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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_棋子
湘州一事暂了之后,顾和的日子平静了几天。
太平静了。平静到让他不安。
他在丞相府前院处理日常政务,偶尔跟裴渊交换情报,偶尔去温府喝酒。流民编户方案在推进执行中,进展顺利。一切看起来都在正轨上。
但暗流在动。
第一个信号来自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刘隗。
刘隗是司马睿的心腹之一,尚书仆射,在朝中以"刚直"著称。他从来不跟丞相府的人私下来往——因为他是皇帝用来制衡王氏的棋子,跟王导的人走太近等于自废武功。
但有一天,刘隗在尚书台的走廊上"偶遇"了顾和。
"顾君孝。"刘隗笑着打了个招呼,"久闻大名。流民编户的事办得好,朝廷正需要你这样务实的人。"
"刘仆射过奖。"
"不必过谦。"刘隗走近了一步,压低声音,"陛下很看重你。有些事,不必总等着丞相安排——你自己也可以更主动些。"
说完拍了拍顾和的肩膀,笑着走了。
更主动些。
这句话看起来是鼓励,实际上是暗示。暗示什么?暗示顾和应该脱离王导的羽翼,主动向皇帝靠拢。在朝中建立自己的势力——一个听命于皇帝的势力。
顾和站在走廊上,后背发凉。
他回到偏院,关上门,把这件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司马睿在下一盘棋。这盘棋的核心是:摆脱王氏的控制。
要摆脱王氏,光靠刘隗、刁协这些近臣不够——他们在朝中的根基太浅,而且已经被王氏标记了。司马睿需要新人,需要有能力、有声望、又跟王氏没有深交的人。
顾和符合所有条件。
他有南方根基(吴郡顾氏),有能力(清丈、军费报告、流民编户),有声望(朝中已经有人知道他),而且——最关键的——他跟王导的关系是"做事"而不是"效忠"。在司马睿看来,这种人可以被拉过来。
但顾和知道,这是陷阱。
如果他真的"更主动些"——在朝中建立自己的势力、向皇帝靠拢——王导会怎么看?王导会认为顾和背叛了他。一个被丞相提拔起来的人,转头投靠皇帝,这在任何时代都是忘恩负义。
而且,司马睿真的会保护他吗?如果王导因此对顾和动手,司马睿会为了一个棋子跟王导翻脸吗?不会。棋子就是棋子,丢了可以再找。
所以顾和现在的处境是:被皇帝选中当棋子,但不能当;不当,又不能直接拒绝皇帝的好意。
他去找了裴渊。
裴渊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你被当棋子不是坏事。"他说。
"怎么说?"
"棋子至少说明你有价值。没有价值的人,连被当棋子的资格都没有。"
"那我该怎么当?"
"关键在于你要做会走的棋子,不做被人走的棋子。"裴渊说,"被人走的棋子,走到哪里不由自己。会走的棋子,知道自己该走到哪里。"
"具体怎么做?"
"皇帝让你'更主动些'——你就更主动些。但主动的方向不是建立自己的势力,而是做事。多做实事、多出政绩、多在朝中建立'能臣'的名声。这些事皇帝看了满意,王导看了也不会不满——因为你没有站队,你在做事。"
顾和想了想。"也就是说,我不拒绝皇帝的善意,但也不按他的意思站队。"
"对。你让皇帝觉得你可用,但不是他想象中的那种'用'。同时你让王导觉得你可靠——可靠不是忠诚,是分寸感。你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如果皇帝继续施压呢?"
"他会施压。但不会太急——他没有足够的人手来替换你。你在朝中的价值在于你的能力和南方根基,这两样东西别人没有。所以他不会逼你到翻脸的程度。"
顾和看着裴渊。"你想得比我还清楚。"
"因为我也被当过棋子。"裴渊说,"东宫的人看中我,不是因为我姓裴,是因为我在北来士族圈子里有人脉。太子需要北方士族的支持,我就是一个接口。"
"你怎么应对的?"
"一样。做事。不做棋手想让我做的事,做我自己判断该做的事。时间长了,棋手会发现棋子不听话。但不听话的棋子如果好用,棋手也舍不得丢。"
这番话说得顾和心里透亮了。
他的策略定下来了:
一、不拒绝司马睿的好意。下次刘隗再来"偶遇",他会客气地回应,让皇帝觉得他有感恩之心。
二、继续做实事。流民编户方案在推进,他要把这件事做漂亮——不是为皇帝做的,是为朝廷做的。两者的区别在于:为皇帝做,是站队;为朝廷做,是本分。
三、向王导汇报。不是告密,是坦诚。他要让王导知道皇帝在拉拢他,以及他没有接招。主动说,比被人传好。这个道理他上次就想明白了。
"还有一件事。"裴渊说。
"什么?"
"你不能只防守。皇帝在拉你,王敦在压你,王导在看你。三方都在动,你如果只防守,迟早被挤压到没有空间。"
"你的意思是……"
"主动出击。"裴渊说,"不是对任何一方出击,是对局势出击。你要做一件所有人都没有预期到的事——一件足够大、足够重要的事,让三方都不得不重新评估你的价值。"
"什么事?"
裴渊看着他。"你知道接下来最危险的是什么?"
顾和想了一秒。"江州。"
"对。王敦要湘州没要到,他不会停。下一步他一定会动江州——江州在荆州和建康之间,控制了江州就控制了信息流和物资流。我们需要在江州有自己的人。"
"你在江州有人?"
"有一个。但现在还不确定能不能用。给我一点时间。"
顾和点了点头。"好。江州的事你来。但我也有件事要做——我要写一份东西。"
"什么东西?"
"一份关于'王敦势力扩张路径分析'的密札。"顾和说,"不是给皇帝的,也不是给王导的。是给我自己的。把王敦从去年到现在做的每一步——军粮、流民安置、人事要求、湘州——串起来,找出他的行动规律。有了规律,就能预判他下一步。"
裴渊看了他一会儿。"你不打算给任何人看?"
"不打算。有些东西写出来是给自己看的。自己心里清楚了,做事才有底。"
"那我也不看?"
顾和笑了一下。"你看可以。但你看了得帮我验证——军事角度的验证。"
"好。"
两人没有再多说。各自有各自的事要做。
顾和回到偏院,铺开纸,开始写那份密札。
第一行写的是:王敦之势,始于荆州,成于人事,将终于地盘。
他在灯下写了很久。窗外的月亮从东边爬到头顶,又往西沉。建康城的夜很静,但这座静下来的城里,不知道有多少人跟他一样没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