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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妖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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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身体随着跟泥土、水、风、阳光的不断接触而增长。
随着增长,往事纷至沓来。
汹涌的记忆像八月海潮,从天而降,猛烈的冲刷着我。我有点糊涂,一时厘不清那些交错繁复的时间空间人物,厘不清哪些是回忆是往事,哪些是希望是想像。
窗外天明。窗外天暗。一天过去。
冬日昼短,晚饭时间天色又已微瞑。走到门口,微觉乏力,扶着门框停一下,看见衣袖微微有点颤抖。
关上门在床上躺下,闭上眼在无边黑暗里听浪潮的声音。
有人轻轻敲门却没有问话。
正在猜想是谁,门开了。积雪反射夜色天光,映着师父身影。
橒进前一步,站在厅前一尺方地问:为何没来吃晚饭?不舒服吗?
我刚被过去无数生的记忆浪潮冲刷,还在晕头转向。橒的关心是那么真切温暖,可惜一丝半毫也落不到我身上。他关切的不是挚爱他的玄衣,也不是床上这个竹竿一样细长的无名女子。他关切的是集市上捡来抚养的小孩,但现在那个小孩已然不见。
玄衣的热泪从我眼角流下,而我一动不动的躺着。
他走近,伸手搭我的额。
玄衣觉得他的手宽大温暖,即不滑腻又不粗糙,搭在额上十分惬意。巴不得他的手永远也不要拿开。
而我呆呆在想此生生在此生先,何事从玄不复玄 。
正胡思乱想,橒辰端着托盘进门来,说,师父叫给你做的汤。
我坐起来,师父和橒辰都退了一步。
我站起来,一头碰到床顶。
我站直了摸摸屋顶。几年来一直想看清梁上工匠的名字,房梁隐在暗处,以前看不清楚。现在可以用手轻轻抹过:段复休。
我扑哧一声笑出来。段复休,断复修,不知你可是个好木匠?
低头看见师父和橒辰都望着我。
师父神色还算镇定,橒辰的嘴巴可以直接放进一只碗。
我坐在椅子上,还是比他们高出一头。
我端了汤碗,蹲在地上喝。
橒问,怎么会这样?
花缸的位置不好,晒不到太阳。花茎会长得很长。
那要怎么样呢?
这样不好吗?总之我是不下山。我说。其实心里是想就这个样子去找木鱼,天天跟着他出入街市,让他尴尬。
但是我看见橒辰师兄一直合不上的嘴,突然觉得有点伤心。
原来不管我多么丑都很疼爱我的橒辰师兄,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我。
我有点想哭。但还是先把汤喝完了。
喝完汤想起段复休,又笑起来。
师父皱眉头。
看见橒皱眉,我有种奇怪的愉悦感。不再是以前那个看见师父皱眉会赶快表现得乖一点的小孩。
看见橒辰师兄像个木头一样站着,我又伤心了。
师父和橒辰面面相觑。
我知道自己情绪不稳,跟师父说,得去山上。
为免惊着旁人,师父走到床边打开被子,我蜷着躺下去,师父用被子把我裹起来。
幸而我虽长,却奇瘦。蜷起来裹住到看不出来。
趁无人,师父抱了被褥粽子出了大宅。橒辰师兄跟着。
彤云深厚,暗夜无光。泥雪混沌,行走不易。
我从被子里钻一支胳膊出去,摸到半空中藤蔓,跟师父说,等一下。
二人停步。
我顺着藤蔓摸到紧实花苞,念它名字:烛夜。
烛夜醒来。我摘下一颗花苞,一松手,一朵金黄色的花“啪”一声开放,顺着藤慢悠悠降落下来,停在我们头顶上方。
花心如烛,十分明亮。
微风起,橒辰师兄赶紧举起双手要去遮住花心。
我笑说不用,反朝花吹一口气。花心如烛摇曳,更加明亮。
不然也不叫烛夜花。
金色烛光映照四周,所见不远,但照得三人仰望的脸庞。
“曾为你折花倾酒……”我望着橒的脸庞喃喃说。
师父低头看我:什么?
快走。我说。
橒辰说,你可以自己走了啊。
我一呆。师父已经把粽子放下。
橒辰从师父手里接过被褥。
我不情愿的站起来。在烛夜的映照下,带着他们向后山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