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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幽兰 ...

  •   次日一大早,雁迟拖了芳卿,出了端木家,到山下集市花圃看兰。
      雁迟抱起蝴蝶兰,嗅嗅君子兰,拈一叶寒兰,蹲在墨兰前,转眼又围着一盆草兰转。山东多兰,孔子当年亦有所述:“芝兰生幽谷”。所以当年雁迟到山东为主顾采摘搜寻珍贵兰花。
      “你都忘了那跌下去前看见的兰花的模样?”芳卿道。
      “对,但是那种香味我还记得,”雁迟闭上眼,比较眼前和记忆中的香气。想一想,高山之颠稀薄的空气中,兰花有初雪的味道,虽然被跌下去自己的血所模糊,但还是明显不同于眼前的各色兰花。
      “你这样成吗?又不是买酒?”
      “试一试吧,人的五感中,对气息的记忆最久也最深刻。”雁迟失望地从素心建兰从中抬起头,这种兰花也不对。
      芳卿对兰花有些戒慎和保留,扒开雁迟额上的刘海找到一条伤疤:“就是这里,为了采兰跌伤,流了很多血,雁过脸色铁青。”说到这,芳卿脸色忧郁。
      “我一醒来,头疼如裂,望见你和雁过在小声商量方子,送我回杏龄院的十方趴在我床前睡着了。”雁迟想起当时在想,这个陌生人是谁?
      “是,他当时将你马不停蹄地送来,又守夜等你醒来,太累了。既然是他救了你,那他该知道是哪种兰花?”
      “不,他说是路过山下的谷地救了我,不曾上山。年代久远,当时他忙着赶路也记不清是哪座山哪座峰。他是去打猎,走迷了道。”雁迟摇头。
      “你昨晚想找他,今晨却不急了?”
      雁迟想起端木夫人,想起自己自己在石马前栽的兰花:“没什么大事。”
      “那今早这些尾巴是怎么回事,跟着我们出来的端木家人有小半条街吧?”芳卿手搭在额前回望。
      雁迟掏出银袋想买一盆抱岁兰。
      一个人影冒出,穿着端木家惯常护卫的服色,竟是在野狐谷和雁迟交手的少年,还是那对虎牙虎虎有生气,眼中当时的不敬一扫而光,恭敬对雁迟打个千禀道:“姑娘看好了?看过的兰花都已订下,等会小的就送进府,先放在多栽轩中让花匠打理,再依姑娘的意放置。前面天衣阁和金玉妆都在侯着,不如姑娘去那歇歇,喝口茶,顺面瞧瞧大婚要用的珠宝衣饰?”
      雁迟手一抖,银袋掉下去被芳卿接住,觉得比群狼可怕多了。
      雁迟打马回府,端木家开着正门,八个小厮迎着,四名妙龄丫环引着,途中仆从请安,端木族人执礼,上来一句:“我是你未来三叔公。”
      好不容易逃开素未谋面的七大姑八大姨,雁迟牙疼和头疼都犯上了,一脚踹开逗蜂轩的门,撞见端木十方和管家在商量喜宴名单,一旁西席先生笔录。
      “姑娘腿功不错。”管家蓝眸一闪。
      “杀人更是好手艺,十方!?你是不是忘记告诉我什么?”雁迟展开那张写了八百多人的名册,还只是上宾席不含族人。恨不得一手撕烂。
      “两生花也算是传家宝,奶奶说大婚就算做聘礼,”端木十方气不喘心不跳。
      “两生花?”芳卿的声音叠着琴痕的嗓音。
      芳卿是疑问惊怒,琴痕语调像掉进冰窟。
      严子规刚进来道声:“恭喜,”声音又脆又甜。
      雁迟在袖里拢着萍踪断剑,还是忍住没拔出来刺进端木十方的胸口。
      雁迟一语不发,伸过手压下芳卿的碧玉销魂笛,看也不看端木十方一眼,转身走了。那个待自己醒来欣喜不已,摘下自己发间枯黄的兰花花瓣的端木十方好像给忘在了野狐谷。
      毒蛇入怀,壮士断臂,练海棠的话犹在耳边。
      迁入正房枕流阁的雁迟无所谓地望着满房珍玩玉器,对身后跟来的端木十方道:“我不嫁给你,我不想让我们彼此将来互相怨恨。两生花还没有朋友贵重。”
      “就那么讨厌吗?我想打仗也该选同一个战壕的。夫妻也可以当朋友处。”洗去浮华和颓唐冶艳的端木十方双眸如漆。
      雁迟想起独孤胜男手里攒着的那对小白兔泥偶:“我不够爱你。练海棠说地对,我没有那么强烈的愿望。为了生意和友情来,没有想要坚持的动力。”
      端木十方看着几前一盆开得正艳的海棠:“在一起舒服就好,想太多会无法呼吸。”
      “我想分清楚。我是这样的人,不能碰的东西不碰。”雁迟不知该说什么,一脚跨出去,太难收回来。
      雁迟打开门,端木十方没有阻止,声音像碎砂随着风飘散:“你会回来的,为了两生花。”
      雁迟走向多栽轩,群兰里有记忆深处的气味。那不是自己买回来的所有兰花中的一种。一名胡族男子抱着一盆只有叶芽的兰花,眼睛像海水蓝,兰花的叶芽和男子的气息惊人统一。胡族男子和另一个人说着话,另一人接过那盆叶兰,那人在花影中转身。独特的兰花气息分成了两处。
      “谢谢,”琴痕抱着兰,望向雁迟,似笑非笑,颧骨高而刚挺,下巴线条柔和。
      端木十方刚才最后那句话一下溜进雁迟心里:“琴痕不是朋友,所以能爱吗?”
      “搞丢了雪雁吗?”雁迟从琴痕那借过只有叶芽的兰花细细品着那独特芬芳的气息,确认就是它,心底的气息,像面纱一样罩在混沌不清的失落的回忆上。
      “还没,但好像你快搞丢自己,”琴痕,修长的十指交握:“你有那么多的兰花,还要抢花匠送我的一棵野兰。没有开花,三年来也没长大,叶芽上鳞片层叠,除了香气,差一点被认成野草。”
      “还给你,”雁迟问:“胡人花匠知道它的名子吗?”
      “西域名种,来自天山,他叫它雪花,你可以唤它雪兰,”琴痕卷着舌头说了句不为人知的胡语。
      “神的记忆碎片,”雁迟重复着那句胡语。
      “素问啊?”琴痕用胡语接着说。
      “这些是什么意思,没听懂?”雁迟困惑道。
      “没什么,花名而已,”琴痕眼中划过一丝失落。
      好久以前,琴痕用胡语教晓秦素问她的名字。一遍又一遍,七年来,在心里呼唤着被其他人忘却的失落的人的名字,舍不得那名字上沾惹一丝尘埃。
      “胡族,蓝眼,那位先生和端木管家沾亲带故?”雁迟看着一个身影在花丛中忙碌,给她带回来的兰花换盆,浇水,施肥。
      “雷声是管家之子,七年前饥荒瘟疫,两父子都为老夫人所救。”琴痕如实说,却不由得在七年前三字上加上重音。仿佛要刻进所有人的心里。
      “只是花匠?父亲可是有实权的管家?”雁迟从花房门口的阶前起身,扎回花房中,裙裾扶过琴痕刚接过的雪兰的叶。
      “雁姑娘,你的花都很好,那盆素心建兰刚开了一朵,”雷声就花论花,满意的看着雁迟在花叶中躲闪,小心不挂掉花叶伤到花枝。
      “是啊?”雁迟有些困难地走到雷声身旁,见琴痕一个燕转身,连花带人跃到雷声身前,不服气地嘀咕一声:“偷步。”
      “爹来找你了,”雷声将一盆墨兰从旧盆里敲出,套进大的新盆中。
      “啊?我还没问?又得穿花回去,”雁迟苦着脸,只好略停一下脚步,发现所有的兰花都挤在花洞子里,门外栽种摆放的都是其它花卉。
      “兰花喜阴湿,常与竹相伴,明儿个为姑娘再植一片竹林在兰花周围。”雷霆也就是端木管家吩附着。
      再出花房的雁迟看着阳光下一本月季道:“不用了,我也住不久。”
      管家把雁迟请到荷影厢房会客,等在那的裁缝和珠宝商人一拥而上。被裹在各色绫罗绸缎里的雁迟被逼着试一对明月耳铛,上面的宝石太沉,坠得雁迟耳夺生疼。雁迟觉得自己像茧中蚕。
      路过的唐十久调笑道“不是说好不做傻女人?”
      “可是总忍不住做任性的人,想走下去,走到不能走为止,”雁迟无奈道:“痛!拿尺子的!别戳我!”
      不远处就是佛堂,端木老夫人大半时间都在那念经礼佛。唐十九听着大悲咒,若有所思。
      雁迟一路小心观察,没在室内房中阴凉角落找到兰花。
      再隔着三进院子,端木十方请琴痕品茶。
      在铁茎荷溪旁的泻玉亭中,琴痕端着一盏热茶道:“上品雀舌!”
      端木十方却没说话,倒茶的手开始往茶水中施加内力,琴痕的杯却溢不出茶,茶在杯中打转,竟变成漩涡。
      “你们再这样斗内力下去,是让我有机可趁吗?要么等你们两个内力消竭而亡,要么任选两个分不了心的人杀一个?怎么办?你们两个我都很想杀。”楚芳卿很难决择道。
      “你想杀端木公子情有可原,我们第一次在端木家照面,为什么连我也想杀?”琴痕没有停下,玩味地问。
      “那是......,”芳卿自觉失言,指着进亭的严子规道:“你的帮手来了,看来我是杀不了你。太可惜。端木十方你听着,在危险萌芽前把祸源根除是我的习惯。对于你我已经仁慈地给了太多时间。”芳卿碧玉销魂笛一敲,打断两股相持的内力。
      端木十方和琴痕忙调息平气,以免被回转的内力震伤。
      严子规见琴痕无碍,半出的折梅手化于无形,目送着略有不甘的芳卿离去。
      琴痕却咧嘴一笑,像小孩子一样开心。
      端木十方磨梭着手中的紫纱壶。
      入夜,一盏细纱灯引着雁迟到佛堂。雁迟望着紫檀座上的大佛不是寻常女眷拜的观音而是一樽秉笔持剑的罗汉。
      “诗书和利兵,一样不能少,”雁迟叹道。
      “是啊,两者相衡方为善。雁姑娘来上柱香,”端木老夫人递过三根燃着的檀香。
      雁迟接过,刚跪在黄色绸垫上,一张大网从天而降。
      雁迟冷笑一声,手中亮出碧玉销魂笛,划破铁网。
      “还有香里的软骨醉,不怕你不倒!”端木夫人中气十足,全不似老人。
      “有我在,区区迷药算什么?”唐十九捏碎挡路的一人喉咙,看尸首化为血水:“对雁妹妹太好了,我房外都是死士,房里的机关也是致命的。”
      雁迟要擒人,严子规从梁上跃下,一掌砍晕了端木夫人。
      “奇怪,江湖人借惧端木老夫人的上弦生,下弦死,怎么会那么容易?”严子规道。
      “是个冒牌的,”雁迟揭下一张人皮面具。
      “你不也是?芳姑娘行医,你身上那股草药香和严姑娘一般无二,瞒不过我,”唐十九指间一弹,紫烟下,“雁迟 ”的脸上现出芳卿的真容。
      “不好,师伯要我寸步不离雁姑娘左右!雁姑娘如今在哪儿?”严子规见芳卿不理她敲打起罗汉查找机关,只好一个呼哨,唤起极乐鸟盘旋于高空之上,好找寻雁迟踪迹。极乐鸟飞了三圈,对着端木山庄背靠的群山鸣叫。
      唐十久却不慌不忙地夹起一块残留的“雁迟”面具啧啧赞道:“不是人皮做的,用药物和胶脂调和而成,十分精巧,名易容师容易的风格。”又捡起人皮面具道:“真是冤家路窄,同门师妹易蓉蓉的人皮面具一起现身了。”
      极乐鸟鸣叫的方向,雁迟在观音崖下让一只野狐嗅着那盆无花雪兰,问道:“是这儿吗?”
      “对自己施用摄魂术的‘心迷’以唤起深层的记忆,那是很危险的,现在连野狐也唤出,一定要找到那片兰花和你失足的山崖吗?”琴痕从阴影里走出。
      “那我自我摄魂时用‘神迷’窥探我心的就是你,比起我的顽固,你不觉锝自己更加无耻吗?”雁迟在小野狐的脑上一拍,示意先走。小野狐眨巴着水汪汪的大眼睛,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那么多的牙齿也没用,你不是发现了我,及时停止了摄魂?”琴痕走向雁迟:“你还偷走了我的雪兰。”
      “我是借用,”雁迟嘴比较硬。
      “你想起了什么?”琴痕紧紧扣住雁迟的手腕,让雁迟抽不开身。
      “没有和你有关的?”雁迟用柔云八卦掌排开。
      “那走吧,时辰不多,”琴痕反客为主道,拖着雁迟上山,脸上有放心和失望的复杂表情。
      “哎!”雁迟很不满却也没办法。雁迟长于术,但根基不稳,内力不够。琴痕的气海传来混厚的内功。
      到了观音崖顶,风劲石峭,三月末的辰光,高山上还留着残雪,是冬天的影子在徘徊,寒冷袭人。
      在突出的鹰嘴口悬崖,黑土上铺着白雪,雪上开着一片雪兰,和雁迟抱着的兰花一模一样。
      成片的雪兰就像夜里的灯,长叶下有一簇簇的亮白色花苞,蕴着沉吟待发的芬芳。
      “就是这儿!”雁迟兴奋地踏着雪,跑到雪兰跟前,嗅着含着花香的的冰冷的夜晚的空气。没留意背后有人一推,被推过正崖边的雪兰,掉下鹰嘴崖。
      “不!”雁迟惊喊着,电石火光间,往事走马灯地转过,深埋的秘密被生生掘起:“十方!”
      琴痕用天蚕丝将雁迟悬在半空一荡,一提,将雁迟拉上崖扯回怀中,另一手垂着的天蚕丝甭紧在足边划圈,戒备着眼前的端木夫人和端木十方。
      喘着气的雁迟眼里有些泪意强压下去,看着把自己推下去的端木老夫人和十方。
      “三年前是你把我推下去!?还扮成救了我?今天为什么不再推我一次!?”雁迟的质问在现实前有些苍白,因为在意才会痛,肺里的空气像被抽光,几乎不能呼吸。
      “你会习惯的,”端木十方的脸隐在暗处,看不见表情。
      你会习惯的,端木十方把手里当暖炉的小狐突然抢走时也是这么说,声音却是不一样的抑扬顿挫。
      “只怪你总在不合宜的地方出现,为了几朵兰花,一次次被推下悬崖,”端木夫人嗓音有滴血的温柔,像丝竹弦响。
      “又是谁模仿楚留香,每次犯案总留下一朵兰花,花姑娘,不算久违吧?”雁迟看着花非花揭下脸上的伪装,从老妇有些弯沉的腰身挺出少女窈窕的身形,只剩染白的头发还有些突兀。
      圆圆的脸旁甜甜一笑:“不愧是容易的徒弟,我们还有些同门之谊。说吧,我的易容哪里露了破绽?”
      “你的易容很完美,可是我想起很久前十方说过,他祖母很讨厌兰花,见到了一定以火烧尽,连花香都容不得。所以花匠只敢把我买的兰花藏在偏僻的花洞子里。”雁迟矛盾地看着端木十方:“你却容许我把兰花栽在端木无涯的墓前,这不合情。”
      “是十方让我露了破绽,想不到,”花非花扶掌微叹。
      “再完美的易容,少了一样的心,日子久了,都难免授人以柄,”雁迟说。
      “放肆!丫头,你是在教训我吗?你可知我是谁?我是你的师叔易蓉蓉,一人化名为妙手空空和花非花两师徒也天衣无缝,你竟敢教训我易容之道!”花非花放出一只冷箭。
      琴痕踢起一块碎石,撞歪冷箭,直袭花非花,花非花两指擒石,碎石却还在两指间高速飞转,擦出火花,碾破花非花一指皮肤。
      “除了我,谁也不能唤她丫头,”琴痕道。
      “胡说什么!?”雁迟白琴痕一眼接着道:“我猜也是,师叔禀性高傲,除了师祖色难大师,岂肯屈居人下?可是为什么十方你要和外人谋算祖母?现在唐七正在借机诛杀前来贺喜的武林中人,唐十九勉强挡着他。为什么你不惜借兵唐门野心派?”
      “那个女人不是我祖母!她是我父亲的妻子。她杀害了我的母亲,把她的骨灰撒在荒崖上,还种上兰花掩藏,把我父亲囚在旁边罗汉洞中一关就是十九年!还骗我那是爱上官家女儿破坏祖规的族人非关不可,还要我把路过无意间撞破着秘密的你推下深谷。说是为了端木世家。”端木十方的声音里有歹毒的怨恨:“我不够强,她掌权以久,族中长老都听他的。唯有和外人联手。”
      “你母亲确是官家之女,这样处置是活活被你父亲气死的端木老夫人的遗命。我遵她嘱咐扮成她的样子登上宗主之位,安定人心,扶养你长大。”有虚弱的声音从十方罗汉洞传来:“长老们都知道并且同意。”
      火把被燃起,火光中罗汉洞里用铁链锁着一名形容憔瘁的中年妇人,比雁迟见过的年轻些,但模样无二。燃起火把的是蓝眼睛的雷声。
      “你也是同谋?她对你父子有活命之恩。”琴痕道。
      “所以没杀她,只是囚起来。”雷声平静道。
      “不是你的父亲只是犯禁的族人就可以囚杀吗?我记得你依老夫人的嘱咐贱踏雪兰。三年前我闯出来叫你别踩好好的兰花。”雁迟凝视端木十方:“你现在和你恨的人有什么不同?”
      “你走吧,这是私人恩怨,与你无关,”端木十方道:“再也不要回来。”
      端木十方身形一闪,和其他人一起消失在罗汉洞口。
      琴痕追着雁迟进洞,燃起火折照亮漆黑的罗汉洞,望见曲折的长梯延伸到看见的深处。
      雁迟没有迟疑,发现路好算平整,气息也不算太闭塞郁闷,好像经常流通,暗黑的青石板路上有些白色的粉末。琴痕捏一点地上的白色粉末,喃喃说道:“白玉山,‘龙宫’。”
      “快走,再晚就迟了,”雁迟拉一把琴痕焦急道。
      越往下走,像穿过黑夜,重投白日的怀抱。
      许多盏灯也比不上白玉山的光芒,耀眼的铺天盖地的白。水晶般的颗粒折射着迷惑人心的光线。
      “这就是白玉山?”雁迟望着山旁的端木十方。
      “端木家一夜暴富,兴旺百年的秘密,就是天然的山盐矿,开采贩卖了百年,借着端木家在两浚交接的便利之地,源源不断地被运出,”端木十方撮起一小束盐:“什么违犯族规,爱上官家人。我母亲是官家探子,囚人是为了让人看守入口。对吗!?父亲!”
      盐山中开凿出一座祠堂,供奉着长明灯和端木家历代先祖的牌位,祠堂后连着座小庙,中间有位中年僧人在打座,对于端木十方的怒吼置若罔闻。
      “不是的!三年前我早就找到了雪兰,你踩踏后我想连根挖走,趁着没人的黑夜潜到崖上。老僧,你的父亲在黑夜中出来,给兰花培土,将兰花重植,对着兰花说一夜的话,反复叫着兰儿的名字,”雁迟想起什么,情及下说出胡语:“‘神的记忆碎片’,兰花是你母亲最喜欢的花。”
      “太晚了,十方已答应让我把所有的盐都运回草原以召集军队,这是我帮他复仇的代价,”雷声说,声音不带一点温度。
      “阿史那拖雷,你有天可汗的血统,可惜被灭族,和一个老仆逃到中原,”琴痕道:“连草原人尊为神的狼也利用?”
      “那不是我的意思!”阿史那拖雷也就是雷声的蓝眼写满怒火,络腮胡激动地颤抖。
      “你也走吧,带走白玉山,”端木十方空洞道。
      “我们一起走,回到雪兰的故乡,那广阔美丽的草原,”阿史那拖雷说,在他身后,暗门大开,一匹匹马不断线地走,驮着沉甸甸的盐:“在草原,盐就是黄金,我一定能报仇,重举父亲的狼旗,承继天可汗的伟业。你将和我一起在王庭,分享荣耀。”
      端木十方分开阿史那拖雷的手:“我,要的不是权力。”
      “就是,十方要和我一起走!”花非花高兴道,忽地一惊,睁大双眼。端木十方的刀深深刺进她的腹中。花飞花淌着血,握着刀柄,不可置信地倒退:“你!?”
      “秘密只有死人才能保守,”端木十方擦去手上的血:“我叫你吓一吓独孤胜男,为什么不听话地把她杀了?”
      端木十方向盐山中祠堂走去,步下的盐阶像水晶般透明。
      “十方!”雁迟发现盐山摇摇欲坠,也许百年的采掘已让山盐矿将尽。剩下的又为了让阿史那拖雷运走过快发掘,以至根基不稳,有甭塌的危险。大大小小的盐块像流沙般泻下。琴痕抱着雁迟,接连跃起回旋,躲避砸下的盐块。
      盐庙中入定的端木无涯念着经,任由十方走到跟前,将头枕在他盘起的两腿上。
      雁迟看准,选较结实的盐块为踏脚石跃向端木十方所在的盐祠堂,琴痕拽也拽不住。
      阿史那拖雷犹豫片刻,端木管家跪下道:“主人,合族老少都在等着你!”
      阿史那拖雷终于回头,身影隐在暗门后。
      雁迟和琴痕冲进快要甭踏的盐山中,两人强扶起静坐的端木父子。
      端木十方不肯走,琴痕情急下使出大擒拿去他过起招,端木无涯漠然地看着雁迟苦苦相劝,一片盐石坠下,滑破雁迟的左臂,伤口碰到盐生疼。端木无涯忽地出招,制住端木十方,一掌乾坤掌将三人飞出山外。
      “孩子,好好活。但凡有一人在意都该活下去,照顾好那片雪兰!”
      雁迟还想回去救人,已没有了回路。端木家的祠堂掩在一片盐尘中,牌位四散,长明灯倒下,滚烫的热油泻出,火光冲天,烧化片片盐壁。
      琴痕把雁迟和十方先后推入暗道,最后钻进去,两人拖着想回转的十方没命狂奔,躲着砸下的碎石和身后倾涌的盐流。
      好久好久,重归光明,原来黑夜将止,日出东方。
      在一处不知明山谷钻出的三人形容狼狈,衣赏不整。找了最近的村落打听,居然出了齐鲁境地,又听说两地交界的观音崖塌了,该不是天神发怒云云。
      琴痕当了随身一块玉佩,雇了辆马车在山道上走了两个半天,赶回了端木家。
      端木家一片断壁残垣,唐七和唐十九在一场大火中在佛堂同归于尽。
      严子规和楚芳卿领人全歼唐门来犯者,但是中原武林付出了血的代价,犹以端木家伤亡最重。
      端木十方清醒后没说过一句话,默默地埋葬死者,医治伤者,接下了宗主的重任。
      雁迟要端木十方陪他去一个地方,端木十方点点头,跟着走了。
      观音崖毁了,崖顶的雪兰也被埋在了乱石下。
      端木十方痴痴看着。
      “你心里的人是雷声吗?他身上总有雪兰的香气,大概让你隐约想起襁褓中和父母一起的记忆?”雁迟小心问着。,还是习惯唤阿史那拖雷的汉名。
      “我传开了他拿走白玉山的事,以后再不会有人为了宝藏打端木家主意。说到底我们只是互相利用,他是我的伴读,从小一块长大。老夫人的事有假,是他先揭发告述我。那个名份上的奶奶待我虽严,可也很疼我。我自小没了父母,满心里就他一个亲人。越信任揭破了就越恨。杀母囚父的人,我觉得认贼为亲。想夺回仅存父亲的心情,让雷声抓住。那个人要扮成近百老人,和花非花有易容的交易,所以对外称和妙手空空是好友。我查明了,用重金收买花非花,在面具里下毒,偷龙转凤,把她替下来囚在她囚我父亲的罗汉洞。我想毁掉旧制,放生众人,放生我自己。可到头来,大部份族人更需要旧时的端木家。”端木十方说着,眼里没有焦距:“家是混乱的,你却因兰花闯入我的视野。我常问自己,是不是也是喜欢你呢?第一次见你就与兰花为伍,背篓里满是兰花还是不够,在雪兰前痴痴看着。”端木十方有些勉强还是浅浅地笑了,随后笑一冷:“是我把你推了下去......,等他们走了,我抱着万分一希望去崖下找你,你竟然还有气,我惊喜地连夜把你送到杏龄馆求医,没想到那就是你的家。”端木十方回首往事:“我也欠独孤胜男的,没法还......只能救下练海棠一门,当是赎罪。还有以后,做我曾最不想做的事,留在端木家,守护家门。你会原谅我,但感情就会像掺沙,心里也会有根刺。”
      “是的,我没有完全原谅你。但我会试着这么做。你在崖下救过我,你最后需要的也是自己放开自个儿。绕到那后面,就是正对鹰嘴崖,原来我掉下来的地方,那里我去看了看,有一小片雪兰,”雁迟说:“可能是我掉下来时也带下了雪兰的种子。这,就是我最后能为你做的事。”
      “你不想要两生花吗?”端木十方对转身的雁迟说。
      “怎么不是骗人的?”
      “我本想给你,我没骗你,但琴痕拿走了,说是当做行医治我的报酬。”端木十方对回转揪着他衣领的雁迟说:“他说在素问谷等你。”
      雁迟放开端木十方陷入沉思,不能告述十方,摄魂中看见琴痕把自己推下悬崖。
      但也可能是自己的孪生哥哥的心灵感应,是灵枢?还是被自己取代的素问的记忆?或者是同时摄魂的琴痕的心念混进来?
      “你知道雁过不是你的生身兄长吧?”
      “啊?”雁迟顿首:“我知道。”
      “他也没把你当妹妹看。”
      “胡说!”雁迟喝道。
      “所以留在我的身边吧,这样对楚芳卿和你都好,别再想什么两生花。”端木十方平静认真地让人害怕。
      “你是开玩笑的对不对?”
      “是啊,”端木十方翻脸比翻书还快,雁迟松一口气。
      回到素问谷。
      可是,回去的是茜草。爱着素问的琴痕该情何以堪?
      还有失踪却被说成云游的父母......。
      雪兰的香气总有迷一般淡淡伤感气息。
      “‘神的记忆碎片’”,雁迟学着琴痕的语调用胡语唤着雪兰的本名。
      端木十方看着发呆的雁迟走上前轻轻抱了雁迟一下,头也不回地走了,如果一回头,就藏不住眼角的泪。雁迟的心轻轻跳了一下。
      雁迟望一眼远去的端木十方,收好萍踪断剑,走向了另一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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