改后的数字。流言在用这个数字——说明幕后的人准备在审议时用篡改数据发难了。

　　好。等的就是这个。

　　审议那天，顾和在场。

　　这不是朝议，是尚书台内部的审议会议，参加的人不多：兵部侍郎钱某、户部侍郎、宋哲，还有几个相关曹署的郎官。王导没有来，但赵掾吏代表丞相府列席。

　　方案宣读完毕，钱某先发言。

　　"方案总体可行，但数据方面，我有疑问。"他拿出一卷文书，"这是尚书台留存的方案备份，其中侨姓安置田面积记录为两千四百亩。但据我了解，实际数字恐怕没有这么多。顾君的调研是否准确？"

　　来了。

　　顾和站起来。

　　"钱侍郎的疑问很好。"他说，语气平静，"不过在此之前，我有一件事想请教——尚书台留存的备份，是什么时候抄录的？经手人是谁？"

　　钱某一愣。"这是尚书台的程序，每个方案提交后由书令史抄录备份。"

　　"书令史姓刘？"

　　"……是。"

　　"那我想请钱侍郎看一样东西。"顾和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双手呈上，"这是我调研时的原始手稿。上面有调研日期、被访人签字、以及当时的安置点里正核验印。侨姓安置田的面积，原始记录为一千二百亩。"

　　他顿了一下。

　　"不是两千四百亩。"

　　会议室内安静了。

　　钱某接过手稿翻了翻，脸色变了。手稿上的笔迹是顾和的，但每一页都有被访人的签字和画押，还有安置点里正的印章。这些不是能伪造的——里正的印章在官府有备案。

　　"这……"钱某说不出话来。

　　"另外，"顾和又说，"我上次提交方案后发现备份数据有异，已请建康令属下派人重新核实。沈霁——"

　　沈霁从门外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摞文书。

　　"已逐一核实完毕。"沈霁把文书放在桌上，"七个安置点，三十二位被访人，全部重新签字确认。侨姓安置田面积确为一千二百亩。尚书台备份中的两千四百亩，与实际不符。"

　　铁证。

　　原始手稿、重新核实的签字记录、被访人和里正的双重确认。篡改一事板上钉钉。

　　钱某的额头上渗出了汗。他没有篡改数据，但备份是在他的部门里被改的——他脱不了干系。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了宋哲。宋哲跟那个书令史有姻亲关系——虽然不是直接证据，但在这个场合，沉默就等于默认。

　　宋哲的脸色很不好看。他没想到顾和会有原始手稿，更没想到顾和会在这个时机拿出来。他原本的计划——如果这也是他的计划的话——是在审议时用篡改数据质疑方案的可靠性，让方案再次被退回。但现在，篡改被坐实了，他如果不表态，就会被牵连进去。

　　"此事……"宋哲开口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此事令人震惊。如果备份数据确实被篡改，应当追究经手人的责任。至于方案本身——"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吞什么苦东西。

　　"方案的数据既然已经核实无误，我支持继续推进。"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宋哲的眼神扫过顾和。那个眼神里有恨意，也有几分忌惮。

　　顾和接住了他的目光，没有回避，也没有挑衅。只是平平静静地看着他，像是在说：你选了 wisely。

　　审议结果：方案通过，送王导最终批复。书令史刘某以"渎职"之名移交查处。

　　散会后，顾和走出尚书台。秋天的阳光照在石阶上，明晃晃的。

　　沈霁跟在后面，一脸兴奋。"君孝，你太厉害了！你早就知道数据被改了？"

　　"知道。"

　　"那你怎么不早说？"

　　"早说就没意思了。"顾和说，"他们改了数据，一定会用。等他们用的那一刻，我再拿出原始记录，一击反转。如果我提前揭发，他们可以说'备份有误是抄录失误'，大事化小。但他们在审议时拿出来质疑我的方案，那就是'蓄意篡改数据构陷同僚'——性质完全不同。"

　　沈霁张了张嘴，半天才说："你这心思……转了几道弯？"

　　"不多。也就三四道。"

　　当天傍晚，宋哲找上门来了。

　　他来的时候天快黑了，站在顾和的偏院门口，表情比平时复杂得多。

　　"君孝，"他说，"今天的事，我有几句话想跟你说。"

　　"请。"

　　"刘书令史的事，我不知道。"宋哲的声音低了一些，"他是我夫人的远亲，我帮他谋了这个差事，但篡改数据的事，我没有授意。"

　　顾和看了他一会儿。

　　"宋兄，"他说，"你替人办了多少事，你自己心里有数。我不追你的责任——不是因为我信你，是因为现在追你没有意义。但我要给你一个忠告。"

　　"什么忠告？"

　　"下次替人办事之前，先看看对方的账本干不干净。"

　　宋哲的脸白了一瞬。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顾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宋哲不是主谋。他是刀。刀后面的人——那个姓韩的荆州代理人——才是真正动手的。但顾和不打算现在追到荆州。今天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方案通过了，宋哲被压制了，篡改链被暴露了。

　　至于荆州那条线，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