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曲还酹江月》锯木头

64、第64章

　　照宁重新踏上浦城的土地时竟有些归心似箭。
　　心结疏朗之后，他便念极了家人和家乡。刚回陆地，走路还深一脚浅一脚的，老觉得自己还在海上晃荡。可即便是这样，他还是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兴高采烈急不可耐地往家赶。
　　甚至浦城夜晚地面上依然烘起的热气都让他有一种亲切感——这才是自家夏天的气息。

　　他没让舅舅给家里打电话，咧着嘴想要给家人一个惊喜。
　　黄包车拉到静安里时已是晚上快十点，大多窗户都已熄灯暗灭，照宁没带钥匙，还在盘算着是按小时候那样爬墙外水管翻进去给自己开门，还是往阿东住的亭子间窗户上扔石头。
　　他没想到的是，未及他给别人惊喜，先被别人兜头糊脸地给了个惊吓。

　　静安里逢五号和逢七号的房子之间都有一个半露天的锅炉房，用于供给这一侧五栋的热水和暖气，冬日里还会有乞儿逃过门卫的看守、钻进来取暖过夜。

　　照宁拎着大包小包下了黄包车，就看到锅炉房里人影晃悠。不是乞丐或流浪汉那么蜷缩着，却是站着的、隐蔽的影子。
　　照宁立马想到了周边的那些特务，回家的喜悦被浇灭一半，恨意上来，咔嗒一声拉了灯绳，低喝一声：“滚出来！”

　　灯一亮，那场面大约和亚当夏娃吃完苹果看见彼此的赤|裸之后，那面面相觑的尴尬程度不遑多让。

　　一米九的身形转过来，现出了一个更熟悉的卷毛脑袋。
　　卷毛脸上红红的，气息不稳，嘴唇微肿，若再往下看，衬衫领子解开了两三个。

　　死寂。
　　照宁一手的袋子啪嗒坠地，骨碌碌滚出一个青皮柚子，然后一个菠萝，跟着一溜儿芒果……

　　“你、你怎么回来了？！”路卡震惊地脱口而出，旋即觉得实在太像被抓奸在床的偷情者的台词。
　　照宁脑子里一根弦刚接上，猛地附身抓起菠萝芒果就朝范戴克砸过去，愤怒地叫喊：“册那娘额，我让你耍流氓！去死吧！宗桑！衣冠禽兽！陶校长一定会开除你！滚回你的欧洲老家去！畜生！”
　　一米九的身形在狭小的锅炉房简直避无可避，被砸了三只芒果之后范戴克手臂蹭在锅炉上，烫得嗷的一声惨叫。

　　路卡终于也醒悟过来：“不，照宁，你等等……别扔了照宁！耶容你怎么样？烫到哪儿了？！……别扔了照宁！！！”
　　他最后一句是低吼出来的，照宁一愣，顿在那里，握着最后一只芒果不知所措地站着，看着路卡关切地细看范戴克的伤口。

　　范戴克的手臂上一片红，但似乎也没有什么大碍，路卡低头深呼吸了几次，握了握拳，抬头向范戴克勉强笑道：“要不你先回去吧，我跟他说。”
　　范戴克有些担忧地看着他：“你确定？”
　　路卡努力勾起嘴角，点点头。
　　范戴克又看看还浑身肌肉绷紧着的照宁，又看看坚持己见的路卡，妥协地点点头：“好吧！有事给我打电话。”
　　路卡牵强地笑笑。

　　范戴克经过照宁身边，又走到门边回头，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对他俩说了句：“晚安。”
　　照宁咬着牙没说话，死死盯着他。范戴克一个激灵，快步走开了。

　　于是锅炉房里只剩了照宁和路卡。
　　照宁依然背对着路卡、维持着用眼神死盯范戴克背影的姿势，不愿，又或许不晓得如何转过身去面对路卡。

　　路卡慢慢靠着墙滑下去，抱膝而坐，把头埋在膝盖里，肩膀微微耸动。
　　照宁终于回头，很慢很慢地走过去，蹲下，小心翼翼、极轻极轻地拍了拍路卡的肩膀——即使这个动作明明已经做过成百上千遍：“那个……你……哭啦？”
　　路卡闻言，抬起头，却是笑得满脸通红。
　　“你笑个屁啊！”照宁顿时恼羞成怒。

　　路卡觉得这大概是自己一生中最荒诞的一刻。荒诞到让他羞惭、恐惧、进而到了大笑的程度。他仰头抵着墙，双手捂着脸，仍在笑。
　　他战战兢兢藏起来的爱，无论对于照宁还是对于范戴克，不容于世事伦理，但在他心里至少是美好青涩的……就这么被揭开，犹如光天化日之下赤身裸体的奸夫淫|妇。和自己的老师，躲在见不得人的黑暗里。
　　照宁该觉得多恶心啊，好不容易回到家，拉开灯看到两个大男人搂搂抱抱亲在一起。

　　路卡笑着笑着，眼泪就从指缝里渗出来了。

　　照宁瞧见路卡指间的水光，以为是自己眼花了。可路卡随即把头埋回了膝盖间，真正哀哭起来。
　　不是小孩子的哇哇大哭，也不是少年的嚎啕。那声音死死压在嗓子口，痛苦在声带间带出震颤，压抑不住才咳了出来。

　　照宁手足无措了：“到底怎了呀路卡？是他欺负你吗？”
　　路卡埋着头摇了摇。

　　照宁呆呆地抬起手想去拍拍他，又放下，又抬起……在路卡看不见的地方挣扎。
　　“那……你喜欢他？”照宁匪夷所思地自己补充，“可他是男的！”
　　路卡自暴自弃地用力点头。
　　他希望自己可以像鸵鸟一样一直躲着，照宁会把所有问题都问完，然后给他一个结论。
　　可是照宁不说话了，耳边只有锅炉沸煮的声音。

　　照宁再也不发声，路卡慌了，可依然不敢抬头看他的表情。要是一脸恶心、一脸后悔、或者正在往后挪步要逃出去，他可怎么办呢？！
　　于是他只敢埋着头、伸手摸索着去抓照宁，抓着了手便硬拉到自己脸颊下垫着，喃喃：“你别讨厌我、别讨厌我……”

　　照宁感觉到手背上的湿意，还有热气，似乎能看到那些眼泪怎么从路卡好看却伤心的绿眼睛中滚落，滑在脸颊上。他说话时的震动也传过来，轻到听不清，却知道他一直在重复。

　　照宁被一股烦躁愤懑充斥着，他猛地张开那只手，揪住路卡的领子把他拖起来：“站起来！哭个屁啊！”
　　路卡在猝不及防间与照宁对视了，照宁的表情几乎带有一丝暴戾，可路卡竟意外地觉得安心好受了些。
　　他被照宁揪着跌跌冲冲地站起来，被指着鼻子教训：“站好！哭个屁！喜欢男人就要哭得像个女人吗？！”
　　路卡有些呆愣，赶紧抹了一把脸，低头继续挨训。

　　可照宁连三板斧都没有，说完这一句都卡壳了。
　　两人呆立了几分钟，照宁突然叫了一句“唉哟册那”，双手用力一拍自己的脑袋，换他自己蹲了下去。

　　路卡愣了三秒钟，然后噗的笑了。这次却是真心地好笑。
　　这还是他认识的照宁，一点没错。
　　恐惧绝望、羞惭惶然都慢慢悠悠地蒸腾出去，又显出了被乌云遮蔽的柔软的心。

　　路卡走到照宁那侧，陪他蹲下。
　　“喂——”路卡拍拍他。
　　“喂侬只魂灵头啊喂！”照宁烦躁地瞪他。

　　路卡于是笑得更开心了，蹲不稳一屁股坐地上。
　　他脸上泪痕犹在，甚至泪滴还挂在脸颊上，就笑得这么百花齐放的，照宁简直无言以对，嘟囔着嫌弃他：“一歇哭，一歇笑，两只眼睛开大炮！”
　　路卡乐翻了，把头蹭在照宁衬衫上揩眼泪。他颤颤巍巍的心终于又落回实地。照宁哪怕手足无措，也并没有厌恶他。他们之间还是一样的。他高兴庆幸得几乎要飞起来。

　　他笑呵呵地，边说边笑：“这么碰到我还挺意外的……”
　　照宁又瞪他，骂：“这句话应该我来说吧！娘的……”
　　路卡又笑得东歪西倒。

　　“哎——所以上次他送你郁金香的时候，你们就好上了？！”照宁扒拉着头发，开始努力理乱麻。
　　“没有啦……”路卡有点心虚，“就……你去越南的这个月吧……”
　　为什么偷情的意味又浓重了起来。

　　照宁忽然转身捏住他的肩，特别认真严肃地看着他：“路卡你老实跟我说，他真的没有强迫你威胁你吗？没有说要挂你期末考之类的？”
　　路卡又有点好笑又有点脸红：“真的没有啊……”

　　照宁盯了他几秒钟，忽又抱头呻|吟：“啊啊啊程沁心喜欢你这样的，结果你这样的喜欢他这样的……这到底是什么世道啊！”
　　路卡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忽然使坏：“要是程沁心喜欢你这样的，我也喜欢你这样的，世道是不是就很好了？”
　　照宁咧嘴，眼睛发光，十分向往：“是啊，那多美啊……”

　　路卡狠狠捶了他一拳：“主要是程沁心喜欢你美死了是吧！”
　　“不是，那才正常嘛，我又英俊又仗义又智慧又善良，你们谁喜欢我都是很正常的嘛！现在没人喜欢我才奇怪呢……”照宁嘟嘟囔囔的，一边倒抽着冷气摸胳膊——被路卡捶的地方之前刚被船绳在狂风中抽到过一下，鞭笞似的疼。

　　路卡撇了撇嘴，心里却压抑不住一只贪欲的妖兽，试探着问：“如果我真的喜欢的是你，你打算怎么办？”
　　照宁九十度地斜了他一眼，就在路卡以为他打算这么略过这个问题的时候，照宁却忽然正色道：“如果你喜欢我，我会跟你说，你喜不喜欢我，我都会一直对你很好的，所以你不要喜欢我，还是去喜欢女孩子吧……”
　　路卡猝不及防，自己也不知道怎么的，鼻子一酸，眼圈就红了。连忙转开脸，不让照宁看到。

　　“哼，那个什么椰蓉！一日为师终生为父知道吗！他一个当老师的，居然诱拐学生不走正道，毫无师德！丧尽天良！等你哪天不喜欢他了，告诉我一声，我立马就去告发他！让他身败名裂！遗臭万年！”照宁成语交叠地很是义愤填膺了一会儿，又疑惑道，“到底为什么要喜欢男人啊？他有的你也有啊……不是，肯定还是他做了什么坏事！不然的话为什么你认识那么多男人、从来没喜欢过他们、这个椰蓉你才认识了他一年就变成喜欢男人了？”
　　路卡苦笑了一下。
　　如果照宁终有一天知道他喜欢男人的起源是喜欢他，到底会如何反应。

　　照宁抓耳挠腮地想着，下意识顺手捞过一个芒果啃，又顺手给路卡也捞了一个。瞎琢磨了半天，直到把芒果核子篦得全是牙印，他忽然悚然一惊坐直了身子，小心翼翼地看向路卡：“该不会是我……”

　　路卡心跳瞬间一百八，吓得血液逆流——总不能这时候真被照宁回想出什么端倪了吧？！

　　“该不会是我整天唱‘路卡是个小姑娘’，把你唱坏了吧？”照宁一脸悔不当初悔恨交加，“你不让我唱，我还老是要唱……我还老是调戏你，还说你是压寨小少爷……啊啊啊都是我不好！”
　　路卡松了口气，却又是一酸。照宁总能说一些很蠢呆、却又让他内心觉得很酸软的话。连这种事情都要往自己身上兜，真是谈小戆。

　　“放心吧，跟你没关系的。”路卡笑笑，云淡风轻地说。

　　这大概是他这辈子最没边没谱的一个谎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