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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_暗手
方案递上去第五天,被退回来了。
退回的理由写在公文上:"编户细则尚有疏漏,户口核实标准需进一步完善,请修改后再行提交。"
措辞客气,但本质是搁置。"细则不完善"是个万能理由——什么方案都可以说细则不完善,你改一版他说还有疏漏,再改一版他说需要再议。拖到天荒地老。
顾和拿到退回公文时,先看了署名:兵部侍郎钱某。
钱某。王敦使者也姓钱。同族?巧合?
他没有追这条线。因为同一天,另一件事引起了他的注意。
流言。
建康城里开始传一个说法:顾和的编户方案偏袒吴姓士族,打压侨姓。"他一个吴郡人,查的全是侨姓的田,这是什么意思?"
流言传得很快。从朝堂到酒肆,三天就传遍了。顾和在建康的时间不长,但已经有了一些名声——清丈、军费报告,都是"能干"的标签。流言一出,标签变成了"偏私"。
顾和对流言本身不意外——做改革就一定会有人放风。但流言里有一个细节让他警觉。
流言说"查的全是侨姓的田"。但他的方案根本不是只查侨姓——方案里明确写了"不论侨姓吴姓,一律按亩纳税"。流言的制造者故意掐头去尾,把一个普适性的方案歪曲成了针对侨姓的打击。
这不是普通的反对,这是有组织的信息战。
但真正让顾和冷下来的,是第三天发生的事。
裴渊来找他,带来一个消息。
"你的调研数据被人动过了。"
顾和的手停了。"哪一组?"
"侨姓安置田的面积。你原始记录里写的是一千二百亩,现在尚书台备份的那份写的是两千四百亩。翻了一倍。"
顾和闭上眼,想了几秒。
他的原始调研数据有一份手稿,留在他自己手里。提交给尚书台的方案里引用了这些数据,尚书台会留存一份备份。现在备份里的数据被改了——手稿上的一千二百亩变成了两千四百亩。
这意味着什么?
如果有人拿着篡改后的数据去对质,就能说"顾和蓄意夸大侨姓私占田地的面积",从而证明他的方案"基于不实数据,别有用心"。配合流言,就能把他的方案定性为"针对侨姓的政治打击"。
手法很阴。不是直接反对你的方案,而是釜底抽薪——让你方案的数据基础变得不可信。
"你怎么发现的?"顾和问。
"太子让我帮忙核对一份户部档案,我顺手看了你方案的备份。数字跟你说过的对不上。"
"有没有人知道你看了?"
"没有。"
"好。"顾和说,"这件事先不要声张。"
裴渊看了他一眼。"你不打算揭发?"
"揭发谁?我现在连篡改数据的人是谁都不知道。备份在尚书台,能接触到的至少有七八个人。我现在去揭发,对方只需要说'不是我改的,是顾和自己提交的数据有误'——那就成了我的问题。"
"那你打算怎么办?"
顾和想了一会儿。
"找证据。"他说,"我手上有原始手稿,这是铁证。但手稿不能现在拿出来——现在拿出来,对方会说'你怎么证明手稿是原始的?说不定是你后来改的'。"
"那什么时候拿?"
"等他们用篡改数据发难的时候。"顾和说,"他们改了数据,一定会用。不用,改了就白改了。等他们用的那一刻,我再拿出原始手稿,一击反转。"
裴渊看着他。"你要用自己做饵。"
"不是饵。是坑。他们挖的坑,我让他们自己跳进去。"
裴渊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这边也有消息。宋哲最近跟一个人走得近——王敦在建康的一个代理人,姓韩,做皮货生意。"
"你怎么知道的?"
"北来士族圈子里,韩某请宋哲吃过两次饭。我的人看到了。"
宋哲。荆州代理。篡改数据。三条线,有没有可能是同一条?
顾和没有下结论。但拼图正在成形:宋哲反对方案→荆州方面不希望流民编户(因为编户会暴露流民被挪用的情况)→篡改数据让方案失去可信度。
如果这条链是真的,那篡改数据的幕后就不是一般的政敌,是荆州。是王敦的人。
"裴清臣,"顾和说,"帮我做一件事。"
"说。"
"盯住那个姓韩的。他什么时候见宋哲、见了多久、聊了什么,我都想知道。但不要惊动他。"
"明白。"
裴渊走后,顾和坐了很久。
他面前的方案被退回来了,流言在传,数据被篡改,幕后可能有荆州的力量。换一个人,这时候该慌了。
但顾和不慌。
因为对方犯了几个错误。
第一,流言太急。方案刚退回就传"偏袒吴姓",时间太巧了,有心人能看出流言和退回是同一波人操作的。
第二,篡改数据太贪。翻一倍太明显——如果只改三五百亩,还可以说是统计口径不同。翻一倍,那就是赤裸裸的造假,反而容易暴露。
第三,他们不知道顾和有原始手稿。
这是他最大的底牌。他在流民安置清查时就养成了留副本的习惯——原件交上去,副本自己留。原始手稿上有他的笔迹、调研日期、被访人的签字,造不了假。
对方以为他们在暗处,顾和在明处。但实际上,顾和比他们更清楚局势的全貌。
他拿起被退回的方案,翻到"编户细则"那一页,开始修改。
不是真改——是在修改的过程中,把每一组数据的来源、调研日期、被访人都标注得清清楚楚。这样下次提交时,方案本身就自带了证据链。对方想再篡改,难度翻倍。
改完方案,他又写了一份军费分配的补充分析——把上次报告中没写完的"超额拨付差额"部分补全了。两份东西一起放在案上。
他不急。对方越急,他越不能急。
急的人会出错。他已经等到了对方的第一个错误。接下来,只需要等第二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