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蕖异事》春风堂

12、人参师妹

　　我日日蹲在花圃前看顾洞丝草开花。待有新的花丝抽发，就小心取下，用来编织一个小小的袋囊。
　　花丝纤细，编织个指甲大小的袋囊也要花费不少。刚移植的洞丝花开得不大好，多数时候我只是蹲在圃边发呆等候。
　　这天依旧是在圃边呆等。胸中无事，万绪交驰。

　　师父有时跟我讲些道理，比如什么气之弥纶天地，经营动植，大包造化，细入豪微。在人为人，在物为物，乃至日月幽冥，生杀寒暑……我望他望得久了，手腕上的红丝就会开始发烫，扭动曲结，想要牵着我的手，摸缠到橒身上去。很影响我的学习。
　　只好先死记硬背，再独自慢慢琢磨理解。
　　懵然独坐中，师兄过来说，前面有人要见你。

　　随师兄来到厅堂，但见师父坐于上。客位坐着一褐衣鹿帻白须老人。
　　正抬手要以长者礼见，老头奔着我就来，伸手欲拿，被橒辰师兄一步上前挡住。
　　老头左右奔突着要来抓我，口里说，就是这个！我家走失的千年人参！
　　师兄们全部瞋目结舌。
　　我气结想笑，你明明比我更像千年人参！

　　师父皱眉说，“小徒由我亲手抚养长大，老先生谬认了。”
　　老头眼珠一转：“这腕上红绳就是我祖上当年掘得时系上的定记，随身长大，不隐不失。不信验来！”
　　师父看着我的手腕，他不知道这条红绳的来历，一时没有回答。看师父表情，显然已经联想到我与花草树木之间精灵古怪的关系，或有一半相信我是条人参。
　　不过不管一条半条，师父决不可能将我拱手让人。更何况这人看起来饿得很，拿住我的话只怕还没走出门就要开嚼。

　　师父举杯喝一口茶，慢悠悠的说：“敢问老人家祖上何处？以何为生？参化人形从来只有神话传说，医家典籍都并无记载。若传说有据，那么能化成人形的参也就不止一棵。老人家何以认定我这小徒就是你家人参的所化？再者，既是宝物，何以丢失？山高路远，先生又是如何揣测到我这里来呢？”
　　老头并未被师父层层递进的追问堵住，反而昂首翘须说：“我家承祖上功德，世居在莫州莫县。我祖公歆慕玄黄，幽居山中修炼。修得指船即住，呼鸟自坠，越壑凌山，能举意而过。祖公亲言告我，昔年得一老参，怜其有年，不忍便食。以阆丝系之，琯以白玉，十分爱惜。只因大历间天灾地厄，祖公悲悯世人，出山济世。谁知那人参年久道深，跟随我祖公多年，习得遁身之术。趁我祖公出山，这参隐形而去，寂然莫知。我虽不才，却也慕玄知道……”滔滔不绝，编得天昏地暗。直听得师兄弟们个个面有惭色，好像自家师父真的偷了别人宝贝一般。
　　我就近寻了把椅子，也不坐。缩起双脚，蹲在椅子上。打断他的滔滔不绝，问：“白玉琯在哪里？”
　　老头问：“什么白玉琯？”
　　“你刚才说，琯以白玉。我怎么没见着这个东西？”
　　老头举目望天，思索着说：“白玉琯在你身上，定是你拿去卖了当了用作盘缠……”话音未落，当啷一声，从他衣袍里掉出一块玉来。
　　老头吓了一跳，莫名其妙的看着地上白玉。一时哑然。
　　周围师兄弟见老头瞠目将师父扔在地上的茶杯盖子认做白玉琯，不禁偷笑起来。
　　师父看了老头神色变化，微微一笑，说，老人家被褐怀玉，真君子也。
　　老头狐疑的看着四周，忽然明白自己轻敌了。他在山庄外观察了几日，发现禁制深严，而这群人看似厚笃，于是大咧咧的闯进来诈唬。看来这法子达不到目的。不过眼见为实，只要确认了我在这山庄里，日后徐图，必能得手。
　　不等师父再开言，老头将一指长宽的斑斓鸟羽放在几上，对师父道：“你不信我言，留这妖物，迟早受累。若有悔意，烧此鸟羽，我即刻赶到，为先生解忧。”
　　揖手而去，将迈步出厅时又急急回步。橒辰师兄护住我。却见老头将茶杯盖拾起，一边往怀里揣，一边说：“这也是我家的。”疾步而出。
　　师父伸手欲止，却又不好说得。只好任他将茶杯盖子带走。
　　未几听见门外一声脆响，大概是发现上了当，气得将盖子摔碎在石阶上。

　　师兄们多笑起来。
　　我站起来说：“师父我们下山吧。这老头一去，必定找来帮手，四下围山，将来要出去就麻烦了。也不知他会找些什么来历的人。”
　　师父说：“不要怕。”
　　我忧心忡忡。不知道这次找上我的对方是什么背景，我也不了解橒的法术和势力，谁知道他能否护得住我？紧要关头会不会护我也未可知。我可不想刚刚长大就流离颠沛，太平日子只过上一点点。依我累世躲避追捕的经验，最好就是迅速跟上前来追捕的猎人，总在他近周，一可摸清对方底细，二可伺机而走。对方常常想不到一转身就会被猎物贴近跟上，这一招往往最简单有效。
　　我寻思着要不要私自溜走。
　　橒辰师兄转向我：“参师妹……”
　　师父一口茶喷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