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蕖异事》春风堂

2、傻子师兄

　　过了两天，师娘上来了。
　　师兄路过门前时叫我一声，让我去师父房里拿点心。
　　师娘给师父带了新棉袄。坐在灯下把旧衣服磨损了的地方拆拆补补。我看见桌上留给我的一个方方的纸包包了糖糕，一手揽过，顺手拿起盘子里的糖糕就吃。
　　师娘乌髻低挽，浓睫半垂。师父垂眼看着她，丝毫不觉我把糖糕吃了一块又一块。
　　我一边吃糖糕，一边盯着师娘和师父看。差不多，我琢磨着能在师娘把这只袖子缝好之前把盘子里的糖糕吃完。
　　但是师娘举起针刮了一下鬓角。盘子移了半寸。
　　我伸手，盘子又移了半寸。
　　师娘也不看我，只是说，晚了，还不去睡？
　　我只好抱着自己的糖糕纸包出门。
　　晚风里听见师娘跟师父说，你还要在这山上守多久？
　　师父说，不知道嘛。按说该显了，只是没动静。
　　师娘说，山下也平安得很。是不是我们搞错了？
　　师父说，是她肯定没错。我确信。只是不明白怎么一点动静也没有。也没变化，也没正邪侵门。跟传说的不一样啊。
　　师娘不语。
　　师父说，其他徒弟都好，勤奋。这几年也算没白守。
　　说话间烛灭。星光月光倒像拨亮了一些，阶下青砖照得明晃晃的。
　　我翻个身，把鼻尖触着枕头边的纸包，在糕点的甜味里睡了。

　　师娘带来个师兄，是个傻子。
　　按理他比我晚来，应是师弟。但当一个黄毛丫头的师弟实在有点对不住他。我向来也懒得分清楚师兄们谁是谁，一个名字叫遍所有人，多么省心。
　　他其实也不傻。只是因为别的师兄总是严肃恭谨，他常常微笑着，或者裂开嘴无声的笑着，就显得特别傻。而且惯例粗活脏活没人愿意做的活都是新来的做，包括给我梳头。
　　对于给我梳头也属于粗活这种分法我非常的不满意。师兄们嘴上不说，脸上都写着 你分明就是只猴子，何必费我们的事给你梳头。

　　我曾经想，要是没有头发就好了，大家不用烦恼。我去厨房研究过菜刀，太大。太重。山上又没有别的什么刀，除了七师兄随身带着把细长的佩刀。我琢磨了几天，琢磨出一个机会。
　　暮春傍晚，七师兄练功后会回房间换衣服，而四师兄会握一卷书沿着廊下边走边读。我就在院子里守着看着。这个傍晚七师兄回房间的时候，刚好院子里也没有别人。我跑到廊下轻轻把长枪倚七师兄的窗户放好。枪尖跐着窗框，枪柄硌着青砖。然后躲到门侧等。
　　七师兄在屋里抹身，听见盆响，书呆子师兄刚好就沿着门廊走过来了。
　　我转身站在廊下盯着书呆子师兄。他瞄一眼手中的书，口中喃喃记诵。抬眼看见我在前方，我冲他一笑。四师兄一愣神，就踢到长枪，被枪一拦，“哎哟”一声连人带书合枪扑在地上。七师兄听见，赶紧出来。他一出门我就闪身进去。摸了佩刀就走。
　　回到房间关上门，对着镜子准备把自己剃成光头。
　　刚刮了一撮黄毛，门被推开，几乎是同时，我的手和刀都被师父握住。
　　我没吭声，师父也没说话。
　　半响，他牵着我的手，退坐在床沿上。他把刀放在床上，左手轻轻揽着我，右手抚摸着我的头。我背对他站着，看不到师父的表情，但我知道他觉得很抱歉。他不该把一个小女孩留在这里。
　　师父在出神，他的抚摸很舒服，我几乎要睡着。
　　而且我一点也不怪他。虽然这里不太好玩，但我喜欢有师父在身边。虽然师兄们不喜欢我，但我天资难却，心里很明白被人喜欢未必是好事。我剃头只是想解除师兄们被迫给我梳髻的烦恼。

　　结果头也没剃成。
　　少了一撮黄毛，原来是丑，现在成了滑稽。
　　有点意外的是师兄们没有笑我。大师兄心里还叹口气。我听见了。

　　总之，轮到傻师兄给我梳头。
　　反正也梳不好，所以他的手很轻。而且他不让我披头散发，洗了头只要头发干了，他就要给我束起来。
　　这天黄昏的时候，头发干了，他拿着梳子走过来招手叫我。
　　我不想束发。
　　太阳要下山了，天马上就要黑了，很快就要睡觉了，干嘛还梳头。我不情愿的扭来扭去。
　　傻子师兄停下来，双手扶着我的肩，把梳子递到我的鼻子下面说，你闻，我给你做了一把新梳子。
　　果然是好闻的木头味道。我不动了。
　　他继续给我梳头。我知道他又笑了。
　　我说，师兄你是个傻子。
　　他说，我不是。
　　我说你是，你喜欢笑。
　　他说我喜欢笑，可我不是傻子。
　　我说你喜欢我，你就是个傻子。
　　梳子停了一下。
　　为什么喜欢你就是个傻子
　　聪明的人都不喜欢我，他们崇拜我。
　　傻子师兄又笑了。他放下梳子，用十指轻轻的帮我梳理头发。
　　天已经黑了，星星亮起来。我说师兄我想躺着梳。
　　他笑了，说好。
　　于是我就躺在青砖上，头枕着师兄，把新木梳放在鼻子上闻着。师兄坐在阶上，手指慢慢的给我捋头发。其实我们都在看星星。
　　看了一会儿，师兄低头突然说，你的头发黑了。
　　我微微笑，使劲嗅着梳子的味道。

　　第二天早上，好像没有什么人注意到黄毛丫头的头发变黑了。但是师父看见我的时候，眼睛里闪过一道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