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05 阳光正好, ...
-
诺亚咬牙扒住掌下湿滑的岩石,在疾风暴雨中虚起了双眼,看向前方不远处的人影,大喊道:“艾尔伯特!”
艾尔伯特回过身,雨水从衣料上滑过,不见丝毫打湿的迹象,依然挺括。一双眼从兜帽下的阴影里望了过来,表情显得难以判断。
诺亚甩了甩头,把发上的水珠甩掉些许,但迅速又被雨水浇了一层,显得徒劳无功。他看着对方如同岩羊般,紧贴着流动着细小水流的岩壁,仅凭一趾之隙便站立得稳若磐石。
“我们还有多远?”密实的雨帘击打在一切地面的凸起之物上,他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刺客没有说话,向远方看了一眼,向他打了个手势,便继续使力跃向下一个落脚点。
密匝匝的雨让那个一闪而过的手势意味不明,这是什么意思?诺亚一边想着,一边勉力向前移动。雨水早就顺着靴子的缝隙倒灌进去,浑身被雨水浇的透湿没有一片干燥的地方。如果仅仅是身体不舒服倒也罢了,雨水让岩石变得滑不留手,脚下便是深不见底的山隙,他实在不敢想掉下去会是怎么一个情形。
在这个前后不着的地方,谈及休息都是宵想,过夜更是天方夜谭。他抬头望了一眼隐约雷鸣的天空,厚厚的云层再过不久就会隐去太阳女神最后的一片光辉。
诺亚望着前方那个游刃有余的身影,心底有些挫败。他喘了口气,脚下一滑,刚开口喊出了对方的名字便坠落了下去。山谷使他的声音回环往复,不断加强之下宛若一声炸雷,前方的刺客猛地回过了头。
诺亚醒过来的时候,觉得腰疼得仿佛要炸裂。他按着充血的额头,恍惚地想要坐起来,却发现自己被吊在了空中。一条绳索正缠在自己腰间,另一头绕过一根从山崖之中横伸出的枝干,延伸到了远处一个自己看不见的草丛里。
他心里蓦地一沉,挥舞着双手去够自己别在腿侧的匕首,望了望身下离自己并不算远的土地,伸手挥断了身上系着的绳索。他蜷起了身子,咚得一声砸在了土地上,连身上的土都没有掸,便爬起来跑向了那个树丛。
他在心里向他能想起的神明求了一个遍,哆嗦着扒开了那个草丛,却看到了一块大石头压着那条绳索的头。瞬间瘫坐在了地上,按着自己的太阳穴缓了缓,笑出了声。他大笑着,惊动了正在一旁树上睡得正香的刺客。
其实刺客早在他掉下来的时候就醒了,此刻见他笑得见牙不见眼,便从腰带旁的小包里摸出了一枚钱币,在手上掂了掂,击中了诺亚的头。
诺亚怪模怪样地叫了一声,看向了他:“艾尔伯特。”
刺客懒懒地抬了抬眼,兜帽都没摘,对方自然也看不见他这点细微的表情。
诺亚抓着自己的脚踝前后晃了晃,冲他笑笑:“谢谢你。”
艾尔伯特望向对方那口在月光下显得有些熠熠生辉的白牙,那双笑得眯起来的灰眼睛,还有脸上好看的线条,觉得这小子到了王都大概会是自己人生二十五年来罕见的对手。良好的视力让他能看清楚对方下巴上细小的胡茬,湿了又干的衣服上沁出的汗渍和泥点,那一小圈虹膜和清澈的瞳孔。他的眼睛干净得像艾利卡深山里缓缓流淌的那条小溪,能引来和他眼神一样清澈的鹿。
山壁上的那根枝干忽然断裂开来,过了几秒才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艾尔伯特眨了眨眼,看向那片发生骚乱的地方。恍若缓过神来一般,他坐了起来,从树枝上一跃而下。
“雨停了。”刺客闷声说道,扫了一眼黑沉的天空,“按理说,这个时候的雨水是不应该这样凶猛的。”
艾尔伯特也望向了天空:“确实啊……不过还会下雨吗?”
“说不准。我们最好还是找个能躲雨的避风处,不然这个晚上会不太好过。”艾尔伯特伸出手便要把他拉起来,却听到对方蓦地呻|吟出声。
“不……不行,我的腰……”他按在自己的后腰上,疼得厉害。
艾尔伯特蹲了下来,伸出手在他腰后的骨头上摸了摸:“骨头没事,应该就是挫到肉了。”他说着把自己的腰封解了下来,反过来系在他的腰上,让镶着金属的那一面向后,让那片本来应该护住柔软腹部的金属护住了他此刻十分脆弱的腰椎。
诺亚低头看着对方动作,倒吸了几口冷气,缓缓吐出:“谢谢。”
艾尔伯特点点头,转过身蹲在对方前面。诺亚一时间没有明白对方的意思,羞赧之下正想拒绝,却见对方放在身后的手摆了摆似乎在催促,便只好慢慢地伏在了对方身上。
刺客背起准骑士,双手在身后相扣,好省点气力。他缓缓直起身子,全身肌肉的线条在诺亚身下流动起来,好像一只蓄势待发的豹子。他则觉得背上的小骑士闷沉沉的,虽然没啥腱子肉,到底是个成年了的大小伙子,分量还是说不上轻的。
一时之间,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诺亚想开点玩笑,但是觉得今日的气氛非同往日,这个像是自己哥哥和临时导师的人一夜之间划清楚了二人之间的界限。似乎突然之间向他展示了刺客与骑士在王都之中的相处模式,如此缄默、敌视。对方似乎已经最大限度地向自己展示出了好意,再想要更多便似乎是不可能的事情了。诺亚无声地轻叹,虚合上了双眼。
艾尔伯特感觉到一阵温热的气流拂过脖颈,所过之处起了一串鸡皮疙瘩。他十分不习惯有人如此靠近他的要害,时时克制着自己抽出腕上袖剑的冲动,把这个小少爷稳稳地背在背上。后背上还有落地时碎石硌出的一片青紫,好歹没有什么外伤,自己和小少爷都捡回来了条命。
雨天带着一个连骑士团都没入的,刚刚应征选召的刚成年的男孩攀岩实在说不上是一个妥善的选择,而且这个他还是国王的侄子。艾尔伯特在心底嘶着冷气,觉得自己在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一定是被牛粪糊住了心,就算是要和对方划清界限也不该急在这里。天晓得对方掉下悬崖的时候,他脸上连点血色都没有了,如果不是自己反应快,带的绳子足够长……
他打了个冷战,背上的人低哼了一声,小幅度地在他的背上换了个姿势。艾尔伯特蓦地觉得有些不太对,对方的体温好像太高了点。
诺亚睁开了有些酸涩的双眼,有点恍惚地看向不远处跃动的火堆。褪下兜帽的刺客正一脸肃穆地盯着火堆上架着的一个小锅子,手里拿着一截削了皮的树枝不时翻搅。火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岩壁上,拉的老长,随着火焰的晃动而跃动不已,像是什么古老的祭祀。
“你醒了。”
诺亚回过神,眨了眨更加酸涩的眼看向了对方:“啊……”他刚说了一个字,就觉得嗓子眼火辣辣地疼。吞了一口唾沫,他感觉仿佛吞了口刀片下去,嗓子未见任何好转。
艾尔伯特拿起身侧的水壶,走到他跟前递给了他。诺亚用气音道了声谢,接过来大口喝了几口,嗓子才仿佛变回他的。他有些脱力地躺了回去,发现自己身上盖着自己已经干了的毛呢大衣和他们二人所有的备用衣物。
他枕着自己不算软和的背囊,把大衣往上拉了拉,望着熊熊燃烧的火堆又有些昏昏欲睡。
艾尔伯特轻轻推了推他:“别睡。我熬了鱼汤,你喝了再睡。”
诺亚胡乱地点了点头,蜷起了自己的身子。他的意识在清醒与混沌之际徘徊了很久,才再次听到艾尔伯特叫他的声音。他勉强睁开了眼睛,坐了起来。在小锅旁边,用一个不知道是他的还是艾尔伯特的木勺喝了几口尝不出味道的鲜美鱼汤,吃了几口鱼肉之后,躺回了原处。
刺客拿起了一旁撒好佐料的烤鱼,吃的开心,顺道把对方剩下的鱼汤喝了个干净。他满足地打了个饱嗝,看向那个在火光映衬下显得异常虚弱的小骑士,叹了口气,觉得自己这一晚上叹的气比前面这几年都多。
他从腰带里掏出了一个小银瓶,走到了对方面前,蹲了下来。他十分小心地捏开对方的唇齿,倒出了一小滴。等确认那一小滴液体滚入对方的喉舌之下时,他才舒了一口气。
艾尔伯特把盖子旋紧,放回了自己腰带侧的小包里。蜷起了左腿,看着火堆发呆。斐瑞的话实在是让他无法像往日那样,继续没心没肺地把诺亚当成刺客组织的兄弟一同玩耍。圣战是两个组织之间难以磨灭的过往,也是国王与主教之间横亘着的一根刺。
他觉得自己越来越看不懂王座之上那个男人的心思了,王室处处都被主教掣肘,他也好似一副任由对方捏扁搓圆的架势,但在私下里他没有向刺客组织传达过哪怕一丝握手言和的暗示。这让自圣战以来便挂名在主教之下的刺客们更加不忿,他们认定了主教与骑士团对国王存在着某种欺凌和打压,虽然事实也确实如此,但好像被引导向了另外一个方向。
艾尔伯特揉了揉自己有些胀痛的太阳穴,看向了无知无觉睡得香甜的小骑士,喃喃道:“你为什么一定要到王都去呢?”
四下无言,火焰的噼啪声回应了他。他自嘲地勾了勾唇角,用土把火堆闷了起来,以免引来野兽,便倚在了一块巨大的碎石上假寐了起来。
艾尔伯特被清晨的第一声鸟鸣唤醒,虚着眼望了望还有些迷蒙的天空,懒懒地打了个哈欠。他站起身,舒展着自己的筋骨,准备去昨天的那条小溪边再捉两条鱼回来做早餐。
他走到了小骑士的身前,蹲下身摸了摸他的额头,烧已经退了下去。他便放心地走出了山洞,也想顺便去摘点能吃的野果回来。
于是,在诺亚醒来的时候,一顿能媲美皇家餐桌的早餐制作已经到了收尾阶段。艾尔伯特正饶有兴趣地在一片河边捡来的薄石头上煎蛋,也不知道哪里弄来的油。他揉着睡得有些酸胀的眼睛,问了对方一声好。
“早上好啊。”出乎他意料的,刺客浅笑着回答了他,二人之间的冷战如同它突如其然的到来一般结束了。诺亚愣住了,他还没想到一个妥善的解决方法,对方的恶意就全然鸣金收兵。
诺亚开心地笑了起来,露出了一口漂亮的白牙:“艾尔伯特!”
“嗯,干什么?”
“我能干脆叫你艾尔吗?”
“你开心就好咯。”
“艾尔!”
“怎么了?”
“我们早上吃什么!”
“煎蛋,野果汁,烤鱼和干面包,少爷!”
“天呐,蛋是哪儿来的?”诺亚爬了起来,扶着仍在钝痛的后腰,缓缓坐到了对方对面,打量着对方用做烤盘的石片。
“我掏了几个鸟窝。”刺客平静地答道,似乎这种事已经做得纯熟得很了。
“油呢?”
“我带了。调料我也是随身带的,毕竟你野炊的时候缺点好佐料,就不能完美地享用美食,那该是多么遗憾的一件事啊。”艾尔伯特挤了挤眼睛,一双蓝眼睛里盛满了笑意。
诺亚便也又笑了起来:“自打我离开家,谢谢你一路的照看了。”
“哪里的话。”艾尔伯特用左手的袖剑片下一片干面包,把一个熟了的蛋搭在了上面,递给了他,“给,趁热吃。”
诺亚实在是饿了,接过来两口就吃了个干净。他鼓着嘴,冲艾尔伯特笑了笑,似乎对自己如此狼吞虎咽的吃相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红。
艾尔伯特便继续给另外几个蛋翻面,顺手把装着果汁的水囊递给了他。
诺亚舔了手上沾上的面包渣,喝了几口酸甜的野果汁,看向仍称得上年轻的刺客认真地说道:“谢谢你,艾尔。”
刺客望了他一眼,笑着继续摆弄手头的早餐去了。
阳光正好,骤雨终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