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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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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驹过隙星宿斗移,人间的年岁本就消逝的极快,困于这寂寥空旷的宅院中清知更是不知年岁为何物了。幸得竹隐不时携酒前来把这钱塘发生的一二新鲜事说与他听,不过这竹隐天生一副风流胚子模样,从他口中出来的多半也是些风流艳事,清知便也兴趣索然。世人都道竹子无心,既然无心便也不会有真心。
这日入夜时分竹隐倒是又来了,此人就如街市的碎嘴妇人,今夜前来必定是又有什么奇闻轶事要说与清知听了。果不其然,后脚跟才踏进连宅大门嘴上便咋呼着嚷嚷:“清知,你在哪儿?我来了。”
竹隐话音未落只见锦绣卷帘缓缓移开,清知悠悠自内室踱步而出,笑言:“最近钱塘可是又有大事发生了?”
竹隐自发的忽视了清知话中的调侃意味,道:“还真是有大事发生了。前些天有一位商贾举家自锦州迁居到钱塘了。”
“这些年迁来钱塘的商贾不可谓不多,怎的你这次倒是特别留心了?莫不是这商贾家财万贯便是有一貌美的闺中小姐?”清知接过竹隐手中的酒壶自顾自地倒了一杯漫不经心道。
竹隐一把夺过酒杯一饮而尽,道:“确实,这沈公家财雄厚膝下却无儿,不过这貌美的女儿不是一个,是双姝。沈大娘子已于一年前出嫁,嫁的是锦州令尹,就是现在钱塘新上任的令尹。沈小娘子尚待字闺中。”
“那与你何关?人妖殊途,你切莫害了人家小姐。”清知举盏轻酌一口缓缓道。
“是与我无关,但与你有关。”竹隐只说一半便停住了,故意勾起清知的好奇心。
清知如他所愿装作很好奇,道:“哦?你倒是说说与我何关?”
竹隐如愿大喜,气势也见长了,道:“这沈公的新府邸便建在毗邻连宅的荒郊,往后你便是能沾染到一点人气了。你看你,白衣白发通体雪白的,像个午夜出没的鬼魅,好歹也是千年莲妖,幻化成人形都不像个人样,出去准保吓着人家的。”
清知也不理会他的挖苦,道:“难怪这两日恍惚听到墙外有声响。这沈公为何要把府邸建在这荒郊野外无人烟之处?难道这钱塘就没人跟他说过三十年前这连宅的事?”
“这沈公倒也是个英豪,雄才大略,到底与凡夫俗子不同。他本就不惧鬼怪,更是不信这些年岁久远的荒诞怪谈。此番从锦州大老远迁往钱塘就是为了寻一清静舒适之地养病,好不容易寻着这一方宝地岂是容易被鬼怪传闻左右的。”顿了一下,竹隐叹息道:“可惜了,那沈家小娘子才逾苏小,貌并王嫱,却是个久缠绵病榻的病西施。”
清知听闻只跟着叹息道:“那可真是可惜了一代佳人。”
数月后沈家的新府邸便完成了,沈家虽是刚迁来钱塘不久但仰仗着这万贯家财和沈公的手腕在钱塘倒成了有头有脸的家族。迁居新宅的吉日钱塘的官府以及世家都携贺礼登门庆贺,其中不乏些名门少爷,多半是冲着沈氏双姝的艳名前来。
沈公设下酒宴款待众宾客,贵为钱塘令尹夫人的沈家大娘子沈红绸也走出闺房与沈公一同招待来宾。众富家子弟眼见沈红绸灿若春华,皎如秋月的美貌容颜无不垂涎三尺,只是沈家的小娘子沈红线倒是自始至终都不曾露脸。
众人在座下暗暗觊觎沈红绸的如花美貌,忽而一个公子道:“沈大娘子顾而貌美,但传闻与沈小娘子相比仍是略逊一筹。且不说她如何才惊四座,但一张脸也够咱们看上一年半载不腻了。”
“林兄这话不对,虽说沈小娘子貌赛西施,但却是个久卧病榻的病西施,娶回去多晦气。要我说要娶就娶这沈大娘子,虽比不过沈小娘子,至少图个吉利。”说话的正是钱塘富商之首钱府的公子。
“钱兄说的是醉话了,什么娶不娶的。沈家大娘子早已出嫁,嫁的还是堂堂令尹。人家夫妻俩恩爱有加,这不,沈公迁居钱塘为小女养病,令尹柳大人知道夫人放心不下便申请调令随着沈公一家一同来到钱塘,出任我们钱塘的令尹。你这话若让柳大人听到怕是不妥。”说话的公子腰饰紫玉佩,手里一把紫玉宝扇尊贵无比。是天子的堂弟段侯爷,此人甚爱紫玉,身份虽尊贵却流连钱塘与纨绔子弟成群作乐。
众人一听这话便也不敢妄言了,无论是沈公、柳大人还是眼前的段侯爷都不是好惹的主。
内宅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香味,一小丫鬟端着一碗补药进门道:“二小姐,这是张大夫新调配的补药,据说专治体虚之症。奴婢服侍你喝下吧。”
“不急,你先放一边,凉了我再喝。”沈红线头也不抬继续用丝帕拭擦着桌上的古琴,喃喃道: “我这是多久没碰这古月琴了,它都蒙尘了。”声音虽软糯无力却另是有一番轻柔滋味。
婢女赶紧上前认错,道:“奴婢该死,明知这琴是小姐的心爱之物,竟一时疏忽让它蒙尘了。”说着便想接过沈红线的帕子拭擦。
沈红线自顾自地抚着琴,道:“这原就不干你事,这几年身子越发懒怠了连这古月琴都顾不上了,琴艺怕是也生疏不少了。”纤指轻拂琴弦,极妙的琴音流泻而出,一曲平沙落雁浑然天成。
清知本是立于石亭之上远眺一轮弯月,忽而闻见这绝妙的琴声心中倒是一惊。已有三十多年不曾听闻这曲平沙落雁了吧?连恩公生前最喜欢的曲子便是这平沙落雁,那时清知尚未幻化成人形还只是那株夜里散发银光的白莲,连恩公夜夜于这石亭上抚琴,每次都是这首曲子。他百弹不腻,连暮遮的琴艺在那时是天下闻名的,清知自然也是百听不腻。
自从连暮遮死后连宅四周连人影都不曾有过,更加莫想有琴音了。清知倒是尝试自己弹了一把,无奈琴艺不经,连连恩公的万分之一都比不上便也不曾摸过琴了。今夜这曲平沙落雁倒是弹的好极了,虽说比不上连暮遮但也能媲美九分了。只是这琴音虽也是弹出了雁阵盘旋天际的流畅悠扬却不时有几个短促之音,仿佛抚琴之人已耗尽心力。
最后一个琴音戛然而止,沈红线已晕倒在古月琴旁,丫鬟们惊叫“二小姐晕过去了”,沈府乱成一团。
夏日的蝉鸣仿佛还在耳旁,秋霜便不觉而至了。与沈家为邻也已有三年。
竹隐故意问道:“清知,要说你也与沈家为邻三年了,就没上沈家打过招呼?好歹人家也是你邻居,你这样便是不合礼数了。”
清知白他一眼,道:“你少揶揄我,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是出不来这个大门的。我看你倒是很想上沈宅打个招呼。”
竹隐忽而正色道:“清知,你有没有后悔过?若当年你没有杀陆炎锡你可能就位列仙班了,也不会落得个生生世世困于这连宅一眼见方的天地。”
清知眼里都是坚定,道:“当年若不是连恩公买下这一方荷池我早已被刨根毁形,连命都没有了还谈何仙途和自由?我杀的是该杀之人,为何要后悔?”
“没有后悔就好,你真的不能离开连宅吗?若离开会怎样?”竹隐嬉笑着问,脸上的正色维持不到一刻便又露出没心没肺的本性了。
“法力全无气数散尽不时便灰飞烟灭。”菩萨的话仍萦绕在耳旁。
九月秋生,凉意渐起,满院秋风满院秋。
自从搬到这幽静无人处静养后,沈红线的病倒是有了起色。不再日日卧榻服药,傍晚时分还能走出庭院中观看夕阳西下。沈府上下见此情形心中甚喜,沈红线身边的贴身丫头喜儿更是喜得泪花直闪。二小姐这些年来病魔缠身所受的苦她是亲眼所见的,自从十岁后小姐便日日卧榻,抱着药罐子才能活,连房门都不曾出过。
沈红线所得并不是什么大病,只是在娘胎里便先天不足,多次几乎要胎死腹中。沈夫人硬是用烧艾之法来拖延至七个月便早产生下她,自出生便身子虚弱需要缓缓地进补。怎奈是药三分毒,就算是人人说好的补药吃多了也会在体内残留毒素。终于在她十岁那年沈夫人去世后她便跟着一病不起。
苍天有眼,沈红线的病躯倒是日渐好转了。
一夜秋露凝霜,月色皎然,沈红线带着喜儿走到了沈宅大门。这是迁来钱塘这三年来她第一次踏出沈家的大门,也是自从娘亲去世后这十年来第一次看见庭院外的夜色。
沈红线也只是想随意走走,喜儿手里提着一盏纸灯笼跟着,不是劝道:“小姐,我们还是回去吧。宅子外便是荒郊野岭怪吓人的。”
秋风拂面一股寒意袭来,沈红线忽而感到一阵头晕不得已扶住门稍作休憩沈红线停下脚步。月明星稀,野外依稀传来细碎的虫鸣。沈红线是不愿错过这美好的夜色,转身对喜儿道:“喜儿,你回去给我拿件披风,秋夜的风有点凉。”
喜儿踌躇道:“小姐,我们一同回去吧?夜里凉,你才好点别又着凉了。”
沈红线难得的露出明媚的笑靥,耍赖道:“喜儿,我今晚是一定要散步的。你若不快去拿披风万一我着凉的话爹爹是要罚你的。”看着喜儿一脸委屈的模样,沈红线心中不忍便添了一句:“快去吧,我在这儿等你。你看门口就有家丁,不会有什么事的。”
喜儿思索了一下把手里的灯笼塞到沈红线手里,叮嘱道:“小姐,那我去去就来,你千万别走开,就定定在这儿等喜儿。”
沈红线笑道:“知道啦,快去吧。”
喜儿后脚才走远沈红线便提着灯笼独自走出沈府大门,方行百余步,便看到一处高大古朴的宅院。宅院的朱漆大门上赫然写着两个气派的大字“连宅”。沈红线在这钱塘郊养病三年不曾听说有邻居串门,这连宅怕是座荒宅。
沈红线一看门匾上的字便知是出自名家之手,这连宅往昔的主人必定不俗。思及此沈红线便鬼使神差地推开了朱漆大门。若论气派这连宅是万万比不上沈府的金碧辉煌,但这连宅却是低敛古朴的,无论是门窗纱帐还是陈设均是不可多得的珍品,却没有任何奢靡的气息。
沈红线心里暗暗惊叹,这连宅住的到底是哪位世外名士。忽而一阵香风拂过,薄纱幔帐随风而动,景帘开,一白衣男子自内室缓缓走去。沈红线心中一惊,不曾想这宅院中有人居住于此。转而又是一恼,恼自己没问过宅中主人便擅自入内,实为鲁莽。继而便是一羞,自己大半夜的竟然闯进一陌生男子家中,实属不妥。
清知本是以为竹隐来了,出来看见的竟是一芳龄女子。一时间是不知所措的,他独居这连宅三十余载除了竹隐外不曾有人踏进这儿一步,今儿个来的还是个绝美的女子。正忖度着该说些什么,忽而瞧见女子在这短短一会儿的时间里神色复杂脸色变了几回莫名觉得有趣忍不住轻笑出声。
沈红线听见男子的笑声回过神来恼羞成怒圆圆的杏眼本是要瞪着那人的,抬起头映入眼眸的却是一个俊美异常的白衣男子,硬生生叫人想起那句“陌上人似月,皓腕凝霜雪”来,不觉已让人放柔了目光想细细看。
清知嘴角的笑意蔓延开来,笑得越发开心,道:“娘子误入我府邸,还盯着我一直看,是要留下来吗?”
沈红线原是白纸若曦的俏脸听到这话便迅速绯红,这一抹艳红直蔓延至耳后根,甚是娇憨。心知眼前这人有意要取笑她,不过自己擅闯了他的宅院确实无理,便也不和他多计较。含笑福身向清知薄施一礼。
清知见状也含笑作揖回礼。心知此女才智不凡,淡白梨花面,轻盈杨柳腰,娴静似娇花照水,行动如弱柳扶风。唇色略浅似有病态,钱塘如此娇弱病西施只有一个,便是竹隐口中提过的沈小娘子。
沈红线转身要往门外走,清知浅笑,道:“娘子既然来了便小坐一会罢,何必急着要走?倒显得是我这主人的不周到了。我这白莲庭院皆生妙处,便是入了秋,亦有接天碧叶千倾,倾月流光万里,里照莲花清皓净香。”
沈红线一听这话便停住了脚步,回头道:“这时节秋风摧残荷塘只余断茎残叶,你这庭院中果真还有莲花?”
“娘子若不信便请小移碎步随我来。”清知转身往半月池走去。
沈红线踌躇一会儿,心道这公子周身洋溢着的气息倒确实是莲花的清香没错,便缓缓跟上,只数步便见有水庭广倾,池中田桥碧叶遮天闭日,清白莲花盈月生辉,滴露如玉随波荡漾,可媲天下瑰然妙景。沈红线见此奇景心中暗暗称奇。
清知见沈红线为此妙景所醉,便解释道:“这池名半月,引的是来自西湖的一斛绿水。”
良久,沈红线才从满池白莲中回过神来,问道:“叨扰多时,竟还不知公子如何称呼?”
清知道:“我姓连,名清知。是这连宅主人连暮遮……之子。”
沈红线眼里全是惊喜,道:“我是邻家沈宅主人的小女,名红线。连公子,方才你说尊翁可是一代名士连暮遮连公?”
清知点头称是。
沈红线再施一礼方道:“连公子,不知我可否有幸一观连公的墨宝?”
几十年过去了难得还有人记得连恩公,清知心里自是高兴,道:“沈娘子且随我来。”便把沈红线带往内室到连暮遮的书房中。连暮遮的书房里全是书画,大多数是是出自以往先人名士之手,属于他自己的仅有几幅,且画的均是这半月池中的白莲。
沈红线一看见这满室的字画整个人都充满了活力,一幅幅地细心品读。
又是一个画痴。清知心道,转身出去砌了一盏清茶。
半晌回来看见沈红线驻足于一幅白莲图前,喃喃道:“这朵白莲,仿佛是有灵性的。”
“掩笑君不知,终非池中物。”清知轻声道。这幅白莲图是他现银光那晚连暮遮所作,连暮遮作画之时清知仿若三岁孩童摇头晃脑嬉笑不停。没有人比他更能读懂这画中的意境。
沈红线也是惊诧,清知一句话便道出这画的灵动之处,道:“连公子也是不凡之士。”
月上三竿已是夜深,两人共酌一盏清茗清知便送沈红线至连宅门口道:“我只能送你到此处,前面的路只有数百步,我便在这门前看着你,沈娘子可以放心去。”
沈红线本不是一般女子,道:“连公子,我告辞了。不知来日可否再来向公子讨教诗画?”
“随时恭候娘子大驾。”清知笑道。
沈府与连宅竟是百步之遥,沈红线不多时便回到家门,再回头清知果然还倚在门边含笑看着自己,顾而也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