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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花浥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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橒出身豪宦。与玄衣相识时两人年幼,同在一位师父门下习武。玄衣也是骄纵的孩子,家里约束不得。玄衣自持无匹,同门中她只看得上聪颖刻苦的橒,目中再无他人。橒性豪侠,从来受人欢迎。
数年后各自归家务业。橒晨修暮练,并按祖制,随长者巡学家业。而玄衣只爱任性悠游。
初春乌桕山,玄衣得伯劳卵,戏时失手落地。伯劳人称屠夫鸟,凶悍猛禽。为报子仇,伯劳将玄衣逼落棘丛啄食。玄衣挥臂遮挡,臂上伤痕累累。是橒碰巧救下玄衣。屠夫鸟并非虚名。以橒之勇武壮年,后脊伤可见髓,脊骨深陷如槽。二人经此罹难,情愫遂生。然而玄衣生性刚强执著,与橒好似并不合宜。
回到扈都后,玄衣安心在家做起女子来。学些针线饮食,只盼与橒相偕同老。而橒从小受的教导是“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这次冒失受伤,深受长者责。加上玄衣家虽然富贵,从小淘气名声在外,大宦人家闭口不言,却都无意与之联姻。
究竟是橒心里退缩,还是为势所迫,只有橒自己知道。橒家始终未去提亲。
那伯劳紫背龙牙,殊非凡鸟,怨愤难解,日鸣夜啼,誓报子仇。
一日玄衣窗下独坐。绣的云肩已成,十分美丽。玄衣翻来覆去的看,好像已经感觉到将来伏在橒肩上的欢喜。
而嘶哑恶毒的鸟叫惊醒了她,玄衣惊觉已经坐过了午时,继而惊觉也早已过了橒该来提亲的时节。
初夏的阳光白晃晃的照着,庭中槐花累累迭迭,雪白刺目,一切都令她睁不开眼睛。玄衣是在盛午做一个梦,梦想跟橒生活在一起。而世事无凭,除了她自己的一颗心,没有什么赞同他跟她在一起。橒并没有来提亲。阳光太炽烈,照得这个事实无处躲藏:橒没有来提亲。
玄衣的性子不能接受坐等橒前来施怜,情感上又不敢面对橒前来拒绝。她提剑出门去找伯劳了结恩怨。
结局如何,不得而知。
橒后来娶了风家小姐。开初二人琴瑟和谐,然而日长龃龉。橒家深受其苦。
停妻再娶,一模一样的状况又出现。开头千好万好,遂心如意。渐渐夫妻反目,仇隙横生。
橒郁郁终。
重来三生,每一生都是如此。橒的每一段婚姻,皆是开篇美满,后继难书。加上朝代更迭,橒家从簪缨官宦之家没落为街市富贾。世代习武的橒也渐渐开始问法求道,想要解开厄运反复背后的原因。
“我见过她。不记得是哪一世。应山深壑陡崖,有奇草生栎树下。碧叶如剑,花如鸟喙,有紫色绶尾。有人称浥露花。清晨傍晚,花枝摇曳,似引颈而眺。花瓣常有清露一滴,随花枝摆动,滴落复有。她实怨愤你。她死后灵魂去,而觉魂在,所以能视。长望远人。”我慢慢将来历告诉橒。垂目所见,橒的袍角微微颤动。
橒并没有说出他的感受。沉默良久后橒说他遇到仁智尊者指点了化厄之法。将来事俱,以阵法招得玄衣残魂,拔除孽业,于她于己,都算善终。他负了玄衣,世世付出苦不堪言的代价的轮回里,也不知牵连了多少人的悲欢离合在当中。
橒今生的配偶淳氏,淑贤善美,而橒因往事梗隔,始终不能纵怀。淳氏明白原委后也不改初衷,甘愿陪伴等待。橒武功法术俱成,但恐孽缘防子,是故婚后尚无所出。如今淳氏在家行善积福,橒在山上专心修法。只是今生能否了结心愿,还要看因缘能否具足。
“如果浥露花果真是玄衣所化,那么她觉魂尚全。只是三魂当中,除了灵魂觉魂,还有生魂,不知散否,未散可召否?”橒问我。
“人形既散,生魂无依。或许召之不得,但怨愤所感,只在觉魂受报。不必担心生魂。”我告诉橒。
一阵风,枝上簌簌雪落。二人沉默。
我不想被橒察觉心事,转身拂开身边灌木上的积雪,习惯性的查看起植物来。寒冬万物凋敝,枯槁的灌木丛里有几枝绿茎褐结,显得格外醒目,这是洞丝草,高山深壑,冬季有花如丝,遇水则化。世所难寻,故人不知其所用。
看看这株洞丝草尚未开花,我不动声色,回头看看橒。
橒还在出神。
这人灵智,我不能与之同时思考同一件事,恐被察觉。于是站起来往回走。
橒跟着我。
快到院门,我停步示意让橒走先。
他走过我跟前时我见他面色凝重,于是轻轻叫了一声师父。橒心头沉重,却也微微笑了。
他走到门前,却没进去,回头问我,你叫什么名字?
我说,随便你。
这是我第一次见橒开怀大笑,他说,我可不能叫你:随便你。
彼时四望远山皆被雪覆,他笑的这一刻,已沉到山头的落日忽然从厚云中隙出一道金光来,是冰雪天地里唯一的颜色,落在他身上,照着他的衣袍和侧脸。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