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和传》瓜果

11、第11章_改革 第11章_

　　第11章_改革

　　天子召见的事，顾和当天就向王导汇报了。

　　他进书房时，王导正在写字。听完顾和的复述，笔没停，只问了一句："陛下还说了什么？"

　　"陛下说'卿是王丞相的人，但朕希望卿也是朝廷的人'。臣答的是'臣是朝廷的人'。"

　　王导的笔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写。

　　"你怎么没说'臣是陛下的人'？"

　　"因为臣不是。"顾和说，"臣在丞相府做事，丞相安排的事臣做。陛下看得起臣，臣感激。但臣不能因为一次召见就改了门庭。那样的人，陛下也看不上。"

　　王导搁下笔，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有审视，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

　　"君孝，"他说，"你想去尚书台吗？"

　　"想。丞相府的事臣做得差不多了，尚书台有更大的事可以做。"

　　"去尚书台不是我说了算。但也不是陛下说了算。"王导笑了笑，"这样吧，你给我一个东西——一项可以在建康推行的政务改革方案。方案好，我推荐你去尚书台。方案不好，你在丞相府再待一阵。"

　　这是考验。但也是机会。

　　顾和用了三天写方案。

　　前两天在调研。他翻出了之前流民安置清查时积累的数据——实际人数、登记人数、土地分配、钱粮收支——这些数据他一直留着，就是为了今天。

　　第三天动笔。

　　方案叫"流民编户与赋税一体化"，核心内容三条：

　　一、将建康周边所有流民正式编入户籍，按户授田，三年内免赋，三年后按统一标准纳税。

　　二、统一赋税标准。不论侨姓吴姓，名下田地一律按亩纳税。私占田地限期登记，逾期没收。

　　三、流民编户后，不得被豪族收为部曲。已收为部曲的，给予选择权——留或走，自行决定。

　　方案的核心逻辑很简单：流民是最大的税源潜力，但前提是让他们有地种、有户籍、有自由身。只要流民从豪族手里解放出来编入户籍，朝廷的税基就能扩大三成。

　　这个方案好就好在——它不针对任何人。它说的是流民，不是侨姓，也不是吴姓。但它的效果是——所有靠圈地养部曲获利的家族，都要吐出一部分利益。

　　方案递上去三天，反对声就来了。

　　最先跳出来的是几个侨姓低品官员，他们的家族在建康周边都有私占田地。他们反对的理由冠冕堂皇："流民未经教化，骤然编户恐生事端。"

　　然后是吴姓豪族。陆纳找顾和私聊了一次，态度客气但意思明确："君孝，流民编户是好事，但部曲那条能不能松一松？有些人家几代人都是部曲，突然说能走，人心散了。"

　　顾和心里清楚，陆纳说的"几代人的部曲"其实就是变相的世仆。放开部曲限制，吴姓豪族损失不比侨姓小。

　　这些反对都在预期之内。真正让顾和在意的，是宋哲。

　　宋哲在朝议上发了一通言，措辞周全但态度鲜明："流民编户一事，利在长远，但不宜操之过急。臣建议先在局部试行，确认无误后再推广。"

　　"先试行"听起来很理性，但实际意思是"拖"。先试一年，再评估一年，三年就过去了。三年之后，谁知道朝局变成什么样？

　　宋哲为什么跳出来？上次清丈的事他栽了跟头，按理说该低调一阵。这次流民编户跟他没有直接利益冲突——他家没有大量私占田地，也不养部曲。他反对，不是为了自己。

　　那是为了谁？

　　顾和把这个疑问记下来，没有声张。

　　他去找了裴渊。

　　"宋哲反对我的方案。"

　　"我知道，朝上都传开了。"裴渊说，"你觉得不对？"

　　"他上次替人试探我，这次又跳出来反对。两次了。他背后一定有人。"

　　"谁？"

　　"还不知道。但我想查。"

　　裴渊想了想。"宋哲最近跟北来士族圈子的人走得近。我帮你盯着。"

　　"不要打草惊蛇。"顾和说，"我只想知道他反对的动力是什么。是受人指使，还是他自己判断这个方案对他不利。"

　　"你觉得是哪种？"

　　"如果是受人指使，那指使他的人跟我有旧怨——上次清丈的事得罪的人，或者荆州方面的人。如果是他自己判断……"顾和停了一下，"那说明他看到了我没看到的东西。"

　　裴渊看了他一眼。"你觉得宋哲比你聪明？"

　　"不。但他在朝中的时间比我长，有些信息我没有。"

　　方案还在审议中。顾和没有急着推进，也没有退让。他在等——等反对的人露出更多的底牌。

　　在丞相府的前院里，他继续处理日常事务，偶尔跟裴渊交换情报，偶尔去温府跟温恭喝酒。温恭现在把他当自己人，什么话都跟他聊——包括其他侨姓家族对编户方案的看法。

　　"温公，你觉得这个方案怎么样？"顾和问。

　　温恭喝了口酒，"方案是好的。但你动了太多人的奶酪，这些人不会让你好过。"

　　"我知道。"

　　"知道还做？"

　　"不做更不行。流民不安置，税基不扩大，朝廷迟早撑不住。到时候不是改革的问题了，是存亡的问题。"

　　温恭看了他半天，叹了口气。"你小子，跟你祖父一个德行。"

　　顾和笑了笑，没接话。

　　他祖父顾荣当年在江东也是这样——所有人都觉得维持现状就好，只有他站出来说：不变不行。

　　变不变得了，看本事。但说不说，看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