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水》醴与郁

2、画莲之人

　　今天是何淙第一天上班的日子，曲觞拿给她一套袍子让她换上，说是工作服。袍子是亚麻质的，从底摆的墨绿向上渐染成浅青和白色，上面用墨勾了几支缠枝莲，何淙看了几乎爱不释手，她歪头看了一会，问道：“曲先生，这几朵莲花原本是不在袍子上的，它们是后来加上去的，是吗？”
　　曲觞眼里闪过几许赞赏和讶色，笑着问道：“何小姐，我可以叫你小淙吗？”见她点头，又接着说：“这袍子的确原本没有花纹，但是有意添加之后，也十分和谐相称，你怎么看出来的？”
　　何淙摸了摸袍子上渐变的青色，说：“很简单，这个袍子上染的青料已经有些年代了，而且染料是天然的菘蓝和栀子，加上袍子的款式和做工是上世纪的苏式工匠才有。而缠枝莲的墨汁却是这几天新磨的，说明袍子是老的，莲花是新的呗。”
　　说完，她好奇地问曲觞：“这是谁画的呀？”
　　闻言，曲觞眼里浮现出几丝戏谑的笑意，他只说：“以后你会见到他的。现在，先穿上。馆长给你一上午的时间熟悉馆内格局，下午正式开始工作。“
　　何淙听了之后没有再多问，只是捧着袍子去换衣服。她知道，这袍子原本已经十分幽谧动人，有几分绿野仙踪的雅意，画莲之人不仅没有破坏这份意味，反而更添几分远山般的神秘与厚重，想必是大师级的人物了。
　　但她并没有一再询问这位画莲之人，于何淙而言，能得见大师手笔已经很妙，只闻其画不见其人，又何尝不是一种遗憾的美妙。

　　下午的时候，何淙就开始了正式工作。沧浪馆是一座华国古代博物馆，同时也是华国古代文化研究的最前沿，许多国学大家都汇聚于此，谈经论道，有点战国时候稷下学宫的味道。
　　馆长，也就是那天面试的老先生，不喜把藏品放在玻璃展柜里，觉得破坏了整体布局和美感，所以除了易碎易腐烂侵蚀的藏品以外，把其他藏品都放置在原本应该放置的地方，比如何淙面试那天的香炉就是清末铜质，房内的屏风也是民国大家所制。来到沧浪馆参观的人可以享受部分藏品以体验古代生活，因而，带领参观者体验古代生活的引导员需要极高的国学和古代史素养，当然，薪水也非一般博物馆可及。
　　整个沧浪馆正式在职的引导员不过数十罢了。
　　由于沧浪馆对参观人数和人员把控严格，加之门票极贵，何淙作为引导员并不需要带领很多人一起体验，今天下午她只需指引三名参观者。
　　岳筱早就对沧浪馆神往已久，她年纪虽小，但在家中收到熏陶，对国学也十分有兴趣，一般学者难以在她面前卖弄，听闻沧浪馆这一国学圣地，便早早报了名，下午就到了现场。
　　此刻，岳筱被何淙带着走到了沧浪馆的一条小径，未经打磨的石头曲折随意地铺向一扇柴扉，四周布满了碧绒绒了青苔，庭树盘虬如盖，盛着阳光，指隙间撂下几缕明亮的清幽，盎然而寂静。岳筱甚至闻到了一股米汤的稠香，那些米汤定是洒在了青苔上，一如明时的江南才子文徵明那样，呵护中雅意丛生。
　　一席黄桐案几，茶釜中盛满清水，炭火慢燃。何淙叠坐团蒲之上，正往紫砂釜里添加炭火，等到水沸如泉涌，她用茶则挑出些许茶粉撒入釜中，指如葱削，那淡棕的竹制茶则把她的手衬出简单而宁静的婉约来，岳筱看得痴愣，加之何淙今日一袭缠枝墨莲的青袍，整个人仿佛流逸于满庭苍翠之中，极尽聘婷之致。
　　微风穿庭，树的满头长发如同被手轻轻安抚，掩映间，不知谁的影子，多出几许温柔。

　　何淙下班准备回家的时候，曲觞给了她一封信笺，说是下午的岳筱给的。何淙接过来，信笺是那种刚破土的笋青色，一股淡淡的檀香中掺了几星栀子的气味，她轻轻打开，上面是一行清秀的钢笔小楷——
　　你尽有苍绿。
　　何淙忽地想起了张爱玲，她呆看了一会，微微笑了。

　　岳家。
　　岳筱和岳峣一起进了门，父亲岳璋正坐在沙发上看报纸，母亲凌薇正指挥佣人将菜摆上桌，凌薇看见两人一起进门还有几分讶异：“阿峣和筱筱难得一起回来啊。”岳峣已经搬出去住了，一星期回一次家，两兄妹感情虽好，但很少同屏出现了。
　　岳峣简单地嗯了一声，面色温和。
　　岳筱说话像蹦豆子一样：“对呀妈咪，今天好巧，我刚从沧浪馆出来就看见哥哥的车，然后就一起回来了。”一旁的岳峣黑眸内敛，隐现一丝熠熠的光。
　　餐桌上，岳筱内心的兴奋还未褪去:”爸妈，你们知道吗，沧浪馆真的是名副其实的国学圣地，我在那里遇到了我的女神！“岳家的家庭氛围很轻松，没有什么食不言的规矩，岳家夫妇此刻眼中含笑，听着小女儿清脆而带着兴奋的话语:
　　“她向我展示了茶道，有唐代的味道，我从没见过除了爷爷以外的人能演绎出k那样自然超脱的茶道，而且她穿了一件绿色袍子，非常漂亮！“只有一点让岳筱非常遗憾，她没能要到女神的联系方式，因为她当时像是走进了唐代的梦里，内心已经被美得懵逼了TAT。
　　说着说着，坐在岳筱旁边的岳峣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放到岳筱碗里，惊得岳筱说话顿了顿，岳峣虽然爱护家人，但天生有些洁癖，饭桌上从不给人夹菜，也向来不吃别人夹的菜。岳筱目露神奇地看了看自家哥哥，岳峣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奖励你今天话多。“说完就自顾自地吃起了饭，岳筱只看见他的侧脸线条温润得像是画匠的轻轻一笔，在暖黄的灯里晕开，鬓边细碎的短发隐隐遮住他嘴角微翘的弧度。
　　岳家夫妇：筱筱真的只有今天话多吗？【懵逼】
　　岳筱：感觉哥哥的画风更奇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