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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孩子 在心里怀着 ...

  •   下大雨的时候,人要么收抢晾晒在外的衣物,要么冒雨赶路,心念的都是回家,或者是找寻安全放心的地方落脚。一只鸟也要回巢何况是人。对于雁迟来说,现在杏龄院就是家。可是雁迟没有马上回到杏龄谷山东分号,而是去了家打铁铺。
      铺子在七扭八歪的小巷深处。小小的门面,店堂里列着朴素但做工细致的铜镜。雁迟用手掂量一下一面海兽葡萄镜,觉得轻巧而又结实。铺子里还整齐摆放着其它日用的铜器,做功都很精良。雁迟边看边点头,却找不到自己要的。店里没人看铺,中门后有“呀呀”的人声,雁迟推开门道:“老板在吗?”
      门后倒是有人。一个吃奶的婴儿在过道上爬着。
      “怎么名匠人郑二变成了奶娃娃?地趾明明没错?牛尾巴斜街?”雁迟蹲下身和婴孩脸对脸。
      “来了,客人想买铜器还是菜刀?这是菜刀样货,请试用。”一名干练的年轻主妇抱起地上的婴孩,递过的篮子里有一把菜刀和一个大白萝卜。
      雁迟用刀一切,刀尖刚触到萝卜,萝卜身就变成两截,原样合上萝卜一丝不漏找不到切缝。
      “好刀!”雁迟欣喜道。
      “客官要几把?”
      “我是想买刀,可是不是菜刀,”雁迟把萝卜和菜刀放进篮中递还解说道:“我想把我一柄断剑煅成刀。我找郑二师傅。”
      雁迟说完,那位年轻主妇脸上已变了颜色道:“我们这里不煅兵器,”说完转身回了里屋。
      “这里不姓郑?可刀的手感和那做功?”雁迟疑惑道。
      “我是郑二的儿子郑七斤,可与我的父亲不同,我不打兵器。他的刀兵件件都是惊世之器,不知让人流了多少血。我决不造那样的罪过,客官,请回吧!”内堂又转出一个老实厚道的青年,脸色因长年近炉火而黑红。
      “那令尊?”雁迟为难地挠挠头道。
      “你可以在街口的酒铺找到他。他喝酒太多,打铁的手已废了。”郑七斤说完,拿个帕子擦起铜镜。
      “不是吧?那你能先帮我打一套医刀用具?”雁迟望见郑七斤犹豫的神色补充道:“和杏龄院的雁过用的一样。”
      “成!”听到雁过的名号,郑七斤松口。
      “那个‘沉水’要而能切韧物,能用它切开不大的伤口取出箭头等。‘乙地’不用太利,刀口阔来刮骨毒。‘防风’完全不要理口,圆面薄身,用来小炙消炎。‘弯月’要有弧钩和弧推两重可探伤和正骨.......每把刀要用熟软皮包底,老规矩,轻,实,巧,耐,一样不能少。最好附在沉香木盒中。”雁迟一气说完。
      郑七斤用笔录下,雁迟下了一两银子的定,说好,三日后来取。
      雁迟步出牛尾巴胡同,见大枣树上用半青不红的果子坠着,地上总角幼童拖着纸风筝跑。街口的牛车拉着香瓜叫买,刚走到街口酒馆的杏黄帘下,就听人在嚷:“郑二又喝醉了!”
      雁迟把郑二丢来的酒瓶分别夹在几指上还给酒馆伙记,打火石燃了支自个带来的“醒悠”名香。“醒悠”颜色青黑,大拇指般大小,气息像苦丁茶的涩,醒酒最好。又让厨房做了碗梅子醒酒汤,雇了辆驮轿送其归家。
      天冷下来,初春贵如油的雨丝丝绵绵地滴在青禾上,润着青石板路。雁迟觉得冷,来时去端木家走得急,没捎上蓝布棉袍,想说摘片芋头宽大的叶子遮雨。头上断断续的雨只在头上停了,多出的伞下人黑棉素缕衣上叠着白粗棉线麻花拧夹着黑线密地的衣襟,斜襟服贴合体地束在三道粗勒线的黑部腰带上。
      “为什么不医好他的手?你能做到?”雁过无相神功炉火纯青,靠近他就能感到丹田传来的热气。
      雁迟垂下眼帘:“他儿子说得对。而且,他也自己这么希望。他的手不是酗酒毁的,有针眼大小的孔,是人力所为。下的手很干脆,能使人拿不起重物打不了铁,但能做日常的活。与他煅刀的手法一样,一挫一转一切一旋。战国流传至今的无冶子的煅刀术完了。但是......”
      这条街小而宁静,黄昏炊烟袅袅,孩子在雨中玩耍。
      “为什么不直接告诉儿子呢,脾气还是那么古怪,面子又厚又硬。”雁过身上的草药气味让人安心,有回家的感觉,但也让人想起另一个人。一样是大夫,却抱着雪雁到处跑,不带佩剑,用悬丝诊脉的天蚕丝捕蝉哄小素问玩,卡着肥雁的脖子塞进最大的松子,塞进了得意洋洋。
      雁迟想起,忍不住“噗哧”一声笑了,笑得雁过有点莫名其妙,凝眸缓缓说出:“你有孩子,你知道吗?”
      雁迟下巴凝在微翘的微笑的弧度:“啊啊!?”
      雁迟望着芳卿抱着个五个月大的粉妆玉琢的婴孩,用拨浪鼓“哐啷”甩着逗他开心。孩子黑豆豆般的眼嘻嘻笑着,胖胖的小手要去抓拨浪鼓的鼓绳。
      “唐十九的儿子,不知是她的亡夫的,还是她的情人和她同归于尽的唐七的。她留下遗言,让你扶养。你有听我说吗?”雁过打一个脆生生的响指想提醒两眼直勾勾的雁迟。
      “我合宜吗?二十天的酒毒交情,连架也没好好打过一场,谁知道谁的根底?话也没留下一句,就拖着情人一起死,这种宁为玉碎的性子和我的但求瓦全,贪生怕死,见利忘义差太多了!”雁迟“咣”地锤一下茶桌,震起白毫茶碗,溅起一尺来高的碧绿茶汤:“把孩子像行礼一样丢给我,毫无留恋地去死就是最自私的人!我以后也瞧不起这样的朋友和母亲!”
      “你要把孩子交出去?那也好,你不知道,唐十九的父母来抢过,唐七的弟弟来偷过,她前夫的寡嫂直接带了一群毒蛇来闹场。都给雁大哥按了下去,山东分号的生意少了大半。老百姓都不敢来,只能将就治着端木家的伤员挣银子,”芳卿悬着的心放下来:“只是,宝宝那么可爱......”
      “谁说要交出去,给了我就是我的!我要把孩子养成无敌帅哥,长大了迷到一票美女,让她娘在九泉下后悔地流口水!”雁迟毫言壮语:“现在起名字。”
      雁迟在纸上歪歪斜地写一个自个又给抹了:“九九?九七?八十一?有了!忘九最好!省得他将来学她母亲轻生!”
      “忘九,来!”雁迟从芳卿手里捞过孩子,捧到雁过脸前:“来,叫爸爸!”
      芳卿的脸绿了,雁过僵在太师椅里。
      “要不,后爸也行!抓紧叫,大树底下好乘凉。找到武功好心肠狠手腕强的靠山才能吃香的喝辣的,横着走路!”雁迟充满希望地看着雁过和宝宝。
      “他还在吃奶,也只会爬,你不用那么急,我可以收他做徒弟,”雁过无奈地清清嗓子,脸上有些不自然的红晕,但很快消了下去:“还有,他母亲给他起过名子,叫唐长久,先当小名叫,到长到一定年纪再起官名不迟。”
      雁迟有些失望,但也觉得还行,抱起肉乎乎的宝宝,一瞬想起有人曾将同样软绵绵的雪雁塞进自己怀里。
      “唐十九一定给我下了毒,最近脑子老卡,”雁迟狠狠一拍自个儿的脑门。
      入夜了,角门纱灯亮起,雨水湿着灯纱让光变得朦胧昏黄。
      雁迟在别人睡得甜香时只能不停地摇着摇篮哄着唐长久,一停下,唐长久就会哭得惊天动地。
      “宝宝,快睡吧,妈妈好累,眼皮在打架,”雁迟连连打着哈欠。
      “我来吧。”雁过走进房中,轻轻摇着柳木篮。
      “你明天还得坐堂看诊,”雁迟摇头。
      “你不是说我是孩子他爹,这点事该当的,”雁过难得有柔和一些的表情。与得人缘的芳卿不同,他的外号为:“罗刹。”其实只是不太常笑,古铜色的肌肤棱角都少带着从前作杀手的煞气,不怒而危。其实笑起来格外的塌实好看,温柔的眼神从骨里蕴开,在嘴角断杀纹微微舒展又内敛庄重地旋回,让浓眉大眼灼出一丝火花。
      “玩笑话,你恼了别当真,”雁迟想睡地头一歪又正回来,长发无暇打理,庸懒柔和地散乱着,长长的刘海几乎盖过眉,一拢至耳,脖颈长而优美,有象牙白的光晕,耳垂小而厚实,投下一点光影在衣裳下只露出一小截的锁骨上。
      雁过静静看一眼,伸出一只手扶住快睡着的雁迟,托起头靠在肩上。
      灯把两个影子揉在一起,甚至抓住雁过上扬的嘴角的影子细细映在绿纱窗上。
      芳卿缓缓放下想敲门的手,把两手放在嘴边呵气,望一眼窗上的影子,将挑着的灯转回去,无声走了。
      和雨一样,有人随风潜入夜。
      雁过快闭上的双眼“霍”地打开,肩姿不移,听着瓦上露坠荷上一般的轻响。
      雁过左手轻轻掏出一枚铜钱,丢到足上,踢过瓦缝。
      瓦上传来低不可闻的吃痛声。
      雁过轻轻将雁迟放低枕在摇篮上,出门上房登瓦,落在月光梨花白的一片瓦上。
      “唐七七?”
      “别叫那个名字!要么叫我唐小七,要么叫我唐七的弟弟!”唐七七恼怒地低喝,声音在凉风里飘。
      雁过听着这番话,想起雁迟给唐长久的名字,唇边突然有笑意。
      “六月的天要下雪,你也会有类似笑的那种表情?我曾认为比所有唐门剧毒加起来都更可怕的‘残’,离开刀口上的血太久,已没有摄人心魂的迫力?”
      “你,想和那个名字一起变成传说?”雁过的断杀纹一紧。
      “把孩子留给杀手好过留在毒旁?唐十九那个女人,我就没明白过她!给我吧,看在哥的份上。”唐七七不认为对方会不答应。
      “孩子是留给雁迟的,好好说前走吧,”雁过举起另一枚铜钱,透过四方钱窜口看唐七七驳然变色,想在杏龄院的宅地杀人不好,考虑带到别处灭口。
      唐七七咽下一口怒火,道:“拿起来千万别放下。我以‘残’的名字信任你。做最后一次故人,你很快会很忙。”
      雁过的眉抬起示意说下去。
      “黑市上出现了一种药。素问谷内乱。‘七彩云芝’被金银姥姥找到,要在一年一度的宝药会上卖出。”抬起三根指头的唐七七说完,又爱又恨地向脚下的瓦一扫,离去。
      “素问谷?”雁迟抱着孩子,在大院杏子稍头下望着瓦上两个人剩下一个人。
      “茜草!”雁过低低唤着雁迟另一个名字,担忧地开口而没有合上。
      是啊,是茜草不是素问。但是指尖担心地发凉,刚才在雁过和宝宝身边感染的暖意在一点点消散。压在心头沉甸甸的是什么?
      “我要去见灵枢,明日晚半日与你在药市见,”雁迟说,抱紧唐长久,感觉人的温度和呼吸。兴许捂得太紧,唐长久“哇”地一声哭了。
      只有见灵枢时,雁迟才会梳妆。用茶油润洗长发,再用艾草和皂角洗净,在头上挽一个垂云松髻,选一对泪滴状双环的银丝耳环,看上面坠两颗米粒大的淡白珍珠。换上浅灰的外袍,黑色的内裳,束上黑灰双线描藤的腰带,踏一双青布覆。走到东郊码头坐小舟再换稍大的渔船。渔船又轻又快,借着顺风,一个时辰就驶到外海接岸的地方,说不及一路上绿肥红瘦荷举莲绽。
      在一艘远洋大船旁下锚,走油滑的水板,被船主波斯人红发碧眼的阿里接上甲板。大船落帆,拨开蓝泛白的浪花,驶向一串珍珠般洒在海上的小岛,绕过无名暗涛汹涌的暗礁群,在岛链群的中心小岛下船,布覆虽厚,也能感到脚下海沙的细密柔软。送雁迟上岸的水手止步,在近岸捕鱼烧吃,在生起的火旁传饮一壶葡萄酒,雁迟一人穿过红树林和海鸥阵,摸进密林深处,消失在摇曳的椰树丛后。
      岛上开满大红大紫的木槿,中心是深黄的花纹,吊下细长的花蕊。鸡蛋花树粉黄嫩白的五瓣花传来甜蜜得几乎让人窒息的花香。海风的腥味在藤罗缠得密密麻麻的榕树庞大的气根间还依稀可辨。不离岛的海鹦鹉用弯嘴琢着艳丽的羽毛。
      再往前渐像中原景致,这是雁过和雁迟还有雁南归的手笔。雁迟远远看到雁南归向自己挥手,踏沙踩土提高裙角地飞奔过去,冲上去跳进雁南归的怀里,让雁南归抱起自己转一圈,套一串细细的紫海螺在自己手上。
      “你好吗?”不能说话的雁南归比着手语道。
      “好,哥哥好吗?”雁迟边打手语边拖着南归向前走,其实南归读唇就行。
      在岛中央偏南有大片院落,四角是望风的塔楼。
      院落中是一片不大不小的湖泊,像岛上一面明镜。
      傍湖是一片轩畅的近水楼阁,珊瑚大床上睡着沉鱼落雁的美人。
      每次看见灵枢,雁迟都感叹造物的神奇。
      灵枢的面容与五官与自己无二,但一胞双生的兄长却有着不一样的气韵雍容。好太多的肤色有玉的质感和光润,眉更蹙黛烟笼,唇更诱惑,面容因沉睡交织着神秘和安祥,但秉性又让眉宇有危险的气质。
      “哥哥,我又来看你了。我知道你能听得见。”雁迟轻轻拿起灵枢的手贴在脸旁,拿起灵枢的另一只手贴在胸膛心上,让脉博传递两人的心跳。
      七年前雁迟刚找到兄长时,兄长还能断断续续地醒来。但不到一个月,情况恶化,不能言语,多忘,神志不清。雁迟决定不顾一切带他回素问谷医治,却被以死相逼而放弃。同样焦急的雁南归也激烈反对雁迟与琴痕接触。没隔数日,灵枢陷入长久的沉睡,连用摄魂的神迷也唤不醒,只留下话让她去找两生花。找寻两生花的雁迟同时在寻觅父母的踪迹,说是传位云游但却像在世上消失一样,全无消息。这对疼爱子女的秦瑞夫妇太不寻常。
      是因为灵枢在那场传位之战中输给了琴痕吗?
      灵枢确宁折不弯,但也是输了就会认的人。
      自己取代了素问,失去部份记忆,对琴痕的熟悉和怀疑共存。
      “我,要回去,为了你也为我自己,”手传来强烈的心跳,是反对还是担忧?是热爱还是仇恨?
      素问在心里没有回音,灵枢想说说不了,清醒的师叔之子雁南归总是回避但却毅然长伴灵枢身边。
      “我要是灵枢一定爱你,”雁迟走出比划着对雁南归说。
      “你不是他。但你不是素问也可以爱琴痕?”雁南归笑着,脸上那一刀明显的伤痕却是宽厚
      里透着睿智。
      雁迟笑着摇头,赌什么都好别赌心。
      远方杏龄谷里,琴痕和雁过照面,面前锦盒盛着火一般半朵的两生花。
      花分花离离,两生梦似醒。
      回程一样的山长水阔,行到快入内河还有一半的距离正是天快亮未亮时最黑的辰光 ,雁迟半夜起程刚赶完一大段路觉得可以放下些心。可是河口最热闹的地方船却意外地少。
      水下有越浮越上的阴影,雁迟坐的大船“哐”地一声撞上什么,七八条不起眼的小船拢过来,刚想半合上眼的雁迟嘴角有一丝苦笑。
      “船底穿了,有水鬼!”有人用胡语喊道。满船的水手都提起了劲。
      靠过来的船上立满人,先后有人下水像是凿船 。没下水的人用爪钩搭靠大船,上了甲板都举着大刀片子,为首的人大脑袋又光又青还有些尖,看样子硬功不错,却不急着砍人指着雁迟道:“货和命都不要,把船上的老客留下,各走各走的路。”
      “河里的鱼要游进海,咸的水只怕不比淡的河,”雁迟听到阿里吹起了号角,望了四面水上一下,见离珠田不远。
      “这话听起来像行家,可螃蟹在哪都是横着走!”为首的匪人与同伙对望一下还是逼近。
      两边刚要接上火,水下先有了消息,有尸首在血汪中飘起,有人刚一露头就喊:“铁头蛟,风紧!”话没说完,又给扯下去。倾刻间几个水鬼了帐,染红一片海。
      铁头蛟就是为首的水匪,见风头不对,扑上来拼命,想抢了人就走,甲板上一时杀得昏天暗地。不一时,旁边的船都给掀翻了。铁头蛟等人没了退路只好想抢船,却被人雁迟等人用剑麻做的大缆打翻,脸上也被锚尖切去块肉,捆了送作堆收进尾仓里,先囚在鱼货堆旁。
      雁迟神色有些凝重,几欲回岛,见没有狼烟报警还是罢了。
      “时辰掐得真准,偏在我上岛聂家水军巡过时出手,”雁迟担心道。
      “不懂海路的人过不了魔鬼礁,”阿里劝雁迟放心:“珠人常下珠田,有风马上就知道。旦人的船在近海和河江也会照应。可能是生手?最近炀帝游河,淡水码头的生意少了,所以想来海上抢食?”
      “不是!抢食会指定老客?送到聂远山的水营让他审。”雁迟又道:“我要见旦人和珠人首领。”
      旦人是水上人,以船为家。
      “海水,杂蟹在我的船上打转,怎么没给堵在出海口?”
      “别恼,他们是生人,又是宇文家的船送来,我不好先出手,”旦人女首领巧笑道,耳下两点红珊瑚耳坠,衣裳撸到胳膊,因多暴晒而肤色红黑。
      “宇文化及!端木家刚出事就把手伸进来。”
      旦人走后,珠人无声息地进来,脸色因在水底高压久了惨白发青,默默递上一个大贝壳。
      雁迟打开一看,都是绿色的稀有珍珠。
      “海伯,珍珠只该属于赌命的珠人,想要的人都该用黄金换。”雁迟合上贝壳道:“海风带了异味,但愿不是风暴,您最近常去聂远山那走动。”雁迟把珍珠塞回发黄干裂的一双手上,掏出一盒膏油放上去,又让阿里转交带来的草药。
      赶回的雁迟没见着药市开锣只听着人都往东北角赶。
      人山人海喊着:“七彩云芝!”
      雁迟与人潮反向而行,像逆流而上的鱼,飘起的衣袖像挣扎的鱼鳍。人太多,有人把雁迟捞起。雁迟直觉道:“雁......”
      “雁过也伤心,”琴痕把雁迟的腰高高托起,举过人头,轻轻放在大道的泥地上:“有血腥味,虽然很淡,还有海的咸。”
      雁迟本能地拉低衣袖,掩起雁南归送的海锣手链,不想露了灵枢的行藏。
      “全身的针又竖起来,为什么总这样?第一次在端木家见面也是这样。在心里怀着利韧的人总会伤到自己。既然想拿刀对着我,为什么听我的话拿萍踪断剑那重煅?”琴痕说。
      “想拿刀对着你却没有刀。所以要重煅。”雁迟觉得被了解感到不安,想立刻离去,又停下步伐,略抬头又低头,小声道:“谢谢你救了我和十方。再远一点救了练海棠。但无论是偶然还是必然,都应该用利益代替恩情比较好,那样放下去时就会干脆而无阻。刀也能一刀砍中心脏死得痛快。当时练海棠那番话觉得突兀,现在却觉得贴心。因为你于我有恩,我就当一回练海棠,把刀子一样的真话告诉你。”雁迟说完,痛快一点,但心跟着沉,强提起来冻住,在冷睡的心旁找安全。
      “.......七彩云芝都是权贵在喊价,行内人只看不问。药材大市还算稳,大家都在关心常备药。人参今年少了三成,怕是和炀帝出兵百济和新罗有关。”
      “杏龄院不比素问谷,有雁北的马帮,郝连家的内河船行,还要开垦的药田,更别说大苍山这座药库。人参我独吞不了,但也一两不会让。”雁迟和一个相熟药商点头,袖子搭着袖子以手还价。
      “所以你跳过内陆,和聂远山的水军联手,海运有船和人的话风险最小,”琴痕一拍正和雁迟暗中讲价的药商,笼上两人的袖,明抢起来。
      “你!”雁迟瞪圆了眼,手势变得又快又急,药商向雁迟这边移。
      “敌人也是站得最近的人,毒药永远离不了,”琴痕不动声色,加大袖里的砝码。
      最后雁迟与人参惨痛地失之交臂,脸色铁青。
      “别像蟾蜍一样鼓腮,”琴痕心情很好道:“没有人参,还有人参花,给你。”
      有东西被放在雁迟手里,一簇小小的白花,素馨淡雅,有人参树一样的味道,也是那般苦涩的芬芳。
      “头发暗淡分叉,该用着洗洗!”
      “你!”
      摊开的掌放着人参白花,极乐鸟飞来啖去,雁迟没有拦着,极乐鸟将嘴上的花插在主人严子规的鬓上。严子规不好意思而又惊讶地拿下鬓上的花给还琴痕道:“师父找您,”有些失望地交出花。
      雁过分开众人走过来,芳卿抱着唐长久对琴痕怒目。
      雁迟转过身撞到人,可能海锣手链结打得太松,掉下来散落一地。
      雁过蹲下身,琴痕弯腰捡。
      “算了都不要了,”雁迟看着芳卿和严子规,抱过唐长久,看一个贝壳来不及捡被踏碎,另一个滚到一人靴旁。雁过听了抬起头抓着一手贝壳,琴痕还在捡。
      “你在捡什么,琴痕?”这个声音有些觉得好笑的意味,拿起脚边的紫色贝壳细看。
      雁迟屈下身按住那只手:“琴痕别捡了,都碎了。”
      “这是什么?”郝连踏雪向着耀眼的阳光处细看,满街人却都在看他黑衣外袍角染着一丛若明若暗的白芍药,长发不束,搭在白色中衣上,分外鲜明。可再鲜明的衣赏也比不上他脸上一对剪水秋瞳,黑漆漆的瞳仁望哪一看都给人深入人心的感觉,可惜嘴角总是半嘲半讽地上扬着,破坏了面容上一份宁静。
      端木十方像桃花夭夭,郝连踏雪是带刺的蔷薇,好与不好都写在脸上,要想拥抱他,就必得承受被刺捅破皮肉流出鲜血的痛楚。就是这样的郝连塌雪,在素问谷学堂也围着灵枢转。琴痕和所有人都不远不近,他的拥抱不搞皮外伤,喜欢当心一刀,一次了结。琴痕有些孤独的影子,却并不忧郁,是利益天然的代言人,不做没有好处的事,不救不想活的病人,在危险和出格的行为中取得反常而复杂的平衡。琴痕铁腕地打压了守旧的素问谷老人,毫不留情地淘汰弱者,将权力三等分:自己执掌最受非议的“刀堂”,解剖死者,用刀术救生者。让郝连踏雪掌毒,在素问谷以毒攻毒,以蛇,蜂,蚂蝗治疗也很常见。摄魂催眠和音律的长期慢性疗法归靳重管。
      许多年后,雁迟才明白,比起琴痕,灵枢就是孩子。灵枢激进而琴痕革新。琴痕善于掌握度,即使你恨他,你也不得不佩服他和需要他。天真和狂妄都是他的保护色,实力是他永恒的信念。灵枢和琴痕,相似而不相同。就像唐七和唐十九相爱而又对立。
      雁迟知道,茜草就算没有记忆和情感地接近琴痕,也会被他的为人同化,在抗争和刺探中在自我的品格和秉性上烙下琴痕独有的而让人痛恨的印记。
      只为利和命活,原来最省心。
      琴痕说过,商人是最简单的人。
      药材的采买一向是靳重独当一面,如今不见他,懒散放荡的郝连踏雪和不太理外事的琴痕同时出面。
      雁迟想起珠人塞到手里的那一盒绿珍珠。
      其实每一颗珠子上都写着一条消息。
      用特殊的药水浸泡在特殊的光线和角度下才能读出。
      第一颗珠子上写道:有人欲打捞魔鬼礁附近的一艘沉船,为此才要绑有暗礁水图的雁迟。
      第二颗珠子上写道:靳重,天魔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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