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事可追》安吉丽娜春燕

7、07 对方逆着光

　　艾尔伯特悠闲地骑在马上，哼着歌谣中的一段，慢悠悠地行在山间的路上。道路没被车马人流践踏的两侧，细嫩的芽已经破开泥土，在春风里舒展开两片草叶。
　　诺亚骑着一匹棕色的马跟在他身侧，马屁股上绑着自己的背囊。他们在不久之前终于能有代步工具，当然也托福于刺客给陛下买的那副弓箭，它需要一个稳妥点的运送方式才能安然无恙地到达王都。现在，那个木盒正绑在对方的马屁股上，跟他的背囊一起，以及一个盛满了箭矢的箭壶。
　　“艾尔。”他唤道。刺客懒懒地偏了偏头，示意自己在听，“我们是不是快到王都了。”
　　艾尔伯特点了点头，随着马匹的动作微微摇晃：“马上就到了。”他转过头，见准骑士捏紧了手里的缰绳，面部肌肉也有僵硬，笑道，“很紧张？”
　　诺亚点了点头：“我是不是还要去见我舅舅了？”
　　艾尔伯特应道：“那是当然。不过如果是按骑士报道的流程走的话，你是应该先去骑士团报道的。爱尔玛会跟你说点有的没有的，然后把一个骑士团中资历比你长的人介绍给你，他会做你的‘引路人’，教你怎么去做个合格的骑士，基本就算做你的老师。与你算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
　　刺客撇了撇嘴：“然后你就要每天早起晚睡，你们不光有体能训练，还要去背骑士守则，去练着写些时事政论，还要天天……做祷告。”
　　艾尔伯特看向身边还没有反应过来的小骑士：“到时候，你的信仰可能会很麻烦……你要知道，骑士团虽然挂在国王陛下名下，但一直对大主教言听计从。所以……”
　　“我可能要改教？”
　　艾尔伯特点了点头。诺亚垂下了一双眼，眼睫半遮住了那双漂亮的眼睛。他攥着马缰的手紧得骨节发白，□□的马匹也有些焦躁，打了几个响鼻。
　　刺客轻叹了一口气，伸出手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宽慰道：“不用这个表情，我觉得事情也可能没有这么糟糕。毕竟陛下一直在你身后，有些事情远比你想得好解决得多。”
　　诺亚微微松开了手，血色一点一点地回到他的指节上，他抬起头，强扯出了一个笑：“谢谢你，艾尔。”
　　刺客便又拍了拍他，按住他的肩膀轻轻晃了晃：“别担心，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诺亚点点头，轻轻笑了笑：“还会有什么更糟呢？”
　　艾尔伯特想了想，说道：“春季的瞻礼日过了之后，舞会季就要开始了，到时候我估计会有很多达官显贵邀请你去参加他们的舞会，我记得你还不会跳舞？”
　　诺亚愣怔地摇了摇头：“舞会季？”
　　“嗯。从晚上八点到早上三点，整整七个钟头，跳上三个月。”
　　诺亚哀嚎出声：“天呐！他们是怎么做到的。”
　　艾尔伯特笑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加油，你可以做到的。我在王都呆了二十五年，年年都是这么过来的，别担心。王都里面的那群贵人会互相攀比，在舞会季自己开了多少场舞会，宴请了多少宾客。你去上三五场，整个王都的达官显贵你就会都认识了。”
　　“在跳完一整个春天的舞之后呢，他们做什么？”
　　“夏天是赛马季，也会有人零星地举办几场舞会，不过很少有人去就是了。他们更喜欢在树荫下喝茶，聊哪个马场能培养出今年的冠军，而谁又会是那个慧眼独具的人能拥有它。顺便聊聊政治，聊聊自己出海的船，聊聊王都又有什么流行的新衣服。”
　　“在他们跑完一整个夏天的马之后呢，他们做什么？”
　　“秋天是剧团上新剧的集中时间，每家剧院出新的剧本，看谁能招揽最多的客人，写出最流行的歌剧。”
　　“听起来比夏天更舒适，那冬天呢？”
　　“冬天是整个王都最为沉闷的时候，没有任何集中的社交活动。但也是它最为欢畅的时候，因为授衣节即将到来，整个帝国都在为它而忙碌，尤其是王都。过了授衣节，新年也要到了。他们会开宴会，一个接一个没完没了，直到瞻礼日，又一个轮回的开始。”
　　“王都的日子真是绚丽多彩。”诺亚叹道，“相比之下，我在深山的生活真称得上索然无味，也怪不得我妈妈能变得那么博学多识、善解风情。”
　　“你妈妈是个特例，诺亚，她能变得如此出色都源于她自身的努力。这个王都是一个巨大的泥潭，充斥着五光十色、光怪陆离的梦境，诱惑是来源于多方面的。我也希望你不要被王都的生活迷了眼，这也是陛下不希望看到的。”艾尔伯特停了下来，前方不远处，一个身着绀色制服的人立在冒着嫩枝的树木下，一片阴影打在他的眉间。
　　艾尔伯特便住了口，向诺亚笑着道了声别：“接你的人到了，我不方便再送。王都之内，你就当不认识我吧。”他示意对方下马，伸手揽过那匹马的缰绳，说了最后一句，“做个好骑士吧。”
　　诺亚点了点头，还未踏进王都的他似乎对这两个组织的宿仇理解得并不透彻，以为就像他跟艾尔伯特之间的小别扭一样，不过日升日落就可消弭。他向树下的人打了个招呼，对方点了点头，示意他上了马，勒转马头走向了王都。
　　诺亚回头看了刺客一眼，对方逆着光立在道路那头，戴上了兜帽，神情看不分明。手中牵着两匹马的缰绳，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远去。
　　他便回过了身，跟上了等在一旁的骑士，二人催马跑动，奔向了王都。

　　诺亚跟着那个身着绀色制服的骑士，放着马缰，奔行在通往王都城门的官道上。他听着马蹄嘚嘚的轻响，一时之间不知道是不是应该开口。高耸的城门已经能看清全貌，前面的人才掐起了马缰，口中吁声不断，把马匹的速度降了下来。
　　骑士侧过身，冲诺亚颔首，说道：“莫林·海因兹，埃德加·海因兹之子。”
　　“诺亚·菲尔德，海德尔·菲尔德之子。”
　　骑士静默了一瞬，说道：“幸会，菲尔德。”
　　诺亚打量着这个名叫莫林的骑士，对方生着一双翠色的鹰眸，眉眼肃穆，线条冷硬，看上去也十分古板。他便回了句客套话，问道：“我们进了王都之后去哪里？”
　　“去府邸报道，领你的制服和佩剑，之后给你安排个住的地方。”莫林轻轻夹了一下马腹，带着诺亚向前走去，他顿了片刻说道，“刚刚那个人是接引你一路的刺客？”
　　诺亚点了点头：“一路之上多亏他的照应。”
　　莫林摇了摇头，说道：“刺客是帝国的污点，是陛下白袍上的一只虱子，是主教大人心头的一根刺。我也希望在这一段时间里，你没有被他的花言巧语所腐蚀，我们才是正统，我们才是守护帝国的利刃。”
　　诺亚想了想，这好像跟刺客们的理念并不冲突，单拼拳拳爱国心的话。他便略略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莫林用眼角瞥了他一眼，说道：“你会懂的。”
　　他们穿过高耸的城门，两个手持长矛的侍卫在早春的阳光下懒懒地打着哈欠。诺亚看着骤然热闹起来的街道，鸽灰的眼里摇曳开了一团烛火。街道上铺着石板，马蹄踏上去发出清脆的响，马上便淹没在了人群的话语里。街道两侧多是二层的民居，窗户支出来两根竹竿，上面挂着花花绿绿的衣服。
　　卖花女沿街叫卖，唱着一首自己编的小诗，踏着漂亮的鞋跟给自己打着节拍。铁匠铺临街的窗口传来阵阵击打声，他看着飞溅的火星消弭在空气里，心随着锤音而跃动。
　　莫林灵巧地驱着马在人群中行走，带着他往骑士团的府邸走去。他听见旁侧马车辚辚地响过，一个身着米白色罩裙的姑娘坐在马车的踏板上，帽子上的飘带随风飞舞。她长着一双漂亮的栗色眼睛，向他笑了笑，有两个好看的小梨涡。
　　诺亚看着那个姑娘，直到她消失在自己的视野里，那个姑娘还来得及给他抛了个飞吻。
　　莫林望了他一眼，未置一词。他继续沉默着在前方带着路，任对方把王都的繁华看了个遍。他们逐渐走进了王都的心脏，一条青石板路瞬间划开了两个区域之间的距离。此处多为黑色围栏圈起的独立宅邸，街道上静默、整洁，偶尔从打开的窗户里、飘飞的窗帘中，传出一两段悠扬的钢琴曲。
　　他听不出来对方弹奏的是什么，但依旧心驰神往地一一循声看去，猜测着王都的少女们又是怎样一副青春正茂、巧笑嫣然的模样。
　　在走过两条街后，他无意中从一个敞开的窗棂里窥到一个少女的面容，对方正扶着窗台笑着，声音让他想起了林地晨间唤他醒来的悦耳鸟鸣。搭在窗台上的手白皙匀称，露出半截小臂和一小截衣袖。
　　对方似乎发现了他一直在往上看，大方地冲他一笑，消失在了窗帘之后。他这才恍惚回过神来，看向走在他右前方的骑士。
　　莫林看了他一眼：“多情不是个好习惯，菲尔德，尤其是在王都。”
　　诺亚才明白过来，对方似乎是误会了他什么，他很想说自己单纯是在赞叹神把女性造得这么完美无缺，想想还是觉得有些不妥，便颔首应下：“我会注意些的，海因兹先生。”大概是跟那个风流的刺客呆久了，到王都确实要守规矩些。
　　“叫我莫林就好了，我会担任你的‘领路人’，直到爱尔玛先生确认你成为了一名合格的骑士为止。”莫林操控着马缰，拐上了另一条路，说道。
　　“你也可以叫我诺亚。”诺亚斟酌了一下，小心地问道，“我这段时间会住在哪里呢？”
　　“我会在周围给你联系个住处，租金算不上多便宜但会很公道。等你有了足够的钱，有朝一日就可以给自己也买个府邸。”莫林随手指了指身边的建筑，“像这些一样，雇几个仆人，过上好日子。”
　　诺亚想了想，问道：“这些府邸大概要多少钱呢？”
　　莫林摸着自己的下巴，思索了片刻，说道：“我已经很久没有买过了，大概十万金币就能买一套不错的了。”
　　“我一年能拿多少？”
　　“一百五十个。”
　　诺亚点了点头：“嗯，那真是一个声势浩大的工程啊。”
　　“给自己定个人生目标吧，诺亚。”说着，二人在一个府邸之前停了下来。能看出它比周围的建筑年头都要老得多，它的后辈们也客气地为它留出了空间，它的围栏为它围出了相当大的一片空地。
　　他下马，仰头看着这座三层的建筑，把马缰递给了从屋里一溜烟跑出来的门房。他跟着莫林走上一层台阶，走进了这座敞开着大门的建筑。

　　艾尔伯特走进了王都中心的教堂，摘了兜帽，跟倚在墙边假寐惊醒的侍卫打了个招呼。他一边揉着自己的头发，一边穿过层层椅背的海浪，直直向大厅深处走去。
　　石制的建筑内部算不上温暖，渗着从骨缝里透进来的冷意。他踏在黑白的方形地砖上，柔软的鞋底落地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他马上就意识到了这点，走路晃动的幅度微微大了些，每一步似乎都碾在地上，跺出了一列脚步声。
　　他抬头看着十字架上受难的主，对方也悲悯地望着他。彩窗上印着些历代国王征战的图像，刀光剑影把这位代世人受过的圣人衬托得更加忧伤。
　　他利索地爬到了墙边的一个石箱上，里面装的都是一些贵重的烛台神像什么的，只有大典的时候才会开启，所以他们一般都拿来垫脚。之后抓住了墙上浮雕的上部边缘，顺着浮雕群像爬到了墙角处，翻身利落地蹬跳，攀住了一根从墙上伸出来的铁棍。
　　他双臂带着腰胯使力，攀上了这根棍子，稳稳地蹲立在上面。这根棍子只有在授衣节的时候才会悬挂上帝国的旗帜，平时都是用来落灰的。他小心地起身，向着前方竖立的巨大十字架猛地一跃，落在了上面。这个巨大的石制十字架，还是很能禁得住他们折腾的。
　　他转身走到其中一个短臂上，向着旁侧的柱子跳了过去。他伸手抓住石柱上花纹的边缘，迅速转到另一侧，踩着墙上装饰的纹路，上到了一层铁架上。这层离地几米高的铁架是为了教堂人员巡视彩色玻璃而安上的，却基本都是方便了他们。
　　他顺着铁架往大门的方向跑去，翻过了石制的护栏，站在了二楼的平台上，大门的正上方。他把手支在护栏上，阳光正好从他身后透过彩色玻璃洒进来，给整个教堂都布上一层圣洁的光晕。他对着这幅美景愣了片刻，才起身去把门旁边的机关拉了下来。
　　墙壁里出现了一阵机关齿轮咬合的声音，吊灯开始缓缓降下。这个平台总是锁着的，毕竟教堂的那群神职人员没有乱动教堂吊灯的习惯。
　　他一跃跳上了石栏，跳上了离他最近的那个吊灯。随着它前后摇晃了几下，而后跳向了前面的另一个。这几个吊灯都连在一条线上，总是能随着他们的惯性前后摇晃一会，也不必担心距离不够，刺客顺当地够到了教堂小彩窗上的梯子。
　　这截梯子通往一个狭窄的上层，仿佛是一个烟道。他仰头看了一眼，伸手拉下了梯子旁边的拉杆。那堆吊灯又随着一阵让人牙酸的齿轮声，回到了原来的高度上。他才攀着梯子，消失在了教堂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