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 二人并肩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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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亚眨了眨眼，略带些窘迫地低下了头：“您……您好，那个，为什么信使不吃我喂的肉？”
艾尔伯特往前迈了几步，凑近了打量对方手里的那把肉条：“太长了，它吞不下。”说着，他向外甩动左手，从臂甲之中滑出了一枚刀刃，拇指颇为熟练地一挑，刀刃在关节连接处弯折，其余四指就势握住刀柄。
诺亚微微向后晃了晃身子：“喔喔……阁下是个刺客？”
艾尔伯特抬头扫了他一眼：“嗯。”接过了对方手里的肉条，用右手食指中指夹住上面，其余三指尽可能地向下拉直，左手刀刃轻轻一划，将肉条切割开来。
随手把肉块抛向停在支架上，跃跃欲试的黑鹰，他挑眉问道：“怎么了？”
诺亚摸了摸鼻子：“没什么……”自己能说什么，听说骑士团与刺客组织向来不睦？
“确实不睦。所以陛下下旨，为显亲厚，我们两个组织都是交替接应对方新人的。”
诺亚这才意识到，自己好像还是把这句话说出来了，揉着自己的鼻子，讪讪地笑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我的任务是护送你一路到达王都，最近世道不是很太平。骑士团和刺客都被派遣地满处跑，我把你带回去交班之后，还要马上启程去下一个任务。”艾尔伯特扔空了手中的一把肉，伸出手解下了黑鹰腿上的信筒。
挥手抛给了诺亚，他示意对方可以打开了：“这个信筒自从出了爱尔玛的窗户，就没被第二个人碰过。上面的火漆，封蜡都还在，你可以检查一下。”
说着他把左手的袖剑弯折，收回了臂甲之中。
诺亚扫了一眼手中的小圆筒，顶扣上确实封蜡完整。伸手抠开，倒转圆筒，倒出了一卷皱巴巴的信封。火漆也依旧，大概在还没完全晾干的时候就被卷进了信筒，现在这封信是展不平了。随手在信封侧面撕开个口子，抽出了里面那张撒了金粉，喷了香水的薄纸，骑士团团长爱尔玛龙飞凤舞的签名懒洋洋地躺在左下角。
“那么黑斯先生，我们什么时候启程？”
“叫我艾尔伯特就行。”他轻抚着黑鹰的羽毛，“下午吧，我可是日夜兼程陪着黑鸢到这里的，给我点时间修整一下。”
“那是自然。”诺亚挠了挠头，“黑鸢？”
“我们组织用的黑鸢，不是骑士团那边用的。它们不认得我，就知道瞎叫唤。”艾尔伯特撇了撇嘴，“话说，你能借我张床躺一躺吗？”
“可以可以，您跟我来。”说着，他把艾尔伯特往自己的木屋引去。
艾尔伯特打了声呼哨，招呼黑鸢落在了自己的臂上。他便架着黑鸢，跟随在诺亚身后。
刚迈进这个木屋，他就停在了原地。屋内杂七杂八堆着一堆零散的器材和书籍，把门厅通往里屋的道路堵得几乎水泄不通。他仰头，看看天花板上垂下的腊肉跟草药，转身还是把黑鸢放出了屋子。这个屋子呆两个成年男人都嫌挤，更别提再加只能扑腾的黑鸢。
“艾尔伯特先生？”诺亚从走廊尽头的楼梯上探下脑袋，“这边！”
艾尔伯特揉了揉自己的耳朵，觉得应该适当提醒对方一下刺客的耳朵是很灵的，这点距离用不着嚷嚷。他低喃了句什么，从腰侧的小包中掏出一个银质的小瓶，倒出一滴在右手二指上，抹在了眼帘之上。
瞬间，整个房间的布局尽在他眼底之下。他向左看去，凌乱的杂物之后是一片厨房，碗柜里堆着些零散的锅碗瓢盆。往前的拐角后面是一片相对宽阔的厅堂，有个闷燃的壁炉。壁炉前面的扶手椅旁边，堆着更多的书籍，也扔了一地的手稿。楼上是个简单的起居室和杂货间，对方正站在唯一的床铺遍低头捡着随手扔的脏衣服，骨骼都清晰可见。
他伸出手抹掉了那些水渍，绕开一路上的杂物，上到了二楼。
“啊……我一直都是一个人住，就这一张床。你就在这里休息好了，别嫌弃，我去楼下待着。”诺亚随手把那堆衣服都堆在了一张椅子上，作势就要下楼。
“公主陛下的坟茔在哪里？我受人所托，来给她的墓前献束花。”
诺亚停在了楼梯口，顿了一下回过身来：“我不说你们也知道的，不是吗？”说罢，他便下了楼。
“嗯……这位小公子，比上头想的敏感得多啊。”他说着倚坐在了床下，头抵着柔软的床单，打了个哈欠，假寐起来。
诺亚交叉着十指，撑着冒出些微胡茬的下巴，望着燃烧的炉火出神。一双鸽子灰的双眼倒映着熊熊燃烧的火焰，仿佛有两团灵魂之火在他的眼中跃动。他生着一双斜飞入鬓的剑眉，左眉在靠近眉尾处是断的。鼻梁挺翘，鼻若悬胆。一头黑发继承自他那一文不名的父亲，脸部坚毅潇洒的线条也继承自他那称得上英俊倜傥的父亲。
此时，他褪去了那层单薄的睡衣，换上了一件领口袖口略显松垮的白色上衣，黑色的裤子，脚上依旧蹬着那双黑色的牛皮靴子。
他把玩着手里那封从遥远的王都寄来的信笺，上面洋洋洒洒写着皇家骑士团如何欢迎他的到来，如何愉快地向他递来了橄榄枝。辛苦总是有点回报的，他随手把那封信扔到了身侧的地板上。看它缓缓飘落在火光映照下散发出暖橘色的木料上，想起了那些被母亲撕得支离破碎的书籍。在那个绝望的夜晚，他也是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他那些宝贝心血的书籍和手稿，被他生母毁得一干二净。
他轻轻出了口气，倚在了扶手椅上。他忽然发现在自己走后，都找不到一个合适的人来给他看房子。也许这个房子就只能这么扔着，直到迎来某个穷途末路的一天，再狼狈地跑回来，渡过余生。
还没启程，他就觉得有点累了。不管是王都还是楼上那个呼呼大睡的刺客，都让他觉得有点棘手。他也并不知道，刺客来接应骑士团的新人，到底是国王的心血来潮还是有意为之。
先到王都再说吧，剩下的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他拿起手边矮桌上的水杯，遥遥向火堆示意了一下：“老伙计，你陪了我十八年了，再见。”说罢，饮尽了杯中的那口水，凉得他挤眉弄眼得。
床边的刺客起身揉了揉自己的肩膀，打开了窗户，顺着窗沿落在了地上。落地的时候轻巧得像只猫，丝毫没有惊动屋里的人。
他转身，轻盈地向树林之中跑去。靴底碾过几丛未化的旧雪，几乎都被冻得异常结实。他避开树木低垂的干枯枝桠，攀上几个矮坡，最终在林地中央找到了那座在歪脖树下的坟茔。
他缓步走了过去，拂去墓碑上的浮尘，想看看墓碑上到底写了什么。一块石头上粗糙地刻着她出嫁后随了夫姓的名字，连张遗照都没有。简简单单地刻着生卒年月，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了，连句墓志铭都没有。
曾经被誉为帝国王冠上的明珠的柯洛哀公主就这么被埋在乡野树林里的一棵歪脖树底下，没有墓志铭，没有遗照，没有长年供奉的鲜花，没有洒扫陵墓的人。估计也是草草下葬，没有大主教的祝词，没有国王的哀悼，没有举国黎民的泪水。
他轻叹了口气。他听着柯洛哀公主的故事长大，无数次梦想着能有幸一见这位传奇的女子。现在算是见到了。他无奈地耸了耸肩，从腰间稍大点的袋子里掏出了一个制作精美的木盒。上面雕着金枝缠玫，还有一股淡淡的清香。这个木盒不过巴掌大小，但依旧被能工巧匠制作得精巧异常。
他推开盖子，从盒里的天鹅绒上拿起了一朵金子打造的玫瑰花。花瓣都是金箔制成，每一瓣上的褶皱都是纤毫毕现。花蕊是几枚细小的红宝，在日光下随着动作反出细碎的光。
他垂首虔诚地吻了吻花瓣：“尊敬的柯洛哀长公主殿下，吾乃国王陛下属下刺客，凡名不足在此提起，恐污您墓穴清净。国王陛下与艾罗伊亲王殿下、德洛丽丝公主殿下、爱德华王子殿下因路途遥远、国政繁忙未能亲临您墓前哀悼，遣我前来，代表哀思，不胜惶恐。”说罢，他单膝跪地，右手按在左胸上，恭敬地行了三次礼。
之后，他把金玫瑰封存回了匣中，从腰后抽出一枚宽刃刀，挖开了墓前的泥土。冻得僵硬的泥土说不上好挖，但这把刀砍惯了血肉人骨，倒也是不辱使命。他把匣子放了进去，之后，从另一个小袋中掏出了一枚印着徽记的戒指。
“物归原主，您永远是我们的长公主。”说罢，他将泥土原样埋好，尽量不露挖开的痕迹。在墓前站了良久，才转身回了诺亚的木屋。
他原路攀着房子的外墙回了房间，坐回在了床铺旁边，捻着自己的手指愣愣地发呆。他还以为像柯洛哀公主这样的女性能有个不一样的命运，没有想到还是跟那些山野村夫一样，归到了一处。
他不禁想着，自己的归处会是何处呢？是敌我尸体罗列堆叠的战场，还是小巷不为人注意的阴沟？是一片洁白大理石墓碑中的一个，还是乱葬坑里无名的一具尸首？他轻笑了一声，从脖颈的衣服里掏出了自己的狗牌，一个金属制的薄片上写着他的姓名生辰和一个刺客组织的徽记。一面盾牌上交叉的袖剑，黑鸢衔着一条飘飞的绶带凌驾在袖剑之上。
他一口叼住了自己的狗牌，懒懒地向后靠去。他不断顶着自己的下牙，让狗牌在齿间磕得叮当响。他胡思乱想着，倚着床头柜，又睡着了。狗牌也从他嘴里滑了出来，垂在他的胸口，发出一声轻响。日夜兼程地跑了一周，他实在是累坏了。
诺亚也缩在了扶手椅里，在轻跳的炉火的火光中，在他的木屋里睡了最后一会儿。
“时间差不多了。”诺亚觉得身下的扶手椅蓦地一震，整个人都惊得从扶手椅上跳了起来。
艾尔伯特正站在他身后，调整着手上臂甲的位置，似乎刚才踢了他扶手椅一脚的人不是他一般。见他一脸愣怔地看过来，微微歪头，问道：“怎么了？”
诺亚摇了摇头，闭上眼抹了一把自己的脸：“我睡过头了？”
“时间差不多我就叫你了。我们直接出发，顺利的话能在饭点赶到最近的补给点。”艾尔伯特说着，翻检着自己腰带侧面的小包裹，“我的背囊都留在那儿了。”
诺亚从地上捡起了自己的细软，露出个透着迷茫的表情。艾尔伯特见他这个表情，无奈地侧了侧头：“得了吧，你不会以为我就带了这点东西就能从王都到你这里吧？最后这点距离我不想被那堆东西拖累而已。快点收拾好，我们得赶紧上路了。”
诺亚点头，扫视了一圈周围散落着杂物的地板，顺手又往包裹里塞了一本书和一卷手稿。等到收拾停当，拎着手里的包，他走到门口，取下了自己的毛呢大衣。对方早已站在阳光之下，逗弄那只黑鸢了。
“这次我们依旧跟着黑鸢往回走。脚程根据你的体力定，一开始不能那么勉强你。”艾尔伯特回头望了他一眼，说道。
“哦，谢谢了啊。”诺亚挥手把包裹背到背上，搓了搓自己的手臂，说道，“我们走吧。”
艾尔伯特露出个浅淡的笑意，微抬小臂。黑鸢会意，展翅飞向天穹。在二人头顶盘旋片刻，寻准方向飞去。
艾尔伯特示意诺亚走在前面，在他经过自己身侧时还顺便拍了拍对方的肩膀，二人并肩走向未知的未来。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0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