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蕖异事》春风堂

6、（6）木鱼

　　走了一段我停下来，说，我不是她。

　　我转过身看着他，我已经长到跟他一样高，我平视着他的眼睛。
　　他不是个容易被蒙蔽的人。他说：你刚才的样子……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我以问代答。
　　有人指点。他盯着我的眼睛。
　　你付出什么代价？
　　石头城外三十里一所大宅。
　　我呵呵笑起来。木鱼，这个家伙，我应该痛打他三十顿。

　　同是隐居在世百无聊赖的修行人，当年我名空空，偶遇木鱼。臭味相投，倒也一起打发过不少时光。后来他突然消失，不知去向。为磨耗日子，我寻了个俗务，为当朝大员专收药材供御医馆。辛苦数年，主仆双双钱财满箱。员外还将城外三十里一所旧宅折价给我，我按自己喜好慢慢修葺改造。我虽处世，却非世人。最多算是与世事毗邻而居，故而给宅子起名“邻居”。各种植物不请自来，都想要长到这所宅子里。如果从空中看的话就会发现附近种种植物都违背了向阳习性，长成了一个向着邻居为中心的圆。
　　跟植物住在一起，可比寂寞人群中有趣得多。木鱼回来后十分羡慕。几次借口屋坏漏雨无钱修复，直接抱着被子就来找我。我也不得罪他，留下他的被子，陪他去修房子。不论他的房子漏得多么厉害，每次我们走到他门前都会发现附近的植物已经自动长好，撑梁的撑梁，补漏的补漏。
　　最后一次，我叫紫藤厚厚长满他的屋顶，就算屋子朽塌了屋顶也不可能再漏一滴雨。
　　木鱼的被子再也没有来过我家。
　　没想到他来了这么一手。
　　当时他望着紫藤屋顶若有所思时我就该有所防备，但一所孱弱的小屋顶着云团一样豪华屋顶的场面看来实在滑稽。紫藤听了我的吩咐，以为木鱼很重要，还特意长成了华盖的样子，我当时光顾着开心了。

　　我不以肉身转世。每到一定年限，会衰老缩小沉睡。我会深入无人之境，荒山或原野或深海，醒来复以小孩形像回到乡村或城镇，重新长大，继续修行。
　　就像一粒种子。
　　种子未曾发芽之前，几乎所有记忆都沉睡，只有本识。但也足以生存。
　　同种子一样，我也需要泥土、水、雨和太阳才能生长。这个世界以地水火风四大元素为支撑，我的形体并不例外。

　　我尚未发芽，宅子被原主的管家私下收回，转给了橒家。木鱼亦有修行，却穷鬼一个，买不起邻居。他知道橒家孜孜所求，便指点橒将我拘走。那小子得到邻居不知多开心。不过光有宅子没有我，再开心也有限。当年他不顾我孤单不辞而别自去逍遥，等不到我报复他，他自己找人把我拘走，这些年必也尝够了孤单滋味。
　　因果有时候简直是等不及的要报应。
　　想到此处我几乎笑出声来。

　　“那么多流浪的男孩女孩，你何以知道是我？”我问橒。
　　眼前这个人，单名一个橒字。
　　“羸弱慧黠。给食不长。”
　　我点点头，“但也不足分辨。”
　　“有几个流浪小孩儿识字？”橒说。
　　我笑起来，我并不识字。轮回流转，文字亦变异更替，不过人之思维，总有规律可循。多数文字我并不认识，蒙文猜字是个乐趣，是累世养成的爱好。
　　我若识字，也不会给一所房子起名叫邻居。遭人笑话。

　　我想起来，我是在集市上跟一群孩子奔跑玩笑，见人售琴。一把暗红大漆琴身上两行凤爪文好看，停下来端详。正费力猜字时身边一个锦袍男子问卖琴人：这是你的孩子吗？
　　卖琴人说不是。
　　当时不认得那两句，现在想起来，写的是“仪宇方诸朗月，文章炳于中天”。真是华彩非凡。非用凤爪文来写不可。

　　“原来是这样。”想起往事，只觉愉悦，笑意渐浓。
　　橒看着我的笑，有点恍惚。
　　很久很久她没有对他笑。以至他都有点忘了她笑起来是什么样子。
　　我跟她长得一点都不像，但笑起来有说不上来的相似之处。橒觉得我没有说谎，但因感觉熟悉，他开始困惑了。

　　我叹口气，从自己愉悦的往事中回回神，把心思收回到眼前男子身上来。
　　“我见过她。”我跟橒说，一边看看四周。
　　橒心思灵透，当即明白我想详谈。他挥挥袖，路边石块上积雪消失，光洁如凳。我坐下来。
　　热力已过，衣袍尽湿，寒气蔓延。橒在我身边坐下，以三指轻轻覆住我命门。一股热力沿脊柱慢慢升上来，通达四肢，我觉得舒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