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蕖异事》春风堂

5、（5）发芽

　　冬至。
　　从早至晚四面山上都在下雪。
　　下大雪的诡异之处在于，好像格外寂静同时又格外嘈杂。
　　我睡不安稳。
　　朦胧中觉得火光一闪，炙醒了梦。
　　我迷迷糊糊从床上起来，拉开门，迷迷糊糊走到石缸边，摸摸泥水，冷。但我心似火灼，不由自主跨进去，慢慢的陷入泥中，只露头面在外。我沉入无边的温暖和黑暗。
　　石缸边的火焰纹从一个起点开始，逐渐连绵暗红如吹燃的碳。

　　一声巨响。
　　傻子师兄扫院子扫到石缸附近，看到我的面孔浮在水上，呆住。
　　一个师兄拿盆出门取水，顺着傻子师兄的目光看到我，铜盆“哐啷啷”落在地上。
　　冬日清晨，四面围合当中，庭院里这一声真是震耳欲聋。
　　傻子师兄扑过来，伸手就要摸我的脸。
　　被师父一把拿住手腕。
　　我脑海一片空白，看着这些眼熟的陌生人。我顺着手看上去，顺着面前的蓝布衣袍看上去，是好熟悉的一张如刀刻斧凿，看不出年岁的刚毅的脸。深不可测的眼瞳隐匿了所有信息。
　　我觉得很累。蜷久了酸疼。
　　我慢慢的从缸里站起来，满身是泥。
　　站在缸里，我比眼前这个看不出年龄的男人还要高些。
　　傻子师兄说：师父……
　　师父，我心想，我原该叫他师父。

　　我向大门走去。伸手虚推，门开了。但我走不出去。
　　我回头看着他。他走过来。面前的禁制消失。我们一前一后往外走。
　　及膝的深雪，在我靠近之前就开始无声的融化。我们走在融雪后的泥泞上。我走向深溪。
　　坚冰消褪，水声潺潺。我走到溪水里，俯面向下，像一条鱼。等脸上身前的泥冲洗的差不多了，才翻身过来，躺在溪水里，让溪水冲洗头发和后背。
　　他站在溪边。
　　我们沉默不语。

　　眼前是雪，远处是雪。彤云翻滚，霰风如雾来去。
　　我忽然发现世界全是水。凝固的水，流动的水，空气中也是水。我想起他来。我像刚刚才开始想念他，又像已经想念了他很久很久，内心已经厌倦了这种想念。
　　我已厌倦了这想念，但这想念缠缚住我，我无力摆脱。
　　我伸手在水底摸到一粒石头，紧紧握住。用这粒石头提醒自己回到现在。
　　溪水开始结冰。
　　我想要站起来，却滑了一下。他伸过来的手还没有碰触到我，我已经踏上了岸。
　　我绕过他准备原路返回。
　　路过他时我听见他胸膛里鼓胀得似要爆裂的心出现裂纹的一丝声响。

　　他已心碎。可怜他自己并不知道。

　　如果你宁愿心碎也要忘记我，如你所愿，那就让我们忘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