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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影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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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头送新衣袍上来。都是些厚缎,边角绣得厚,可以袖箭藏刀。穿上身简直动弹不得。
我依旧穿跟师兄们一样的蓝布棉袍。只不再挽发包髻。不喜欢一切紧绷约束。又自己动手把棉袍改得宽松。显得人矮些。
当时兴起,把个子定型得有点高。结果前生喜欢做隐身人的空空习性还在,个子高了存在感太强,觉得不舒适。
橒辰师兄不大来看我了。
我一桩接一桩的让他吃惊不已。那个依恋他的黄毛小丫头跟现在个子硕高的不知该叫师弟还是师妹的人除了住的是同一间屋子,别的没有什么关系。
我想我是伤了他的心。
我游离人世,见多人心。万物有灵,而在人看来,除了草木之外,世上活物只有两种,人,妖怪。在多数人心中,不论妍媸善恶,妖怪总是低人一等,惹人恹惧。
橒家曾经拥旄三洲,根深叶茂,子侄甚多。虽然份赋有定,眷者并非都是殷富,但“黄金非宝书为宝,万事皆空善不空”的训教深远,穷文富武,家境略好些的,通常会将少年子弟送到橒处习武练性。
橒这一世为解孽缘,避世简居,寻仙访道,研习种种法术。弟子中橒姓为多,也有妻家淳氏子弟。乃至三世前,橒家与风家联姻,眷属家相互结亲后的风家子弟也有。这些子弟陆陆续续来修习几年,旋又归家黾勉世务。除了像大师兄这样沉静好道,又禀赋颖洁者外,其余橒只教习文武,约束秉性,并不授术黄庭。
橒辰上山三年,眼见也是归家务俗之时。回家或可忘记这个令他古怪不知所措的师妹,却也很可能与他一直以来守护宠爱的丑丫头再见无缘。所以近来双重的闷闷不乐。
我对橒辰的烦恼一点办法也没有,只专心在玄衣和橒的事情上。
以法术收觉魂,偶有所闻。
觉魂归心,心属火,万物经火则苦。故心火常生怨愤。人之三魂:灵魂、觉魂、生魂,七魄:天冲、灵慧、气魄、力魄、中枢、精魄、英魄,随肉身湮灭而散。但若怨愤难消,又偶然依附因缘,觉魂就会留驻。易为心术不正者所用。
橒访习多年,已得以术收魂之法。但得而未行,原因有三。其一,收魂不易,寻魂亦难。其二,觉魂主视,视而无明。特别是故人之魂,恩情已失,感应尚在,一不小心反而容易遭其妨害。其三,以符镇觉,以咒收魂,无焰之火煅尽其业,无根之风散其聚合。其魂有觉,不啻于揭肤散骨之痛。故橒迟迟延误未行。
现在橒已知玄衣觉魂所在。与伯劳怨愤共化,处理起来更难。对于第三点,我跟橒说,未必没有较缓和的法子,待思量寻访看看。橒亦赞同。
缓和的法子一时想不出来,我想洞丝花或可解决第二个难题。正好山上冬长,春天尚远,于是天天去查看洞丝草有无新花,又遍山寻访,寻找更多的洞丝草。
我不习武。跟随师父这些年,以贪玩为要。橒禁制屋宅,本意也只是留住这个或可有用的小孩。当初指点他找我的木鱼跟他说,那小孩是个奇物,贪婪术徒多欲攫之。寻到后切记珍惜,好好管束,但勿遗失。
木鱼的意思,主要是为了防止我跑回去跟他争房产。
但其实他说得没错。习术之人,浮诈迷妄者众,拂衣尘外,骨气清静者少。但闻有宝物,必不顾祸福伏倚,生死推迁,总是汲汲而求。我因此受过不少奔迫之患,支离之苦。养成现在这种简淡寡泊的神仙习性,其实是不得已。
我不知道木鱼的来龙去脉,但他这种总能误打误撞料事如神的本事,我真是很佩服。曾经很积极的帮他起了个人名,叫王妙想。
因此虽然我已长成,但师父谨慎,仍不放心我在房舍外久待。他叫师兄们将堆放的柴禾杂物移出屋宅另修覆盖。辟出一处不太宽的泥地作圃,让我种些草木。
我告知师父要移些洞仙草来种。师父偶尔会陪我进山寻找,偶尔也让其他师兄相陪。
山中峯岩挺拔,林壑幽丽。然而泥滑雪深,寻找更多的洞仙草殊不易。
有天寻到重岩深隐处。陪伴我的四师兄见我慢慢搜寻,知道又要等候不少时间。坐在岩上,摸出囊袋中的书来读。
我埋头寻找,不知不绝下攀到崖壁上。崖壁悬绝,几难容脚。
忽然眼角瞄到一个活物。
绶鸟站在雪团上,并无爪印羽影。它举起翅膀梳理羽毛,困惑的看看我,又埋头继续梳理其实并不存在的羽毛。
它在山上停留太久,有点忘了所来为何。也许早已被它的主人忘弃。
我找到一株洞丝草,正愁上下陡绝,挖掘起来很麻烦。一条蓝色布带从崖上垂下,出现在我面前。仰面一看,师父站在四师兄身边,解了四师兄的腰带垂下给我。四师兄也收了书,爬在崖上准备接我。
我将布带系在身上,腾出手来掘出洞丝草,待师父将我拽上去。
影子绶鸟随我飞上山崖,陡然见到师父,吓得嘎然一声消失不见。
师父见有术鸟追踪,从此不许我再出深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