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蛞蝓》胖杆菌

6、第六回 于是，在建

　　于是，在建安医院检验科副主任王绍文因为心梗住进医院不久，他的最得意门生罗远昊因为胃穿孔追随着师父的脚步而来。这件事仿佛平地惊雷，又一次将检验科炸的鸡飞狗跳。
　　没了几个祸害，肖明德本来是可以分分钟笑昏的，但是罗远昊手上的几个项目就此停滞下来，这个损失可是全检验科乃至全医院的，他这个正主任可担当不起。好在罗远昊这次穿孔不是特别严重，虽然医生再三警告，反复溃疡穿孔很容易致癌，但就这次而言，还是可以很快出院的。
　　肖明德腆着个大肚子去看了罗远昊和王绍文，走了走形式，又回到办公室，里面已经有好几个学生在等着他。他又招了两个研究生和一个博士，希望能够巩固自己在检验科的地位。
　　两个女研究生都戴着厚厚的眼镜片，像从漫画里走出来的典型高材生，聊的话题却很八卦。她们两个都是罗远昊的粉丝，而且是资深腐女，对罗远昊和刘盈这对校园曾经的公认CP十分感兴趣。旁边的博士支着脑袋玩手机，并没有加入到两个人的行列中。
　　研究生一号：“我觉得刘盈学长穿毛茸茸的针织衫真的是萌萌哒，而且他喜欢戴格子围巾，真的好配他。他身上都是名牌，家里应该很有钱吧。”
　　研究生二号：“听说他和罗远昊学长在外面租房子住哦。听着就很激情四射啊啊啊。罗远昊学长人长得漂亮，又聪明，真的是妖孽啊妖孽，而且舞跳的也超棒。”
　　一旁的博士生闻言凑上来：“罗学长会跳舞？”
　　研究生二号惊得从椅子上跳起来：“学长你不是师大的吗？你是怎么认识罗学长的？”
　　博士生温柔地翘起嘴角：“啊，大概是他从我手中接过传单，笑着说谢谢的时候吧。”
　　肖明德在外面听了一会墙角，咳了两声走进办公室，故意将步子踱得很响。办公室里顿时鸦雀无声，两个研究生大气不敢出，只有桌上的随手泡里的水慢条斯理地沸腾，冒着蒙蒙的白气。肖明德瞟了一眼低着头的研究生，把视线转向了一边举着水杯怡然自得的博士，看他不紧不慢地往杯子里倒入一包铁观音，又将滚水灌入，茶叶在水中舒展开来，香气四溢。“岳岚？”
　　名唤岳岚的男子抬起头，眉眼中一派云淡风轻：“我是岳岚。”
　　“师大生物工程系博士毕业，作为公费交换生在日本留学两年，在博约生物制药公司实习一年，期间获得两项专利，在国际期刊上发表了三篇论文。累积影响因子27分。”也就是平均一篇文章就有9分，这简直是......只能用辉煌来形容。肖明德回忆着岳岚的简介，回忆这样一份简介几乎不用费什么力气，因为薄薄的三页纸上每一个荣誉都足以让人跌破眼镜。“岳岚，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来建安医院，以你的资质，留在博约一定会有更好的发展。”肖明德审视着这个相貌堂堂意气风发的年轻人，“如果你是打着转正的主意，我劝你还是放弃，如今的政策并不是那么容易。”
　　岳岚喝了口茶：“我听说罗远昊不久前已经转正了，怎么？肖主任的本事不如王主任吗？”
　　肖明德瞬间变了脸色，岳岚却站起身来，郑重其事地道：“我没有贬低肖主任的意思，实话说，我想加入建安医院，是因为罗远昊学长，”他笑了笑，“几年前，我还在读本科的时候，我和他都参加了国家创新性实验，最终评优的时候，我败给了他。罗学长是个有趣的对手，我只想和他竞争，超过他。”
　　肖明德按下怒火。他深知面前这个年轻人绝不是池中之物，前途不可限量，却也不是好掌握的，日后或许凌驾于他的头上也不一定。然而要解燃眉之急，岳岚倒是个绝佳的人选，他所知道的同龄人当中，能够和罗远昊并驾齐驱的，恐怕就只有他。“你们，”肖明德指指另外两个研究生，“去人事科报个备，随时准备来上班。至于你，岳岚，”他眯着的小眼睛里充满探究，“罗远昊这次住院留下了一个实验项目，如果你愿意，明天就可以接起来。”
　　两个研究生如释重负，几乎是逃出了办公室。岳岚在后面慢条斯理地走，他在本科有一个绰号，叫岳时针，因为他做事总是不紧不慢，别人是以秒针的速度忙碌，他却生活得如同时针一般闲适悠哉。
　　建安医院的检验科是本省数一数二的豪华，拥有许多耗资百万的昂贵仪器，譬如摆放在检验科微生物室的那台蛋白质质谱仪，岳岚只在去北京做学术交流时在当地的一家大型医院参观过。如今可以亲手使用它，岳岚觉得一股澎湃的激情从心底窜出，恨不得现在就冲进去抚摸那金光闪闪的宝贝。
　　当天晚上，岳岚就住在了实验室里。他花了一夜的时间整理了一下罗远昊实验的资料，大概理清了头绪，觉得兴奋莫名。罗远昊一直保持着高质量的科研水平，是唯一让他感到既有压力又有动力的人。能接下这个实验实在是他的幸运。
　　他将存在实验室电脑上未完成的实验方案后半部分补齐，又在尾处加了几条自己的小思路以及一些简便实用的实验方法。这么多年，接到的课题不少，唯有这一次他是真正准备用尽力气。
　　两天后的一个下午，天气晴朗。南国的冬天湿气很重，寒冷是透进骨子里的，即使穿着羽绒服，一身鸭毛也不能抵抗住寒气的侵袭。
　　然而阳光却仍旧刺眼，没有温度，冰冷的，像从太阳辐射出来的无数冰锥。实验室里静悄悄的，岳岚一个人慢条斯理地加着试剂，两面墙上的窗户用厚厚的窗帘紧紧掩盖。就个人而言，他不喜欢南国的阳光，太过于刺眼，他也不习惯南国没有暖气的冬天，寒气仿佛如影随形，无论到哪里都逃不掉。他小时候生活在俄罗斯，那里有很多漂亮的古堡，冬天小小的窗户都紧闭，壁炉里生着旺盛的火，将每个角落都烤的暖呼呼的，再加上橘黄色的灯光，整个房间像是一块松软的拿破仑蛋糕，光是坐在里面，就觉得很甜蜜了。如今没有了这样的条件，所以他喜欢实验，因为专心做事的时候就会忘掉许多的不愉快，比如说寒冷。
　　罗远昊出现的时候伴随着巨大的砸门声，岳岚抬起头，覆盖着眼睛的黑发缝隙中出现了久违的那张脸，岳岚的呼吸窒了窒，这张脸无论看多少次，都依然令人惊艳。
　　不过罗远昊的脸色只能用惊悚来表示。医院里最近疯传检验科来了一号神一般的人物，一来就抢走了罗远昊申请的科研项目，并且在当天就能够上手。谁都知道罗远昊的实力，虽然他在别的方面处处是槽点，关于科研，就连他的导师王绍文也不会做任何干涉。这项科研项目关乎罗远昊的荷包，是万分紧要的事情，居然才住了几天院就被接手，简直是可忍孰不可忍，他今天中午破天荒吃了两个鸡蛋一大碗饭，准备下午和那个认贼作父投奔肖胖子抢他实验的家伙打一场持久战。
　　没想到，这个家伙居然是个熟人。罗远昊气势汹汹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激动地跳到岳岚面前，拍了他脑门一记：“我说是哪个龟孙子敢抢我实验，你小子不是去投奔小日本了嘛，怎么又回来了！”
　　岳岚握着移液枪稳稳地加试剂，语气显得颇为无奈：“前年就已经回来了，我还发过邮件给你，学长。”
　　“但是我没有收到邮件诶。”罗远昊抓抓脑袋，露出迷茫的神色，“可能当成垃圾文件删掉了吧，如果你写日文，一定会被我当成乱码的。”
　　岳岚的嘴角微微翘了翘。这么多年，罗远昊除了专业领域的突飞猛进，其他方面还是一样脱线。
　　“学长你还记得吗，”岳岚加完一排试剂，对罗远昊晃晃手中的移液枪，“那个时候我们在餐厅聊天，你说每个检验师都需要配戴一把枪。然后我们就怎么用枪和枪的构造吵的天翻地覆，最后还打了一架，这里，”岳岚撩开头发，探着头，“还有一道疤。”
　　罗远昊笑眯眯地看着他：“谁叫你小子这么欠打，总是要挑衅我，我说应该氧化你就一定说是还原，我说应该用聚丙烯酰胺凝胶，你就一定要用硝酸纤维素膜。你应该感谢我，没有我，你怎么会变成哈利波特，居然从日本咻一下就飞回来了，还抢我的课题。”
　　岳岚无语：“学长，我前年就从日本回来——”
　　“嘘！”罗远昊打断他，走到电脑前，“我来看看你的实验方案。”
　　岳岚停下手上的动作：“只是在你的框架上加了一点我自己的想法。”
　　罗远昊没有理他，他的思维已经快速进入另一个维度。和所有从事高智商工作的人士一样，罗远昊在专注于工作时，外界发生了什么都会全然无知。岳岚出神地凝视着罗远昊袖口上的袖扣，再到消瘦的手腕，以及虽然苍白，但依然漂亮的不像话的手指，觉的自己放弃了优越的报酬到了这里做编外医生实在是一件不错的事情。
　　很快，罗远昊从电脑屏幕前收回脑袋：“果然不愧是岳岚。我很喜欢你的想法，大胆，犀利，很有创意。”他像个领导一样装模作样频频点头，煞有介事地拍拍岳岚的肩膀，“岳岚同志，这个项目就交给你了，你要好好做，只不过，”罗远昊突然奸笑起来，一边搓着手指。
　　岳岚浑身汗毛一竖：“学长你......想做什么？”
　　“也没有什么啦。”罗远昊嘿嘿奸笑，“我把课题让给你，你也不能让学长吃亏不是？奖金三七分成，你地，明白地哟？”
　　岳岚露出了棉花糖一般柔软的笑容：“嗯嗯，我三学长七，小弟了解。”
　　“哎哟，觉悟挺高的嘛，真是好同志啊。”罗远昊发自内心地夸赞，原本的满腔怒火早已飞到爪哇国去了。“那你继续努力，我去吃一碗牛肉面。”
　　关于牛肉面，罗远昊还是喜欢麻辣红烧味的，尤其是在这样一个初冬的天气，捧着热气腾腾、淋着香油和辣椒油的红通通的面，就算只是看着，都已经很满足了。可惜自己大病初愈，虽然自虐是罗远昊人生中的一大乐趣，但是胃穿孔这种事情实在不是什么舒服的事，况且罗远昊读研的时候曾经做过一个幽门螺杆菌的课题，已经被那些让人又爱又恨的小家伙们感染了，胃部反复受损再加上幽门螺杆菌，胃癌的发生率已经很高，乐趣和命，罗远昊果断选命。
　　还是和往常一样的下午，四点左右，人不多，店门口停着一溜小汽车，宝马奔驰保时捷一应俱全，罗远昊索然无味地嚼着清汤面，一边百无聊赖背车牌号玩，数到倒数第三辆尾数是99的宝马车时，正好车上的美眉开了车门出来，罗远昊一看傻眼了，是上次那个和刘奇水一起的美女，无论身材和脸蛋，都是刘奇水的反义词，罗远昊不知道该相信刘奇水的话这是他女儿，还是要感慨一番基因真奇妙。
　　美女好像也认出他来，要了一碗红油抄手就在他身边坐下来。“哈喽，我认识你，”她笑眯眯道，“你是罗远昊，医院宣传栏贴着你得奖的海报。”
　　罗远昊嗅着美女身上清淡的名贵化妆品味道，一面干笑了一声：“我也记得你，你是刘医生的——女儿。”
　　“刘思琦。”美女自我介绍，向罗远昊周围探了探，“怎么没见到刘盈？你们不常一起吃饭吗？”
　　罗远昊好奇地瞪大眼睛：“你怎么认识刘盈？”
　　“他是我男朋友啊。”刘思琦道。
　　罗远昊差点被刚下喉咙的面条给噎死。如果这世上有什么死法可以申请吉尼斯世界纪录，估计就是吃面条噎死这项了。刘思琦端了一杯白开水给他润喉，看他脸红脖子粗的样子，忍不住哧一声笑起来。“干嘛这么紧张，怕我把你哥们给吃了？”
　　“你不是那什么......我是说据我所知，刘盈是那什么......”罗远昊有点语无伦次了。
　　“他是什么我知道啊，”刘思琦慧黠一笑，小拇指顺便勾走额前的散发，“我和他和你，也都一样啊。”
　　“所以......”罗远昊转动他聪明的大脑，叮咚一下有了答案，“形式而已？”
　　“Bingo,”刘思琦打了个响指，热腾腾的红油抄手盛上来，本店特制的油炸干辣椒的香味扑鼻而来，令人食指大动，“他大概被家人逼得急了，我也是，所以一拍即合，说好就是个形式上的朋友。”
　　“你也被逼了？”罗远昊脑海中浮现出刘奇水那张弥勒佛一般的笑脸，“你爸爸好像挺开明的。”
　　刘思琦摆摆手，鼓着腮帮子含糊道：“不是我爸，是我妈。我妈是古代汉语教授，为人又刻板又古怪，和那些古文一样读不懂，她也不愿意接受现代人的想法。”
　　罗远昊觉得很神奇：“这就是传说中的代沟吧？”
　　刘思琦夸张地张开双臂比了个距离：“我和她之间，代的不是沟，是一整条银河啊。不过，像我们这种，就算是现代人也不一定能够理解。你以为我爸很开明吗？”她又吞了个馄饨，“我爸当年为了我的事，还狠狠揍了我一顿，把我扫地出门了。当时我什么都没带，走了整整十五公里路到外婆家住了两天。不过后来他又带着吃的来向我赔罪，要带我回家，还和我一起见了我女朋友。我才知道他在两天时间里恶补了同性恋的知识，买了一堆国内外的书来看。”
　　“你真是有个好爸爸。”罗远昊羡慕道，“刘盈的妈妈也是大学教授，你们是不是就这么认识的？”
　　刘思琦点点头：“他更惨，我爸爸好歹已经知道我的情况，他到现在也没敢告诉他爸妈。他妈是历史系的教授，他爸是K市著名的古董鉴赏家，研究古董就很在行，但是同性恋嘛......两个古董在一起，刘盈要是真出柜了，估计会当场被打死做成文物。”
　　罗远昊脑补了一下刘盈款花瓶，或是刘盈款木乃伊的模样，不禁打了个寒战，“可是谜小佳要怎么办呢......”他喃喃自语。刘思琦一边吹着勺子里的汤汁，一边凑过耳朵：“什么？你说什么？”
　　罗远昊看了刘思琦一眼，才发现她真是个不折不扣的大美女，白皮肤，大眼睛，高鼻梁，头发乌黑又柔顺，这样的好底子，无论淡妆还是浓抹，总是相宜的。关于谜小佳，看刘思琦的反应，罗远昊估计刘盈还没有告诉她这件事。谜小佳无疑是个可爱又可怜的孩子，但在刘盈父母眼里，估计没有什么洪水猛兽会比谜小佳更恐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