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蕖异事》春风堂

1、青蕖异事

　　梦见芙蕖。
　　一堵巍峨石墙端头，柱顶雕着巨大的石坛。形状如深贝。一扇承托，一扇壁立。承托的那一半，种着芙蕖。罕见的硕大的复瓣品种正在盛开。浅紫色和浅粉色。花瓣层层叠叠不可胜数，馥郁清香从半天上倾洒下来，令人心旌摇荡，魂魄难守。仰望天空，明月朗照，却又雾霰迷蒙。花枝当空摇曳，壁立的那一半石贝的背面，积雪成冰，覆盖着石刻的花纹。
　　我和一位师兄站在师父两侧，屏息凝神。四方五位阵势将成，但缺朱雀、玄武。
　　朱雀和玄武不到，师父不会启动阵型。
　　只能等。

　　师父和师兄沉静不语。我却总是忍不住扭头去望半空中那坛芙蕖。它的形状、颜色、香味和坛壁的积雪都令我分心。
　　令我想扭动飞腾。
　　我是青龙。四方之中最难安分的那个。
　　也最得师父偏心。

　　我来的时候年纪小，一把黄毛头发连发髻都难束成型。总有各种碎发四面从发巾钻出来，像顶个小小的稻草垛子。我最烦梳髻，而且师兄们都笨手笨脚。我跳到椅子上大叫“我是女孩我要梳辫子不梳髻！”眼看师兄举起梳子就要打下来，师父突然出现，师兄的手就垂下去了。
　　师父说，进了师门，没有男孩女孩，只有兄弟。
　　我长长吐一口气，滑到椅子上坐好，木然的等师兄继续苦恼。
　　但是如果不上课，我就可以洗了头晾干，不梳不理，披头散发的像个小疯子。师父会假装没看见。
　　师兄们不喜欢小疯子。看见我就会看书做事出神……各种装，总之全身上下散发出一种我绝对不会搭理你的气息来。
　　我也不喜欢他们。我一把薅住毛发跟我一样干燥蓬松的猫，一扭就从刺玫丛里钻出去。
　　师父说过不得允许不准出门。
　　我没有出门。我出了刺丛。
　　山坡上没有什么在等我。太阳快要下山了，余热已尽，只剩明晃晃的金色光，照天彻地。半山下云雾翻腾，准备降到山下去。明天早上它们还会升起来，升到我跳下去半天也落不到的地方。
　　师父这个大房子位置实在是太高了。

　　他觉得这里安全。
　　其实不。
　　那只绶鸟在我长高一豆荚的时候出现。

　　那天师兄们在剥豆荚，我在一边玩儿。有个师兄说觉得我好像长高了一豆荚。我很高兴的跑过去，拿起一个豆荚问他：这么高？他把我手上的豆荚横过来，说，嗯。师兄们全都大笑起来。我扭头就走。我钻出刺林，去山坡上要拿一个胳膊那么大的豆荚回来，然后长到它那么高给师兄们看。
　　师父说过不要去碰豆荚。
　　有天晚饭有炒豆荚。师兄取笑我不认识，用筷子夹着问我这是什么。我没说这是豆荚，我说后山上有大的。师兄们笑。
　　师父没笑。师父看着我的眼睛说，不要去碰。
　　我不会去碰藤蔓。碰到藤蔓，豆荚爆开，有毒的种子会弹射到身上。我打算拿树叶裹住藤曼，取下豆荚拿回去。
　　豆荚们不怀好意的看着我。
　　我向它们展示了一张厚如牛皮的树叶。

　　这时候一只绶鸟跳到我身边的石头上，歪歪头说，来。
　　是一只假绶鸟。是一个影像。
　　我取了一个豆荚，回身走到刺丛边。绶鸟又跳到我身边，歪歪头说，来。
　　我头也不回，说，你跟我来。
　　钻回院子，影子鸟没来。我向厨房走去。
　　师父坐在廊下，喝了一口茶说，你过来。
　　我怀里搂着厚叶子裹的大豆荚，倒退着走到阶下。不动。
　　师父站起来，走到我身后，伸手拿走豆荚。走了。

　　那以后刺丛就出不去了。明明有空隙。
　　空隙里看得见影子鸟的喙。

　　我从师兄房间翻窗户出去。
　　堂屋、厨房、课室、茅厕的窗户都关得紧。但四师兄喜欢开一点窗。我趁他不在的时候经过他的房间出去山坡上玩。
　　有一阵师父罚他抄书，他老在房间里。我想出去的时候就得费点儿事儿。我守着四师兄，看出他有一点点困意的时候就在心里默默的鼓励他睡觉。他会觉得越来越困，越来越困，最后费力的看我一眼就趴倒在桌。等我玩儿了回来还不能完全清醒。

　　影子鸟等着我，跟着我。鼓动我跟它飞走。
　　我们都知道我飞不走。我会像块石头一样落下去，直落到山下张着的网里。
　　影子鸟不知道我知道。
　　我翻回四师兄的房间，他还趴着睡觉，口水把书都打湿了。我顺手将一片草叶插在他头发上，就跑去吃饭。
　　影子鸟在窗口鬼祟的看着。它进不来。它跃跃欲试，但反复思量后还是放弃了。
　　它怕惊动师父。

　　最近山坡上可吃的果子都没熟。我觉得很饿。呜啦呜啦扒了两碗饭，还想添。
　　二师兄的筷子在我手腕上敲了一记，然后我们同时发现师父在盯着我们。二师兄心虚的缩了缩。我大大咧咧的又添了一碗。
　　师父知道我又溜出去了。
　　我满嘴都是青菜的香味，我据案大嚼，心里明白是今天在青草上打了滚，草的气味泄露了我的秘密。
　　师父皱了皱眉。
　　我不喜欢师父皱眉。我放下碗，把手伸到师父半握的手掌里。师父的手掌很大很热。他轻轻的握了一下我的手放开，示意我把饭吃完。
　　大师兄看了师父一眼，然后站起来去洗碗。我看着他的背影，知道他也知道我溜出去了。

　　我真是不明白外面有什么好怕的。
　　诚然有人张开罗网在等我。但是师父和这所房子，难道不是另一张网。
　　我本来无忧无虑自在逍遥。忽然被拎进这所大房子来磕头拜了师。我是喜欢师父，但他未必喜欢我。
　　不，他喜欢我但他自己不知道。
　　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不喜欢我。
　　我能满足人们的愿望。我可以带来财富，可以令人长寿，可以给琴师灵感，可以救护病弱，可以使人安眠，总之大部分的愿望我都能满足……人们不知道我的存在我的能耐，所以他们不知道自己有多喜欢我。
　　那个让影子鸟来叫我去的人，他或许知道。只不过我对人们的愿望没兴趣。

　　人总是颠倒。追求没有用处的东西。
　　世人以稀物为贵，可是黄金珠宝就是因为没有用处才这么稀少。阳光，雨，土壤，河流，杂草……这些太宝贵太重要，所以多多的，随处都是。到某天海枯山竭，那也是它们对人心已经无用，所以就萎缩消失而已。
　　人该追求些什么呢？我也不知道，我并不是人。我不过是碰巧在这里。

　　四师兄的窗户再也打不开了。
　　我不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