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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4 说得好听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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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亚眯着眼睛,觉得初升的太阳十分刺眼。于是他拉了拉被子,翻了个身,却被人猛地一把掀开。
“起床了,诺亚!”
他一抬头就撞上了床头柜,呻|吟着坐了起来:“艾尔伯特……不是还没到定好的时间吗?”
刺客也帮他揉了揉他撞红的脑门,笑着说道:“我昨天晚上从一个酒馆里认识的小妹那儿知道了不少东西。”
诺亚气呼呼地拍开了对方的手,眯着眼看了一眼大开的窗户和微微飘飞的窗帘,叹了口气:“能下次老实走门吗?你一走就不关窗户,这么长时间我都还没感冒都是运气好。”
艾尔伯特搓着手坐到了他旁边的床上。那张床被褥整齐,散发着些微的冷意,不带一点体温。又是一个开了双人间,他彻夜未归的夜晚。
诺亚打了个哈欠,下床穿上了鞋,踢踏着走到了房间一角的水盆旁边。从背囊里抽出了一条毛巾搭在肩上,作势就要开门下楼洗漱。
“诶诶,诺亚,你不好奇我知道了啥吗?”
诺亚便揉着眼里渗出的生理性泪水,一脸兴致缺缺地问他:“你知道了啥?”
艾尔伯特刚张口,他就说道:“别再是隔壁乔跟玛丽背着彼此都有相好这类乡村花边新闻了。”见对方又要说话,他再次竖起一根手指,“也别是那条街的奶牛今年下了几个崽。”他顿了一下,见对方要张口,再次说道,“也别是街口那家花店老板背地里去坟头摘花来卖了。”
艾尔伯特挫败地揉了揉脸,仰躺在床上:“诺亚,你信我一回好不好?”
诺亚拉下肩头的毛巾在他身上不轻不重地抽了一下,挂回肩头,用腰胯顶住了水盆,另一只手插在腰际:“你说。”
艾尔伯特利索地坐了起来,故作神秘地冲他说道:“那天,镇子上来了一辆神秘的马车。那天晚上下了雾,车子是在深夜的时候来的,黎明前就走了。”
诺亚冲他挑了挑眉:“没了?”
“天呐,你一点都不好奇这车子是来干什么的吗?”艾尔伯特抱住了枕头,叫着在床上滚了几圈。
“有什么可好奇的,没准是你那个妹子编出来哄你玩的。”说着,他打了个哈欠,把水盆往上拱了拱,打开门走了出去。
艾尔伯特听着他带上了门,从身下抽出了枕头,懒懒地伸了个腰。轻哼着在这张不算大的床上伸展开自己的身体,抻动着手脚腕,听着骨缝里响起的咔咔声。他伸出手轻轻揉了揉肋下,疼得呲了呲牙。
小心地撩起衣衫下摆,肋骨上赫然是一大片淤青的痕迹,已经被他揉开,一片青紫显得更加可怖。他扶着床头柱,拉着自己坐了起来,拄着膝盖轻出了一口气。如果真能像这个小少爷想的那般,自己夜夜笙歌倒也好了。
他放下衣摆,起身去衣架旁换上黑色的制服。他小心地将腰封在肋下缠紧,按在伤口上的时候倒吸了一口气。戴好自己的臂甲之后,他试了试袖剑,觉得应该再上点油了。便重又卸下臂甲,去背囊之中翻找自己的润滑油。
他将手放进背囊中翻搅了一通,没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便干脆拎起了背囊,提到床边,一股脑地倒到了床上。随着稀里哗啦一阵碎响,他把空背囊随手抛到一边的地板上,叉着腰看着满床的零碎叹了口气。
随手把油纸包着的早已干了的面包扒拉到一旁,他拈起了一条香水味道已经散尽了的手帕,正想扔掉,却发现其上被人写了什么。他眯着眼打量着上面那行潦草的字,捉摸着这是自己撩的哪个妹。
诺亚推开门的时候,就看着对方摩挲着下巴回想着手帕上的地名。轻笑了一声,他把水盆放回了原位。额前的碎发尖被水打湿,散发着微微的湿意。
“在想什么?”
“没什么,风流债。”艾尔伯特便将手帕抛到了一边,在一堆杂物里翻找自己想要的东西。
“找什么?”诺亚捻了捻自已微湿的发梢,抓着刘海的形状坐在了他对面的床侧,伸出手帮他在那堆杂物里翻找起来。
“润滑油。”他抬头看了诺亚一眼,正色道,“给袖剑润滑的。”
诺亚停下了挤眉弄眼,一闪的愣怔被对方捕捉到,对方顺势揶揄地笑着啧了啧舌。正直的准骑士连忙面红耳赤地反驳道:“我没有!”
“没有什么?”
“没有……想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我说什么了吗?”艾尔伯特歪了歪头,从一件脏衣服下面抽出了一个巴掌大的小银瓶,“年纪轻轻地净瞎想。”
诺亚张着嘴,挥了挥手,脸红到了脖颈,干脆气鼓鼓地背过了身,抱着肩决定不再理这个坏心眼的刺客。
艾尔伯特坐了下来,伸手拿过了臂甲,按着一个暗扣把袖剑从臂甲上剥离开来。他挑开了臂甲上基座的几个机括,抓起那条手帕沾上了点润滑油开始擦拭。
诺亚听着身后人给自己的袖剑上着油,动作轻快,似乎随时都能吹开小曲,更生气了一点。但他依旧缓缓地回过身去,想看对方手里拿的那支袖刃。
对方手里拿的小银瓶拧开盖子以后,是一个细长的嘴,像是纺锤的尖端。年轻的刺客正手法老道地把那个尖嘴对准机括关节处倒着润滑油,专心致志的神情仿佛是世界上最伟大的工匠在呵护自己手里即将诞生于世的艺术品。
诺亚不知不觉地侧过了身子看着对方动作,一条腿蜷在了床上,一只手按在对方身后,好方便他探过头去观察臂甲里的机关的那些小细节。
但那些机括让他眼花缭乱的,他便错开了眼,去看那支下面垫着手帕的袖刃。散发着金属特殊光泽的袖刃中间还铭了一列花纹,似乎是一句话。他便眯了眼睛,又凑过去了点。
“以眼还眼。”诺亚念了出来,抬头看向他,“什么意思?”
刺客吹了吹机括里落的浮尘:“字面上的意思。”
诺亚便晃了下身子,趴在了床上,双肘支着自己,伏低了身子凑过去看那枚袖刃。他饶有兴味地观看着它,似乎没意识到自己盯着看了许久还觉得颇具美感的东西是个取人性命无数、出鞘见血方还的杀器。
艾尔伯特望了对方一眼,似乎能从那双暗银的眼睛里看出孩童一样的单纯赞叹某个造物美好的赤诚。说得好听是赤子之心尚存,不好听大概就是缺心眼吧。他心里暗叹了一口气,把机括推回了原位。
“每个刺客都会在自己的主刀上刻上铭文的。没有铭文的刀就是无主的刀,不吉利。他们为了图吉利,也会刻点吉利点的图案,比如我见过八个都刻鹿的。也有像我这样的,刻句名言警句?”刺客自嘲地笑了一下,“能激励自己的句子,展示自己准则的句子……”
“座右铭那样的?”
“差不多。比如什么‘不可将善事行在人的面前’,或者‘要叫你施舍的事行在暗中’,也有‘快乐至极,就生愁苦’。”艾尔伯特耸了耸肩,捡起袖刃,推回了臂甲的暗槽里。
诺亚亮着双眼,点了点头,蓦地好像想到什么:“这些不会太长吗?”
“正面刻不下,反面可以继续。”艾伯特顿了顿,说道,“刺客都把刻着铭文的袖刃做为代表永恒友谊的礼物,不会轻易送人的。”
艾尔伯特把右手的臂甲放在一边,依法炮制左手的那个:“如果是跟随自己出生入死,替换下来的主刀。”他睃了一眼诺亚,“那我只能祝你们幸福了。”
诺亚笑了出来:“看来袖剑真是个贵重的东西啊,不知道我这辈子有没有福分能收到一个了。”
“看你表现咯。”艾尔伯特吹了一下机括上的浮尘,笑着看了他一眼。
“艾尔伯特。”诺亚叫了他一声,对方应了一声,循声看了过来,“我们是不是很快就要到王都了?”
艾尔伯特眼睛笑弯了:“没有,还有很长一段路呢。”
“可你不是说一周就到我那儿了吗?”
“我们接下来不去王都。前面是萨德河的大拐弯,昨夜凌汛开始了,过不去。我们要南下绕道,找一处水流不是太湍急的下游过河,再取道去王都。”
诺亚愣住了:“今年这么早就开始凌汛了?”
艾尔伯特点了点头,望向了窗外,树木已然开始抽枝:“所以,路上我们得加快了。虽然是令月十五你们的报道才结束,但这样耗下去也不是办法,你总得提前熟悉熟悉王都跟你日后的同僚和长官。”
诺亚轻出一口气,侧头枕在了交叠的双手上:“感觉听着又是更长的一段路啊。”
刺客低头无声地笑笑,继续擦拭着手中的副刀。
是夜,一个身穿黑色劲装的身影再次攀着窗沿一跃而出,不过这次他虚掩上了窗。
诺亚在床上翻了一个身,片刻清明的意识又坠入了黑甜的梦境之中。
刺客自人群之中游走而过,没戴兜帽,饶有兴趣地看着镇子上的居民围在喷泉旁侧听吟游诗人唱些趣闻。他神态自若地走到了那个白日手帕上记着的地址,是一处再普通不过的民居。见四下无人,便屈起手指,在门扉上轻扣了几声。
他先扣了一下,中间隔了片刻,尔后连着扣了两下。见无人应门,就换了个方式,改为长扣了三下,门扉这才打开。
门后的男人挑眉看了他一眼,轻哼一声走回了屋子。
艾尔伯特挥手带上了门,笑道:“怎么了?”
“你连怎么问路都忘了,我还能说啥?”
“哎,不是,前面那个暗号一般是我跟我小情人约的。”艾尔伯特坐到门厅桌旁的木凳上,伸手就想拿面前的瓷杯喝一口。
对方打掉了他的手,回身给他再拿了一个杯子:“哟呵,你还以为那条子是你小情人给你留的?”
“你哪怕写在片碎布上呢?你偏写在一块手绢上。”艾尔伯特接过来喝了一口,“热水啊?”
“你还想怎么?”对方马上就听出了艾尔伯特话里的意味,“还想喝酒啊?”
“上头找我什么事,还特意让你跑一趟?”
“我在艾什城给上头跑腿,正好你的黑鸢比你先行一步,上头联系不到你,就让我过来了。”刺客敛了敛衣服坐到了他对面。
艾尔伯特点了点头,等着对方继续说下去。
“你是不是跟那个诺亚走得太近了?”
艾尔伯特一愣,问道:“上头这都知道了?”
“还是真的?!”
“不是,斐瑞你冷静一下。”艾尔伯特恍惚觉得对方的袖剑都要插在自己面前,连忙说道,“那个孩子心地还不错,没有那群骑士的臭脾气,我就拿他当弟弟看,真的!”
“你还想怎么的?去追人家吗?”斐瑞拍着二人之间的桌子,“他是国王陛下的亲侄子!你还不懂为什么偏偏在他成年以后才被国王陛下急召进宫吗?”
艾尔伯特笑着说道:“我懂我懂。”
斐瑞长出了口气:“艾尔……你也该懂首领对你是什么态度,刺客组织不能再出什么纰漏了。王都总有着兄弟们的互相照应,你在乡野胡混也没有人能管得了你,但你总得想想以后怎么办。”
艾尔伯特抿起了唇,沉默起来,思考起对方这算是斥责他不懂担当的话语。
“王都……现在怎么样?”
“大主教要从圣城伊斯塔启程了,伊恩正在做准备,差遣得国王围着他团团转。”斐瑞抿唇做了个无奈的手势,看向艾尔伯特,“艾尔,你总该记得,我们和骑士团之间持续了百年的仇恨。你想忘记,可我们有的兄弟的父母就丧命在那场圣战之中,他们是不可能忘记的。”
艾尔伯特点了点头:“我知道。”
斐瑞拍了拍对方的肩膀:“艾伦总是属意你的,整个刺客的未来也是压在你的肩膀上的……你别让我们失望。”
艾尔伯特喝干净了杯中的水,向他轻轻地眨了眨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