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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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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亚坐在人声嘈杂的酒吧里,一边喝着自己手里的那扎啤酒,一边好奇地打量着酒吧里吵吵嚷嚷的那群人。他们大多言行粗鄙,穿着说不上整洁得体,只能说是勉强御寒。很多人都蓄着一把浓密的胡子,但甚少经过精心打理。他们都红着脸,三五聚在一起哄笑着。
店里仅有的那个小厮被他们支使得团团转,嘴里不停地应着:“马上……马上就来先生!”
柜台后面的老板娘一脚踢在偷懒喝酒的厨子屁股上,嘴里嘟囔咒骂个不停,连踢带打地把他从后厨拽出来上菜。柜台旁边看到这一幕的客人把怀里的妓|女搂得更紧了些,笑得前仰后合,杯子里的啤酒都洒了出来。那个妓|女也在他怀里大笑着,在早春料峭时节里露出的半个胸脯随着她的动作而微微颤抖,还有衣领上坠着的那点荷叶边。
他小心地觑着这些新奇的景象,喝了一口木杯里的啤酒。
“诺亚。”
他扭头看过去,艾尔伯特把他身侧的椅子转了半圈,跨坐着笑着看他。双手随意地交叠搭在椅背上,垫着自己的下巴,朝他挤了挤眼睛。
“你喜欢这种类型的姑娘?”
诺亚慌张地回头确认了一眼,冲他紧摇头:“不。”
艾尔伯特看上去有些疑惑,伸头又看了一眼那个大笑着喝酒的妓|女:“她虽然不是那么好看,又太瘦了点,也应该好好洗个澡,但也许她有颗金子般的心呢。你不能光看外表就说你不喜欢她啊。”
诺亚有些懊丧地垂下了眉眼:“你说得有道理,艾尔伯特,我不该这么武断地给一个淑女下定义。”
艾尔伯特见他这幅表情,大笑出声,拍了怕他的肩膀说道:“但我还是觉得,一个人的外貌可能决定我要不要去发掘她那颗金子般的心吧。”
诺亚眨了眨眼,张口还想再问,被艾尔伯特截断,他道:“他们明天就要去炸冰坝了,如果顺利,再过个两三天四五天一个礼拜,我们就能继续启程去王都了。”
诺亚轻笑出来:“我的天呐,我的好艾尔,我们到底是什么时候才能上路啊?”
“我们接着绕路和在这里等花费的时间都差不多,这里已经离萨德河的大拐弯离开一段距离了,这里的冰坝是最厚实的了,把这里砸掉,下游开冰面会快很多。”
诺亚似乎并没有听懂,懵懂地点了点头,嘟囔道:“感谢神。”
艾尔伯特微愣:“你不信主?”
诺亚歪了歪头:“啊?我是跟随我爸爸的信仰,我妈妈没有强迫我跟她信一样的教派。”
艾尔伯特有点懵,一个不信国教的皇室后裔,一个不信国教的骑士团预备团员?他犹豫着开了口:“你……妈妈没有跟你提过她信仰教派的问题吗?”
诺亚喝了一口啤酒,摇了摇头,咽下后开口道:“她说我可以自由选择。所以我就跟了我爸爸的,因为不用做祷告,而且那些故事也更精彩一些。而且我爸爸还是个舌灿莲花的人,他所讲述的东西更吸引我。”他笑了一下,似乎有些羞赧,脸上微红。
艾尔伯特点了点头,收回了自己愣怔的表情,重又堆出笑,忽然觉得事情的发展有些奇怪。如果说柯洛哀公主不懂事故、不懂爱情,他还是相信的,但他无法想象一个木讷寡言的柯洛哀公主,也无法相信一个受国教熏陶终身的王室后裔会无法劝说自己的后代跟随自己的信仰。
陛下知道吗?他看着那个毫无所觉,依旧开心喝着自己杯子里的啤酒的小骑士,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们下午开砸冰坝,你过来看吗?”
诺亚急急地点头,一双眼睛蓦地亮了起来。
艾尔伯特蓦地笑出来,伸出手揉乱了他的头发,真是个什么都新鲜的孩子。
对方摇了摇脑袋,把他的手拨了下去。
诺亚站在堤岸后头,一只脚踩在土坝上,伸着头看着冰坝上干的热火朝天的汉子们。他们趁着午休在酒馆里喝了个痛快,现在个个都红光满面地挥舞着镐子敲击着河面上的冰坝,也有不少人拖着筐往返运送这那些碎冰。
他看着那些漂亮的晶体像垃圾一样被随意堆在河岸边,便小心地顺着有些坡度的堤坝跑了下去。他蹲在那堆碎冰旁边饶有兴趣地观察着,随手拿起一块,冰冷的冬意便顺着指尖的皮肤沁了进来。
他见过房檐下垂着的冰凌,见过冬夜放在外面的水盆里冻出的冰疙瘩,见过窗户上爬上的冰花,但他真没见过河面上的冰层。
他忽然很想嚼嚼看。不远处的一个人大声地咳嗽了几声,好像咳出了一口浓痰,对方不以为意地偏头向个没人的方向吐了,继而清了清嗓子,依旧干着手头的活。诺亚把那块冰扔了回去,拍了拍手站了起来。
艾尔伯特像只矫捷的羚羊,灵巧地从坡上滑了下来,顺着惯性小跑了几步停在他身前,说道:“怎么样?”
“挺好玩的。”
艾尔伯特挑眉看了看冰坝上的那群汉子们,又看回了他:“以前你在深山的时候,天天都做些什么啊?”
诺亚偏头,视线无意识地撇向右边虚空的一点:“啊,开春种点菜。平时去山里打点东西,跟镇子上的人换点面包啊、布啊什么的。反正就我一个人,好养活得很。”
“这么说你也是个好猎手了?”
诺亚挺了挺胸,骄傲地笑出来:“那是当然。”
艾尔伯特拍了拍对方的肩膀,说道:“你跟我来。我看上了一把弓,你帮我看看值不值这个价钱。”
艾尔伯特推开了街角一家铺子的门,伴着门上挂着的铃铛一阵碎响,侧身踏进了这个略显逼仄的房间。他一边小心地躲过旁边堆放的高大盆栽伸出来的枝叶,一边回首尽力保持门扉开启,示意诺亚跟进来。
诺亚伸出手抵住了门扉,让对方可以全神贯注地躲开房间里堆积的杂物。他跟在对方身后,好奇地打量房屋中放置的琳琅满目的商品。房顶悬垂下不知名的风干了的植物和几个蛇皮袋,还有几个长颈瓶,被系着瓶颈,他觉得喉头一紧,摸了摸自己的脖颈。诺亚看了看一边堆得凌乱的书,桌子上随便扔的羊皮纸和挤在唯一一块平整地方的墨水瓶,觉得对方似乎还是个对某些领域大概颇有造诣的学者。
右手边传来了些许动静,他扭头看去,一只黑色的大猫正趴在另一堆羊皮纸上,精妙地绕开了身边敞着盖子的墨水瓶,尾巴盘在身侧。一双姜黄色的大眼睛盯着他们两个人,耳朵尖上有一撮白毛,尾巴尖同样有一撮。
他便俯下身,与它对视了一会,轻阖了一下双目,向它笑了笑。然后伸出手,轻轻搔了搔它的下巴,大猫呼噜了一声,任他挠了一会儿,便偏开了头。诺亚便也识趣地收回了手,正好听到艾尔伯特站在台阶上唤他的名字,便应了一声,跟了过去。
那只大猫目不转睛地盯着诺亚绕过堆得散乱的杂物,侧身上了楼梯,那本就不算宽的楼梯上还码着一排书籍。它甩了甩尾巴尖,轻轻地叫了一声。
诺亚已经跟着艾尔伯特绕进走廊,消失在了大猫的视线中。
他看看放在五斗橱上精致的时钟,外面还细心地放了一个玻璃罩,虽然那个玻璃罩明显没有得到跟那个精美时钟一样的待遇,落了一层灰,但起码还是起到了点作用。走廊里挂着几幅肖像,画得很像很好看是诺亚唯一能给出的评论。
艾尔伯特终于在前面走进了一个敞着门的房间,窗上的木百叶把阳光阻隔了个尽,当然也可能那扇窗户就是个摆设。房间里放着三四个烛台,每个烛台上都积存了厚厚的烛泪,似乎那么夜以继日地被使用了很久。
一个身着暗红色套装的人背对着他们正站在桌前,按着一大张羊皮纸,正看着什么。
“山特尔先生。”艾尔伯特微微颔首,虚点了一下自己的左额角,说道。
那个人应了一声,说道:“来看弓箭的吗?”
艾尔伯特笑道:“当然。”
奥狄斯·山特尔用拿着放大镜的右手指了指房间另一边桌案上的长木盒,头都没抬地继续看面前的大羊皮纸了。
艾尔伯特看了诺亚一眼,二人走到那个桌案前。刺客轻抚了一下雕刻精美的木盒,摁开了锁扣,轻轻打开了盖子。红色的天鹅绒上放着一支长弓,弓弦收在盒子的另一个角落里。弓身通体深棕,油亮返着些微烛光,整张弓简单朴素到了极点。
艾尔伯特冲诺亚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自己让开了一些。诺亚拿起弓,熟练地上弦,四下看了一圈并没有看到箭矢,只好空手拉开弓。弓的韧度远超他的想象,弓弦柔韧,拉紧之后整张弓的力道大得有些惊人。他松下了力道,微微喘了喘气:“这张弓很好。”
艾尔伯特点了点头:“山特尔先生店里的没有一件不是精品。”
山特尔轻笑了一声,回过身来。他的眼窝里夹着一枚镜片,一条金链顺到了他胸口的衣袋里。他看着大约四十多岁,生着一双灰色的眼睛,眼睛的周围已经有了一圈细密的皱纹。他蓄着一把非常漂亮的胡须,头发也梳得整齐,鬓角隐约有一层银霜。
“你再奉承我,你该掏的钱一个铜子儿都不能少。”山特尔摘下了镜片,把它收进了衣袋里,“我记得你不喜欢用弓箭。”
“我想献给陛下,陛下很喜欢射猎。”
山特尔挑了挑眉,摩挲着自己的胡须,靠在了桌上:“这是一把很好的弓箭,制作精良,保养得当。如果可以,我更希望它能去该去的地方,带着飞逝的箭矢去刺穿敌人的胸膛。而不是悬挂在高阁之上,被镀上一层毫无意义的金装,只有在国王偶尔心血来潮的狩猎庆典里,一闪而逝,最终渐渐被人遗忘。”
艾尔伯特琢磨着对方这段话里哪些句子是真心实意,哪些句子纯粹是为了押个韵脚。他想了片刻,觉得大概都是真的,只是顺手压个韵而已。
“而且你也从我这里买过不少东西回去了。不是给你的艾伦,就是给你的陛下,你也总该为自己买点什么了吧?”
艾尔伯特大笑出来:“陛下他总值得最好的。”说着,他从腰带里解下钱袋,随手掂了掂就抛给了对方。
山特尔稳稳地接下了钱袋,金币在袋里相撞发出叮当的几声碎响。他捏着袋子口,在耳边又晃了几下,笑着说道:“你这样下去会惯坏他们,他们会无休止地夺走你怀里的珍宝的。”
艾尔伯特笑着展开了双臂:“我身无长物,最值钱的就是这条命了。他们如果想要,拿去就拿去吧,本来就是他们给我的。”
山特尔做了一个夸张的表情,唔地应了一声,右手按到左胸上向他行了一个礼:“可敬,帝国的守护者。”
刺客便也戏谑地回了一礼,转身将弓弦重新卸了下来,问道:“没有箭矢吗?”
“当然有。”山特尔示意二人随他过来,先一步走出了房间。他那双皮靴踩过地板,发出一阵让人牙酸的嘎吱声。
刺客便将长弓重新封好,夹着盒子,跟了出去。诺亚最后看了一眼屋内的摆设,也紧跟着刺客走出了房间。
“箭矢让我收在另一个房间里了。”山特尔从走廊五斗橱的抽屉里掏出一串钥匙,边走边拣出一把,比对了一下走廊尽头房间的钥匙孔,插了进去。
“没放在一起?”艾尔伯特随口问了一句。
山特尔打开门,门的合页发出几声需求上油的抗议。他攥着门把手,深深地看了一眼,蓦地扯出一个笑:“当然不,我从来不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诺亚看着对方半隐在房间的黑暗之中,而另半张脸的笑意则在跃动的烛光里显得莫名诡谲。他停下了脚步,站在艾尔伯特身后,有些戒备。
山特尔轻吁了一声,说道:“你像炸毛的姬丝,放松点,年轻人。”说着,他走进了房间,随着一声火柴摩擦的声音,点亮了房间里的烛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