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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精灵起灭 因报相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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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一进门就径直走了。我向房间走去。傻子师兄坐在我门前阶上。
我招呼他:橒辰师兄。
他下巴掉在衣服上。
可能是被叫傻子师兄太久,他已经忘了自己还有名字。他是师父本门子侄,所以也姓橒,单名一个辰。
橒辰最近不像以前那么爱笑,发呆的时候倒比较常见。所以再叫他傻子不合适。聪明的人才容易发呆,因为太多问题需要他们思考。
橒辰师兄想跟我进门,我不客气的把住门说,我要换衣服了。说的同时我就后悔。在所有随着长成会恢复的恶习当中,没教养的习性总是来得最快。我对自己的错误又总是后知后觉,只能无奈的弥补似的笑一笑。
关上门,垂头坐在床沿。我开始发愁秘密能保守多久。
玄衣的生魂在这里,在我身上。
“人形既散,生魂无依。或许召之不得,但怨愤所感,只在觉魂受报。不必担心生魂。”我是这么告诉橒的。我没有说谎。
但玄衣生魂未散时,我已寻得浥露草,贪其独特,又怜其有感,常久坐草边赏玩。时时替它拂泪。为解其忧,我引歌以动栎树。栎树垂羽子如风铃,闻歌而动,声音清脆柔婉,能慰人心,是我平生得意之作。
而浥露草因是玄衣神魂所化,引来石蚕。
石蚕化草能返魂,为蚕时却专食残魂。玄衣的觉魂怨愤难消,与伯劳怨愤合而为一,形成绶尾。伯劳是石蚕天敌,故而石蚕不敢吞啖玄衣的觉魂,玄衣的生魂却没有什么保护。
我不忍玄衣生魂被食,收之于掌心,倏忽不见。
没想到玄衣生魂一直附藏于我身。难怪少时即觉得师父亲近。以我无拘无束的个性,多少次能出入禁制却从未离开这里,原来如此。
时间上说起来,木鱼为图宅院,说服橒拘我在先。我寻找浥露草,得到玄衣生魂在后。然而一切冥冥,有条不紊。就好似将来既然注定会发生,所以不必介意命运提前做好所有安排。
我察觉身上有异,初是今天早晨,在水缸里,睁眼看见他,胸中酸楚难言。是以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后来浸泡在深溪里,触目世界蛮荒混沌。好似天地之广阔,时间之深远,而从古至今,却只有我二人。我所有的情感觉受都系于他身上,除了他,我的世界过去现在将来没有第二个人。
这种感觉无凭无据,十分陌生。在我无法以时间来衡量的漫长生涯里,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
我从溪中上岸时避开了他伸来要扶我的手,但后来我在石头上坐下,橒伸出三指覆我命门,为我起阳驱寒。一时我下腹中如有双鱼在暖水中活泼游动,酥麻温软。一瞬间暖意已漫上脸颊。幸而他一覆即收,未曾察觉有异。
玄衣生魂与觉魂和灵魂分离,浑然不记往事,但与橒身相近,便生向往。连累我心猿意马。
橒若知道玄衣尚有生魂在世,不知作何感想。或许即时将我禁制在鸟笼里也未可知,我自嘲的想。眼看橒家这世有望摆脱厄运,最好不要波澜横生。我得好好约束玄衣生魂才是。然而从未有过这样的经验,也不知要如何约束。光是瞒住师父就够费神的。
正在思前想后,橒辰师兄在窗外轻轻说:“师弟……”
不理他。
隔了一会儿,他又轻轻说:“师妹……”
我一时愣住。从来没有人叫我师妹。
以我不知多少轮回的道行,什么千奇百怪的事情没有听过见过,世事何尝新鲜。原来,都是没有发生在我身上。没想到今天新鲜事一件接着一件。
见我还是没有回应,橒辰不敢再叫,又忍不住,用手指敲敲窗。
我想了想,正好拿他来试。
起来打开门,橒辰一脸错愕,不像是他来找我,倒像我拦住了他。
我示意他坐。橒辰就近坐在椅子上,正要说话,我做个噤声的手势,他闭上嘴。
我盯着橒辰,来回踱步思考。
离橒身体比较近的时候,玄衣的生魂就会有反应。
我走到橒辰身边停下,他望着我。
我记得当时感觉到橒的呼吸。
我伸手靠近橒辰的脸颊,果然感受到橒辰的呼吸。但又有些不一样。当时我觉得橒的呼吸深长芳香,很想把鼻尖凑到他耳畔,用肌肤去感受他的心跳。
我低下头,鼻尖凑近橒辰的衣领,从肩膀闻到他的脖子。橒辰一把推开我,跳起来就跑出门去。
我呆住,想了一会儿,举起自己的衣袖闻闻,全是泥腥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