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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 “艾尔伯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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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苟延残喘着,听着从自己喉咙深处传出的嗬嗬声,大脑泥泞一片。似乎有对话越过一片茫远的白雾传来,他知道对方并不会善罢甘休。
白色的底衣黏在身上,爬满了汗血泥土。血从胸腹的伤口里淌下来,在身下的地板上汇成了一小滩。右手正以一种奇怪的姿势扭曲着,两只手掌卡着镣铐,腕上已经磨出了伤。
他觉得地狱之门已经无声地在他脚下打开,从熔岩之中爬出的恶鬼伸出腐朽得只剩枯骨的手抓住了他的脚腕。不停地拖曳着他的灵魂,将他从这具苟延残喘的身体之中剥离开来。
模糊的声音突然贴近了,他被人猛地抓住头发提了起来。断骨刺破了皮肤,骨茬从他小臂的肌肉中斜刺了出来。疼痛一脚踹上了地狱之门的门扉,无比清晰地提醒着他还活着这个事实,折磨着他身上还有知觉的的每一块皮肤。
“醒醒咯,艾尔伯特大人。”
他勉力睁开了一只眼,望着天花板上昏暗的灯。面容空洞,双眼之中流露出来的皆是死意。接着,他就被摁进了面前的石盆里。水从四面八方涌来,他又听不清外面的人在说什么了。都是水流动的声音,脑内血管流动的哄哄声。呛了几口水后,他被拉了起来。
后脑一阵刺痛,一个狱卒扯着他的头发,贴在了他耳边耳语,可他什么都听不见。他咳嗽了一阵,水从他的耳道里,鼻腔里震出来。几日水米未进的唇总算有了点湿意,干涩的裂口里还有血珠缓缓渗出来。
“……诺亚……”
他瞪大了眼睛,说了这几日的第一句话:“诺亚……?”
狱卒露出了一个毫无暖意的笑容:“大人总算想起来了,那我们继续吧。”
他闭上了眼,被摁进了水盆里,这次的时间要长上很多。当他再次被拉起来的时候,眼前一阵阵的发黑,几乎看不见眼前狱卒的脸。
“不过,艾尔伯特大人到底是为什么进来的?”另一个狱卒靠在破旧的桌边,从口袋里磨出一根卷烟,抬头问道。
那人沉默了片刻,摸着自己的下巴:“上头让你干你就干,问这些没用的干嘛?”
“所以大哥你也不知道呗……”
“我这阵子拿跟他有关系的人名试了个遍,他还是只对诺亚大人的有反应。连大主教都没这么有威力,看来亲王,啊不,新王陛下的意思是让他死在这了。”
那个狱卒笑了笑:“可惜了艾尔伯特大人这么一个丰神俊朗的好皮。”
“进了这里这么久,哪里还看得出来?”说着,他看向地上摊着的人。金发中混了血块泥土,早纠成一团。肌肉流畅的身体上遍布大片狰狞的伤口。他此时正蜷成一团,每咳一次,那些跟碎布片粘成一片的血肉便挤压着他的内脏和身体里不知道断了几根的骨头,被水冲过的脸庞隐约能看出往日的英武不凡。
“来吧,我们继续,艾尔伯特大人。”
“我去点个火。”没有在身上摸出火柴的狱卒扭身去了外间。
艾尔伯特被狱卒提起来,按到了盆边。他看着水面之中倒映出的自己的扭曲的面容,暗了暗眼眸。在鼻尖快要触到水面的瞬间,挥起按着盆延的左手猛击向狱卒的腹部。
继而一拳击向了对方的鼻子,双手一抖,镣铐缠紧了对方的脖颈。他猛地一扑,将对方压在身下,将断了的右手夹在二人身间固定,绞紧了左手。
狱卒模糊地发出了几个咯咯的气音,一双手拼命想要绕到身后。他闪了几下,奋力压牢了对方。狱卒最后在地上抠了几道意味不明的沟壑,咽了气。
他因用力过猛眼前一阵阵的发黑,趴在死尸上喘了好久,才勉强恢复体力。伸出手摸出了镣铐的钥匙,打开了左手上的锁扣。垂下右手,静静地站在门后,等待着另一个狱卒回来。
过了一会,门外传来了踢踏的脚步声。对方嘬了一口烟,走了进来,在看到死尸的瞬间愣在了原地。
他蓦地甩动右手,镣铐的另一头结实地打在对方的后脑。他趁着对方回头之际踉跄着冲了过去,将对方扑在石盆旁边。左手摁在对方的后脑上,将他的脸摁在了水中。
很快,他的手因脱力抖了起来。他向前一扑,压在了狱卒的身上。忽然有点感谢这个用来折磨犯人的石盆打磨的十分精巧,没有给留在水盆里的人留一个着力点。
最后,确认这个狱卒也被他杀死了之后。他拿着钥匙,打开了右手的锁扣。按着自己腹部的伤口,踉跄着跑了出去。
他倚在门口,左右环顾,在确认没有狱卒之后,走了出去。喘息声在逼仄的走廊之中显得异常清晰,眼花得几乎认不清路。这个用来关押重要犯人的牢狱,他来过不少次,或跟随着那身殷红的衣衫,或跟随着压着金线的袍角。但他从来没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在满身血污的情况下赤脚跑出这个地狱。也许他最该庆幸的是狱卒并没有打折他的腿。
他几乎看不透这里厚厚的砖墙,听不到敌人的窃窃私语,嗅不到空气之中的血腥味道。他倚蹭着粗糙的砖墙,向前摸索着。
偶尔有一两句狱卒与犯人的对话飘过来,也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话语。这些狱卒似乎过于自信这座牢狱攻不可破,也没料到一百二十年来第一次有个犯人从牢狱中破狱而出,他要抓紧这一丝微小的破绽,从夹缝里捞回自己的命。
“什么人?”
他心底呻|吟一声,踉跄着跑进了另一个拐角里,在一个空的守卫室里,他看到了桌上放着一把火|枪。
扑跑过去,他抖着手捡起桌上的那把火|枪,打开弹夹却发现这就是一块废铁。他绝望地垂了垂眼,抖着手翻检起了抽屉,在一个抽屉里发现了一堆零碎扔着的子弹。伸手抓了一把,他赶忙反身跑了出去。
他躲在柱子的阴影之中,粗喘着给火|枪上子弹,只有一只手,前两枚都滑了出去。他实在没有体力弯下腰再把它们捡起来,终于把第三枚续了进去。
“有人死了!”
“有人越狱!”
他听见了有人在大喊,随手把剩下的子弹一扔,攥紧了手中的火|枪,向走廊的尽头跑去。
今日的守卫比往日松懈许多,但依旧把他逼到体力不支。此刻,他格外怀念腕上的袖剑。他背靠在墙上喘息,恢复着本来就不多的体力。伤口在鞭挞着他的意志,更别提他那条已经被废了的右手。
冷汗顺着他的鼻梁滑下来,滑过他的唇边,他舔了下去,舌尖泛开点血的腥。他真的觉得自己跑不动了。
“你别告诉我在我加冕大典这天,艾尔伯特越狱了!”
一道声音如炸雷般响在他的耳边。他睁开眼,奋力想要看透监狱的围墙,却只能隐约看到一个身影从墙后走了进来,从身形上看真的是亲王爱罗伊。
“他跑不远的,陛下。”大主教停在了监狱入口处,抬眼望了一眼监狱的大门,掏出一块绢帕掩在了鼻下。他目送国王带着自己的几个侍卫走了进去,回身继续去操持被打断的加冕礼。
艾尔伯特觉得自己大概从没如此想刺王杀驾过。
急躁的国王很快把自己的侍卫都驱赶去追查自己的下落,就站在自己面前岔路的灯下。孤身一人,正好自己的枪里只有一颗子弹。
他从阴影中蹑足靠近无知无觉的新王,熟练得犹如他每一次靠近自己的目标。之后干脆利落地把枪口抵上了新王的后脑,他张口说道:
“别来无恙,国王陛下。”
他的枪口抵着新王的太阳穴,断手夹在二人之间,触着新王加冕礼上才穿的新袍,质地精良。胸腹的血污蹭上了这件今日晨间才披上新王肩膀的披风,压着金线的白色披风让他想起了那些侍奉驾崩国王的旧日。
他轻笑着,倒退着拉着新王向外退去,不出所料地腹背受敌。他便拉着新王缓缓退到了墙边,垂首看了看下面翻滚的海浪和击碎在礁石上的海沫。
“想想诺亚,别干蠢事艾尔伯特。”新王冷着脸,向他说道。
他面对着一干枪口忽然笑出了声:“陛下,您还真有底气跟我提他啊?”
“是你自己不识抬举。”
“说的真好,陛下。”
“束手就擒吧。”
“然后接着被你关到死?我才不要。”说着他按下枪,冲着新王的小腿开了一枪,结实地在对方的腰际踹了一脚,伸平了双手,笑着坠了下去。
诺亚站在山风料峭的悬崖边,一边去抓飘飞的围巾一角,一边打了个喷嚏。他小声嘟囔着,看向地平线上缓缓将翅膀伸展开来的金乌。太阳女神的车架从云从之中招摇而过,牵引着金乌的视线,指引着它滑翔的方向。
他就这么望着金乌双翅大展,光明遍洒大地。当然,前提是他能看见太阳神和太阳上栖息的金乌。
在这个寒冷的早春初晨,他跟个柱子一样杵在悬崖边是为了等个消息,确切的说是等他后半辈子的前程。一封由王都寄来的,皇家骑士团团长亲笔签署的委任书。
他眯着双眼,看着太阳升起的东方,越来越强的阳光让他逐渐睁不开眼。没办法,他低下头,抹了抹眼中因强光照射而产生的生理性泪水。裹紧了身上的袍子,棕色的毛呢外套下面还是一层单薄的睡衣。他兴奋地根本就没想起来换衣服,就从黎明前便开始了等待。
他略带不安地轻蹭着脚下坚硬的泥土,土层还被料峭的冬日冻得结结实实,希望今年再也不用犁地了。
天际传来一声鹰鸣,瞬间点亮了诺亚的双眼。他紧盯着蓝色天幕下映出的那一点黑色身影,毫不顾忌太阳女神因他毫不避讳的直视而向他双眼投掷下的利刃,强睁着酸痛的双眼,牢牢锁住那只总是做为皇家信使的黑鹰。
蓦地,他想起来了什么,转身飞快地往悬崖里侧的木屋跑去。围巾两头甩在他背后,傻乎乎地搅在一起。门被他一脚踹开,屋内叮了咣啷响上了一会,他才拿着一截枯木打成的架子和一把新鲜的鸡胸脯肉跑了出来。
他把架子戳在了悬崖边,按着直喘,抓着肉的另一只手反着抵在腰后侧,撑着身子去找鹰的踪迹。黑鹰在他头上盘旋了片刻,便俯冲了下来,骄矜地昂着喙看他。
诺亚赶忙把肉条拿出来,每根都是手指粗细,一拃长。有些犹豫地拿在中后部,递给皇家信使。
黑鹰似乎嗦了他一眼,低头啄了两口肉条,冲他叫了一声,并没有吃。
诺亚有些不解地拿着肉条围着鹰转了两圈,抻长了手臂,想挑开鹰的翅膀看看对方的腿上有没有绑着信件。却险些被饿着肚子,又被骚扰的信使啄上两口。
于是,当艾尔伯特攀着悬崖上突起的石块,站在悬崖粗粝的碎石上时,就看到炸着翅膀的信使连脖子上的那圈毛都炸开了。他挑了挑眉,向后扶了扶自己的兜帽,抬眼看向那个穿着棕色大衣、黑色牛皮靴子的男人。
“嘿!友善点哥们,那个是上头的,虽然它是来给你送信的。”艾尔伯特开口道,“您就是诺亚·菲尔德先生?”
诺亚赶紧后退了几步,闻言眯眼看向逆着光的男子。对方一身黑色劲装,双手的小臂上都带着臂甲。对方的神色看不分明,一双棕色的靴子踩着碎石冻土向他走来。上臂的肌肉撑起了劲装的肩线,背后隐约背着一把武器。腰间过着一条宽腰带,腰侧挂着几个小袋子。
“是。敢问您是?”
对方站定在他两米处,伸手褪下了兜帽,露出一张算得上英俊的脸。金发同他身后暖融的阳光融为一体,发梢亮的透明,显得软乎乎的。一双蓝眼睛似蕴含广袤的天穹,嵌在眼窝之中格外的好看。
“艾尔伯特·黑斯,为您效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