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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进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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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父溺爱女儿,免了平日的晨定省,要她安心调理身子。赵府其他几房都离得远,赵老爷老夫人外出,并不在家。望蓓偷得懒,干脆以养病为由,整日缩在房中。
几日后,章氏叫她过去吃饭。正巧赵父也在,他刚下朝,才换了家中的衣服。
“父亲。”
赵父看到门口的望蓓,笑着招手让她过来。
三人坐下吃饭时,赵父无意间提起她哥哥赵璸瑞不日就要回京的事,说的正高兴。又想到今日在路上碰到望阙,平日里两人都是吹胡子瞪眼要互怼一番。今日望阙一反常态,看到他后自顾自走开。
赵父叹道:“今日路上碰着望老狐狸……”
望蓓拿筷子的手一顿,觉得这情景分外熟悉。耳边不由响起望父平日里常说的,“……这赵老猴儿。”如何如何。
……
“望将军听说也要升官了?”章氏在旁问道。
“是啊,他跟他女婿打了胜仗,皇上心里欢喜,这官位肯定是要升的。不过这老狐狸近来神情恍惚,心思大概不会在这上头……”
“这话怎么说?”
赵父长叹一声,突然侧首拍了拍望蓓的手,眼里有些动容。
他转头同章氏解释:“望阙那老狐狸,数月前没了女儿。后来尸检的大夫说,人已经有两月的身孕了……昨儿望阙下朝出来,跟没了魂似的。瞧见我,淡淡扫一眼,低着头走了。我心里奇怪,问了旁人才知道这事。说起来,他这心情我也能体会,懿儿那时候重病,我这心里头也难受的紧。”
“倒是可怜,丧女之痛,实非常人所能体会……”章氏说道,手里端了汤给望蓓。见她脸色发白,不由得紧张起身问:“好好的这是怎么了?可是身子不舒服。”
“有些乏了,想先回去休息。”
“那你快回去歇着,等会儿我让徐大夫过去看看。”
望蓓走后,章氏拉了赵父的衣袖蹙眉道:“女儿病刚好,以后别在她面前说这些。没得吓着她。”
“我也是怕吓着她才没说全,听说人是被关在房里,活活烧死的。睡前喝了瞌睡的汤水,这才没醒过来。”
“哦弥陀佛,罪过啊……”
望蓓从章氏院中出来,墙角的红梅开的灿烂,爬出围墙露在外头。她让丫鬟留在身后,自己倚着墙面。一人独处,眼圈登时红了。她没敢哭怕被人瞧见,拼命咬牙把泪意咽下去。
等胸口的郁闷稍稍减淡,才从墙边起来,领了丫鬟们回自己房中。
在她走后,假山处出来一人。看着她前簇后拥离去的背影蹙眉,他转头看向那株红梅,走过去掰断枝干,扔到地上踩。
翌日,望蓓起的大早。叫两个丫鬟抬来绣墩,安静地坐在屋内绣了一晌午。
近身丫鬟莲晟从门外进来,凑上前说:“小姐,许公子约你在后门见面……”
望蓓放下茶盏,蹙眉问道:“他来做什么?”
许文生是赵蓓懿喜欢的人,中秋时赵蓓懿外出游玩,看中一灯笼,不卖,要猜灯谜。她绞尽脑汁而不得,便赖在灯笼下不走。这幕被旁的许文生看到了,他淡笑着上前,轻而易举夺冠。比赛赢了灯笼后,转手送给她。
花前月下,红灯朦胧。碧桃如画,新月如钩的浪漫。
赵蓓懿沦陷在那清秀书生的笑容里不可自拔。得知他是落魄的官家少爷后,就谎称自己是赵府丫鬟,名唤弥生。父亲是个酒鬼,半年前把她娘打死了,他自己也跟着跳河自杀。如今孤苦零丁的一人在赵府生活。
许文生可怜她,时常写信来问候。日子久了,情愫暗生,信中词句也变得甜蜜动人起来。那些信笺都被赵蓓懿好好的保存在箱子里。望蓓重生后,听莲晟无意间提过,便叫人取出来一把火烧了。
闺阁女子,私下会见外男,还有书信来往。被人捉住不死也要剥层皮。
这关系势必要断了。
前几日许文生写来几封信,左右不过是'弥生妹妹,月前相逢。至今犹如梦中,倩影梦绕……'。她扫了一眼,都叫人拿去烧了,也没有回信。不成想今日居然找上门来。
望蓓扭身坐回绣墩前,低头淡淡道:“你去把他打发了,说我脱不开身,也让他以后别再来找我。”
莲晟当日跟着她一起出门,是认得许文生的。
“奴婢这就去。”
傍晚时,章氏叫她过去院中吃饭,说是特意给她煮了东坡焖饭。她从章氏院中吃完饭回来,经过花园时,看到凉亭那头聚了几人,吵吵嚷嚷。
当中有两个她是认得的,大房的嫡长子霄哥儿,还有一位表兄弟睦哥儿。旁还站着一人,背着身看不见样子。穿着深蓝皮革袄子,玄色花纹,腰上系着织锦玉皮革。
他们身前跪了几个小奴才,吓得浑身发抖。
霄哥儿手里甩着玉穗子,吊儿郎当的说话。言罢,抬脚踢了那奴才,瞧人不敢反抗,迅速爬回来跪好后,脸上颇是兴奋。
赵大老爷任布政使司,官从二品。赵卞霄是嫡长子,被宠的厉害。性子又野,才十六的年纪,屋中已经有两个俾子在伺候。
望蓓只当没瞧见,经过时听见先头一直背着的人突然轻笑着说话了。略带玩笑的语气,说话间透着不经意:“这可如何是好,弄脏我的衣裳……”
相似的声音,望蓓走路的脚蓦地停下,眼中闪过肃穆。这声音实在是相像……她攥紧衣袖,别过身想要仔细打量。
正巧那头,赵卞霄踹了奴才下水,慢悠悠的往这处走。
望蓓迎面看着旁侧转过身的男子,模样俊秀,面若玉冠。一看就是从小娇贵养大的。垂在身侧的手光滑白嫩……她记得那晚摸她脸的大掌,指尖有薄茧,应该是练武的。
她低下头,心道不是那人。胸中有些轻松又有些难受,闷闷的压在心头。
“这不是赵蓓懿吗?”赵卞霄瞧见站在檐下的望蓓,嘴角一扯走过来道:“矮冬瓜怎么在这?是去你娘那吃饭了罢……”
望蓓听到赵卞霄的声音,反唇相讥:“妹妹自是比不得大哥高,说来惭愧,就是脸面,也是不及大哥半分。大哥额上似可赛马,小妹怎么比得?”
竟敢笑话他,赵卞霄声音高起来:“妹妹脸是不大,但额头高,不是有句诗,怎么说来着。哦哥哥想起来了,未出厅前三五步,额头先到画堂前。”
望蓓反唇相讥:“兄长好学识,那怎么就没听过这一句。去年一点相思泪,至今方流到腮边。”
赵卞霄憋的久久说不出下文,站那干瞪眼。望蓓不理他,转身回房。她走后,赵卞霄黑着脸往正堂去。一直不说话的李睦和贾琏跟在他后头。
半晌,贾琏走快些到赵卞霄身旁,打探地问道:“霄兄,方才那位小姐是何人物?”
赵卞霄没说话,还是旁的李睦告诉他:“那是三房的嫡小姐赵蓓懿,算起来是表哥差五六岁的妹妹。”
“谁是她妹妹!”赵卞霄怒道,说完又反应过来不对,急忙改嘴说:“谁是她哥哥!跟个泼皮猴子似的,哪里像个女的。别再同我说她了,真是贼烦。”
他抬手招呼前头的奴才,声音响亮:“来福,快去门口备马,小爷要去如意赌坊。”
“表哥,我今儿带的银子不是颇多,能分些给我吗?”李睦追着他过去。
贾琏落在后头,脑中回想起方才的匆匆一瞥,心里到这会儿还砰砰跳着。美人如斯,甚是俊朗。他心痒难耐的回头看着方才待过的屋檐,起了些心思。
……
这件事很快就叫望蓓忘在脑后。
三日后。
天高气清,连微风都有一股子花香。望蓓被莲晟和延贤早早地从床上拉起来梳洗,说是下人来报,纪先生今日要过府来上课。
延贤正帮她系扣子,看着靠在肩上闭眼迷瞪的望蓓。忍不住道:“小姐,今日要去进学。您也别太和纪先生顶撞……”
“我知道,一早上你都念叨三回了。”望蓓慢慢的睁开眼。
赵父重孝道和师道,因着她重病和赵老夫人生嫌隙,半月不曾讲话。现在病好了,若不去进学,难免会被人说是还记恨着老夫人罚她跪祠堂之事……只是想到纪先生那副嘴脸,望蓓叹气地捏了捏眉心。
莲晟抱着熏好的香囊过来,举着怀中的东西笑问:“小姐,你今日想戴哪个?”
望蓓侧首扫了托盘一眼,手下正要拿那个夹竹桃的,被延贤半路抽走了。
延贤道:“纪先生夹竹桃过敏,今日就别戴这个了。”
……
“这个罢。”望蓓从中挑了竹春桃的荷包,拿在手中正反翻着看,“……我前些日子让你们去找位苏绣功夫好的娘子,事情可有眉目了?”
“我们老家有位厉害的。”延贤正帮望蓓梳妆,闻言看着镜子里的人道:“人已经请来了,正在路上。小半月就能进京来。”
“那便好。”
学堂设在京郊园子里,算是几房都离得近的地方。那原先是片竹林居,纪先生嫌太清幽,赵大老爷便叫人在林子里辟了块地,放上水养鱼。还搬了盆栽和假山石。学房挂了丝帐,茗了香茶。帐上写着散诗,'闾阎扑地,钟鸣鼎食之家。'
'睢园绿竹,气凌彭泽之樽;邺水朱华,光照临川之笔。'
赵大老爷和二房不和睦,因着二房是庶出,这些年明里暗里瞧不起二房的人。若不是赵父升迁,赵大老爷根本不把二房放在眼里。
纪先生是赵大老爷请来的人,一门心思站大房,连带着对赵蓓懿多几分轻视。
望蓓到的时候,纪先生已经开始讲课。她脱了鞋进去,候在门口等先生放话。
里间香烟缈缈,传来念书的声音。首座坐着纪先生,纪先生今日穿了白褥子,碎条袖口有朵并蒂花。外面套着针织马甲,是水墨色的缎子。头发高高束起,学男子在发间戴了玉冠。眉目如霜,眼睛细长。低着头,像是没听见门口动静,捏着书,来回朗诵。
前几回来,瞧见的也是这套打扮。
望蓓低着头站在那,不自觉开始就着纪先生为什么不换衣服这种问题深究起来。等反应过来有人叫她,抬起头,入目便是纪先生不善的脸色。其他几房的姐妹都捂着笑,幸灾乐祸的盯着她瞧。
望蓓反应过来,弯身恭敬行礼道:“纪先生,学生来迟了。”
“怎的偏你就特殊些,整日的迟到……进来坐罢。”说完,纪先生厌恶的蹙眉,冷冷的不再看她,低下头开始说古文。
这几天有亲戚家的姑娘过来顽儿,赶着时候就都来听课。前头有人坐了望蓓的位子,望蓓无法,挨着门坐在最后。
这地界清凉,太阳落在外头,屋中反倒冷些。她拉紧身上的衣物,翻书听课。纪先生说到《孟子》的得道多助,失道寡助篇。后又点了篇《满井游记》拆讲。诺大的屋子,只有她一人洪亮的声音,时而激昂,时而顿挫。
她瞧见前头几人摇摇晃晃,听的想睡。自己也跟着困起来,迷瞪着眼,偷偷睡了半节课。等到下学,鼻子闷住了。回去的路上,一直捏着鼻子。身上有些不大痛快。
饭后再去时,她特意多穿些衣服保暖。本来还想早些到坐前排,但入席后,抬头看到纪先生的脸色……脚不自觉往后,又退回门边挨着。
耳边书声阵阵,望蓓正低着头,突然听到纪先生喊她。这一声威严的赵蓓懿,惊的前头几人也醒了。她们端正抬头,像是刚从书里探出来。
望蓓忙站起来应是,拱手道:“纪先生……”
“我是来教你读书的,不是哄你睡觉的……”纪先生拍了身边的皮尺,怒火中烧。手指了指门口要她出去站着。见望蓓没动作,面上讥讽的说:“你摆什么脸色,怎么难不成是想提醒我,你前些日子重病,是因为我的缘故……好啊,我才疏学浅,当不起你赵小姐的老师。这就去和赵大老爷请辞。”
她话落,作势起身。前头的姐妹自是不让,她们由纪先生教导,这以后说亲,都是锦上添花的事,哪里肯放人。
望蓓站在那,感受到四面涌来的白眼。颇为无语,她什么都没说不是?低头拱手道:“先生,我出去站着便是,您不要动怒……”
她走到门口,又听到身后传来声音说:“你穿的这么多做什么!就是因着暖和,才会想打瞌。还不把外面的皮袄脱了!”
望蓓眉目清冷,这才正经起来。方才离她近的前几人迷糊瞧不见,偏偏就数落她不是。于是怒极反笑,转身淡淡道:“我身子未痊,这衣服实在是脱不得。明事理的人知道先生叫我罚站,是在管教我。若是我吹风得病了,这不反成了先生的不是?学生不敢让先生受委屈,还请先生三思。”
纪先生堵住嘴,说不出反驳她的话,就挥手说:“罢了罢了,快些出去。”
纪先生不耐烦的低下头翻书,突然感觉空中有道冷冽的视线盯着她。抬起头时,又没看到人。看着望蓓的背影,明明身形还未长开,逆光中却有股凌厉飒爽的压迫感。意识到自己有些胆颤,荒唐的摇头。一个小女娃子,凭她能怎么样?遂压下心中的怪异继续讲课。
今日下学,望蓓是最后一个走的。莲晟和延贤过来时,看到她正弯着腰穿鞋。
“小姐……”
望蓓听到声音,抬头见是二人过来,起身迎上去,把手中的课本递给延贤。延贤碰着她的手冰凉,脸却红的厉害。担忧的问:“小姐,你的手怎么这么冰?”
“无碍,延贤你去帮我买些东西……”望蓓抚着有些发晕的脑袋,附到她耳边小声地说话。
“小姐要这个做什么?”
“你别问了,小心准备好便是。”
“是,奴婢这就去。”
延贤走后,望蓓叫莲晟扶着回了房中。走马观花的景致,亭台楼阁,气宇轩昂。赵府有四房同住,园子大不说,景观也是极美妙。路上莲晟一副支支吾吾,欲言又止的模样。望蓓头也不回的问:“说吧,出什么事了。”
“小姐……我说了,您可千万不要生气。”
望蓓脚下一顿,复又慢慢走起来。
“你且先说说看。”
耳边听莲晟小声说:“许公子来找小姐,十分着急的模样,说今日一定要见您……我挨不住他请求,就把人带到后门那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