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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8 他看着画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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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亚适应了一下光线的变化,看向走廊一侧大开着大门的房间。房间之中站了很多人,他们都穿着统一的制服,手里端着一个或空或半满的酒杯在谈天说地。也有的人斜倚在大厅的扶手椅上,拍着腿在笑谈些什么。
莫林站在他身前,等他打量完才往前走去。
诺亚扭过头,一边走一边欣赏着走廊里挂着的画像,基本都是人像,画的大概都是王都的名流,皆是气质不凡地立在画布上。他停在了一个少女像前,画上的人正忧愁地望着虚空里的一点,枕在自己的小臂上。少女灰色的眼睛与他的如出一辙,发色纯金如同接受过太阳女神的亲吻。皮肤白皙如纸,带着丝病态的颓唐。
他定定地看着这个病中的少女,停在了走廊中间。莫林看了他一眼,微微蹙眉,也不想再叫他,便说道:“我去跟爱尔玛阁下通报一下,你在这里等我。”说罢,转身就拉开了走廊尽头的大门。
门扉在他身后阖上,诺亚并没有对对方的离去做出太大的反应。房间霎时安静下来,隔壁众人的谈笑声渐渐远去,他所处的这片空间被无意识地隔离开来。他看着画作里的少女,想到了盖上的棺木以及亲手撒上的第一抔泥土。
他伸出手,看着这个斜倚在榻上的少女,用拇指小心地抹了抹对方微乱的鬓角,似乎想帮对方理顺一般。继而,他异常虔诚地垂下头,轻轻地吻向对方垂在榻下的苍白指尖。他似乎觉得对方也在垂眸看着他,一如往日地满溢着慈爱。
此时门扉开启,一个骑士走了出来,以帕掩唇咳嗽不止,抬头就看到了对方亲吻着画像。他喊了出来:“你这个无礼之徒!”
诺亚吓了一跳,盈到眼眶的热泪瞬间被逼了回去。他有些无措地看向从门里走出来的骑士,来人蓄着一把好看的胡须,打理良好,鬓角都梳得异常整洁。不过那人太瘦了些,颧骨都比他要明显得多,挂在腰间的佩剑随着他的动作拍打着他的小腿。他恍惚想起了腰间的佩剑,一手按在剑柄上,压低了身子,整个人如同一只护食的猛兽,向他亮出了獠牙。
“离那幅画远一点!”骑士低吼了出来,一双眼都有些发红。
诺亚连忙退后了两步,表示自己并无恶意,他试图解释两句:“先生,我想这里一定有什么误会。”
“误会?没有误会!你对那幅画做了什么我都看到了!”
大厅里的骑士们此刻纷纷跑了出来,围住了诺亚后退的路。其中一人说道:“我们的好雷尔夫,发生了什么?你为什么要对这么一个年轻人发这么大的脾气?”
门扉被急匆匆地打开,莫林走了出来,看见诺亚和雷尔夫对峙的场面就觉得头疼不已。
“诺亚,这是怎么回事?”
诺亚一脸茫然地摇了摇头。雷尔夫近乎咆哮地说道:“他——亲——了——安!”
莫林皱着眉懵了一瞬,才看向诺亚身侧的那幅画,问道:“你亲了?”
“什么,谁?”
莫林按住,往后拉了拉雷尔夫,解释道:“那幅画。”说罢,他指了指。
众人的视线一同向那幅画转去,而后聚集在了手足无措的小骑士的背后,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
“平日里雷尔夫最宝贝的就是他这幅画,这小子也真是敢。”人群里有人嗤笑着,“不过他也真是厉害,连画都亲,看来是个情种啊。”
雷尔夫听得额角青筋都要迸出来了,莫林几乎按不住浑身肌肉绷紧的骑士。
“道歉,菲尔德!”
诺亚愣住了,被搞得也有些怒火中烧,耐着性子解释道:“我以为画上的是我妈妈……”
“那是我早殇的独女!”雷尔夫奋力挣开了莫林,挥手拔出了佩剑,剧烈动作之下不住地咳嗽,向前走了几步,“你……不止侮辱我女儿的,咳,我女儿的遗像,还要,咳,侮辱我女儿的闺誉!”
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了手套,就要往对方脸上扔。莫林忙冲过来,拦下了一阵猛咳的雷尔夫,帮对方顺着气。
诺亚立在一群骑士的指指点点中,脸从脖颈红到了头。他紧咬着牙,说道:“好,我接受您的挑战。决斗的时间我来定,今天晚上差一刻七点,我等着您。”
“决斗的地点呢?”雷尔夫用肩膀打开了莫林扶在他肩头的手,“也是你来定吧,我亲爱的朋友。”
“我这是第一天到王都,哪里都不认识。”
“哦?那就鸢尾巷,圣母大教堂后面的那块空地吧,人烟稀少,没人能打扰我们。”
诺亚点了点头。
“晚上见,朋友。”雷尔夫把佩剑归鞘,又恢复了一副彬彬有礼的模样,走了出去。众人自动为他分开了道路,颔首行礼,尔后满脸戏谑地看向诺亚。
“菲尔德,你跟我来。”莫林阴沉着脸,叫上了诺亚,走进了走廊尽头的房间。房门阻隔了门外那群骑士的嘈杂絮语。
艾尔伯特推开梯子尽头的隔板,轻松地跃了上去。他拍了拍手上的浮尘,把活板门关上了。他仿佛才想起来似的,又拍了一遍。他整着衣衫,看着这个教堂顶部的巨大大厅,这个俯瞰着整个城市的巨大鹰巢。
“哟,你回来了。”一个窝在扶手椅里的刺客抬头看了他一眼,露出了一个不怀好意的笑,“艾伦很不开心。”
艾尔伯特长叹了一声,摊在了对方旁边的长沙发里,蜷在火炉旁不想动。他把手搭在眼上:“我先睡会,艾伦回来了叫我。”
刺客抬头看了一眼沉着脸站在对方椅背后面的刺客头目,无声地笑了一下,把手里拿的书往上举了举,挡住了脸。
身着黑衣的刺客头目生着一张与他极高职位不相称的称得上十分年轻的脸,发色如跃动的火焰般鲜红,一双眼里沉淀下的年岁却远比在场的任何一个刺客都要多。
在这个大厅里顺着墙壁安装着很多壁炉,有的炉火在熊熊燃烧,有的则沉寂若黑夜。每个壁炉前围绕着不少把扶手椅和长沙发,垫着柔软的地毯。大厅的尽头则是一张孤零零的橡木桌,后面一张高背的木椅。
很多没有任务的刺客围在壁炉前闲聊,喝着酒,开着无伤大雅的玩笑。有人注意到艾尔伯特归队,艾伦站在他身后脸黑如锅底,也不过笑笑就继续忙着自己的事情。
艾伦没说话,示意那个假装看书的小刺客给对方盖上个毯子,就转身离开了。
艾尔伯特悄悄睁开了只眼,悄然抬起身子确认了艾伦走远之后,才无声地松了口气,接过了对方递过来的毯子,抖手盖在自己身上,再次合上了眼。
有个刺客自己打着拍子,唱着一段小曲,好像是个卖花姑娘的故事。曲子里有欢快的鸟鸣,熹微的晨光,沾着露水的花瓣。他滑进了这样一个絮满了阳光的梦里,里面有着久违的舒适。
诺亚站在门扉后面,前面有个小文员坐在写字台后面,此时正疑惑地抻着头往外瞧,见他们进来就正襟危坐了起来。
莫林看了他一眼,翠眼中堆聚着滚滚乌云,唇抿成了一线,似乎在压抑着自己的情绪:“我怎么跟你说的?”他顿了一下,深吸了口气,“在王都多情不是个好习惯,菲尔德先生。”
诺亚挑起眉:“无意冒犯,海因兹先生,我真的以为那幅画画的是我母亲年轻时的样子。”
“你连自己母亲年轻时候长得什么样子都不知道就敢去亲吗?”
“父神在上,我母亲离开我已经八年了!我的家里连她的一张照片,别说是童年的了,连张遗照都没有!”诺亚几乎嚷出声来,“一张,哪怕给我一张……”他顿住了,长出了几口气,眨了眨眼睛,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像平常一样,“行行好吧,海因兹先生。”
他抿住了唇,打了几个无意义的手势:“我不知道王都这么可怕,海因兹先生。”
莫林叹了口气,说道:“雷尔夫是个打了十几年光棍的鳏夫,菲尔德。他的爱妻在给他诞下他们的宝贵女儿时,不幸过世了。好运很少眷顾他,被他视作生命全部的独女也早夭身故了。即使他的爱妻早早过世,雷尔夫的府邸至今都没有迎来第二个女主人。他把全部的爱都贯注在他的独女身上,却也最终没能让他从死神手里赢回他的女儿。”他迟疑了一下,拍了拍诺亚的肩膀。
“跟我来吧,爱尔玛先生等了很久了。”
诺亚便跟在他身后,绕过了前方猩红的帷幕,走进了里间。
里面一张实木桌子后面坐着个面容和蔼的长者,对方虽然两鬓微斑,但是精神依旧矍铄。右眼的眼窝里卡着一个镜片,正看着手头的文件。他见二人进来,便赶忙摘下了眼镜,笑呵呵地站起来,迎了过去。
“这就是诺亚吧。”他说道。
诺亚礼貌地向对方浅鞠一躬,轻轻颔首。
“莫林,你先去帮他把佩剑和制服领了吧,一会我让他去那边找你。”
莫林点了点头,便回身出去了。
爱尔玛身形有些微胖,此刻他拿起桌面上的一个铁盒问道:“来点糖果吗,孩子?”
诺亚摇了摇头,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跟对方说点什么好。
爱尔玛剥了一粒放到嘴里,静默了片刻开口道:“第一天不太愉快?”
诺亚苦笑了一下:“确实。”
“我麾下的这群骑士虽然有的脾气不太好、爱护短,但他们确实个顶个的都是一群好小伙子,品德高尚。有些误会,还是早点解开得好。”
“我明白的,爱尔玛阁下。”
“今天是雷尔夫那个可怜独女的忌日,我的孩子,他近日来身体一直不太好。好像那个要了他女儿命的肺病也在消耗他的生命一样,一直咳个不停。这些日子我一直让他在家休养,他歇了一些日子就非来不可了,刚跟我谈完出去……”他摊了摊手,说道,“我也很遗憾当年没能给柯洛哀公主一个盛大的国葬。”
“您有心了。”
爱尔玛回身倚在了办公桌上:“王都人心难测啊,诺亚。跟着莫林,他是一个各种意义上的正人君子,不会害你的。”
诺亚点了点头。
“啊,对了。”爱尔玛恍然想起了什么,起身回到桌子里侧,打开了抽屉,掏出了一个钱袋,“这是陛下让我交给你的。你刚到王都,肯定要添点日常用品,交点朋友什么的。”他伸出手,把钱袋塞给了诺亚。
“如果不够,可以跟我说。”
诺亚点了点头,把钱袋系在了腰间,向爱尔玛道了谢。两人又客套几句之后他就十分恭敬地退了出去,对方也顺便给他指明了莫林在哪里等着他。他摩挲着腰间挂着的钱袋,里面的金币正鼓鼓地突出来,摸上去分外有安全感。
他顺着走廊去靠近门口的楼梯,路过安·劳伦斯的画像前时顿了一下。他满怀歉意地向对方浅鞠了一躬,才转身离开。他快步路过了人声嘈杂的会客厅,跑上了楼梯,白色的木制围栏很快就隔开了那群骑士的视线。
二楼要比下面安静许多,很多房间都空置着,房门大敞。他微微蹙眉,细寻着莫林的身影。路过某个房间时,他听到了人声,似乎只有两人。几个模糊词句从他的耳际飘过,他只听到了“吊坠”“手帕”之类意味不明的词语。
“菲尔德。”他循声看去,莫林正在不远处的一个房间向他招手,他便跟了过去,没再管那随风而来的词语。
他走进房间,是个很简单的休息室,不是很大,放着张台球桌。他的那身制服就放在桌子上,莫林倚在桌旁,手里拎着他的那把佩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