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上江淮》芳妮

6、下放岁月－情愫暗生

　　第四节情愫暗生
　　以后的日子便是在无休止的劳动中度过了。程朔也慢慢学会了各种农活，王平虽多有为难，但在肖华和林英的帮助下都一一化解了。连日的劳作使他的皮肤再也不似新来时的白皙细嫩，变成了健康的麦肤色。他也不像以前那样细心打扮自己，下巴上青青的一圈胡茬儿。但他依然穿的干净整洁，气质依然清冷孤傲，深邃的眼底带着淡淡的忧郁，莫名地让人心疼。林英有时候看着他漂亮的侧颜，就有一丝不忍。仿佛他是本就不属于这种环境的王子，却落入如此糟糕境地。他的修养让他隐忍不发、逆来顺受，但这却愈发让人为他心疼。
　　最繁忙的稻收季节。一望无际的金色稻浪，大家挥舞着镰刀抢收着。程朔手上磨出了厚厚的茧，稻芒刺进手指钻心的疼，他却顾不得许多。林英小小的身影是激励他最大动力。他见她一趟趟将割好的稻子把成一捆捆挑到田埂上，不禁为这个吃苦耐劳的坚强姑娘感动叫好。大家干劲十足，广袤的金色田野上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王平将红旗插到田头，谁先收割完便授予红旗，多记工分。这下气氛更加热烈，大家你追我赶，唯恐落后。程朔默默看了一眼林英，按了按酸痛肿胀的胳膊，无奈地摇了摇头。林英悄悄走过来，轻声道：“不要管别人，尽力就行。”说完便开始帮他收割稻子。程朔道：“你忙你的吧，我能行。”林英压低声音道：“别说话，给他们发现不好。”手里的动作却一刻不停。原来她怕自己先收完，王平就不让她干了，她就不能下田来帮程朔，特意留下一片不收过来帮他。程朔很是感动，不再多话，加劲劳动。两人紧赶慢赶完成任务，红旗给别人夺了去。王平对林英道：“铁姑娘，以前都是第一名的，今天怎么了？”林英道：“今天有些不舒服。”王平砸了砸嘴，看了一眼程朔，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
　　放工时，程朔追上林英对她道：“谢谢你，除了谢谢真不知说什么好。”林英道：“别老说谢，都是自家人老这么客气干嘛？”忽然意识到说错话了，一下子羞得满脸通红，转身跑开了。“自家人，啊，她一直拿我当自家人。”程朔心中瞬间满满的感动。
　　时光飞逝，一晃几个月过去了。院子里的大枣树上的枣子已经熟透了。林大妈收获了满满一大筐，送给左邻右舍，惹得一帮小孩欢呼雀跃。林大妈人缘很好，在群众中很有威信，众人连带着对住在林家的程朔也有了好感。加上他又对人谦和有礼，乐于助人，渐渐地大家也把他当成了林家的一份子。有时会对林大妈讲：“你家程朔……”林大妈便不好意思地笑了。
　　收工闲暇时，程朔有时会跟着林英拿着小铲子去漫山遍野地挖草药，贴补家用。他也认识了好多草药：开紫色小花的益母草，开黄色小花的决明子……。每每这个时候，他最放松，漫坡不知名的小野花肆意地怒放着，不名贵却绚丽灿烂。林英就蹲在这野花丛中寻找着那些草药，长长的黑粗麻花辫子垂在脑后，阳光下一滴晶莹的汗珠滑过鼻翼，却有一种质朴天然的美。程朔想起了小毛——那个兰花般优雅清新的温婉女子；小黄——那个玫瑰般热情奔放的精致女子，而林英却似这漫坡的野花，不出名却有着坚强不屈的生命力，在她的世界里开得绚丽灿烂。他有一刻恍了神，那些过往曾经让他肝肠寸断，痛苦不堪，可如今回忆起来却已风轻云淡，心如止水。经历了这么多，心也变得坚硬了吗？不敢爱也不会爱了吗？他愣愣地出神。林英用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想什么呢？”他苦笑着摇了摇头，继续寻找草药。如今他有什么资格说爱？自己尚不知未来在哪？何谈爱情？她只是一个亲人，一个如妹妹般的亲人，对！只是妹妹！程朔对自己说。
　　隔日，程朔将晒好的草药拿去镇上的供销社收购处卖。供销社有一处专门用来回收草药、废品的地方。程朔见墙上还挂着大张的动物皮毛，有野兔、野獾等，角落里堆放着一堆草药。收购人员示意他将草药过磅。他在等待结算时无意间看见一大堆废纸盒中有几本旧书旧杂志。他如获至宝，立刻翻看起来，竟有几本名著：《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家》《呐喊》……他爱不释手，激动地问收购人员能不能卖给他？收购人员说这些是当废品回收的，你想要，按废纸算给你吧。程朔开心极了，连声说好。结果那天卖草药的钱除去买书的钱还剩下不到几毛钱。他不好意思地对林英道：“明天我一定采一大篮子草药把这钱补回来。”林英笑道：“补什么啊？你是文化人，爱看书，我们这又没人家有书。这会儿能买到多好啊！”程朔心里暖暖地笑了。在那个精神食粮匮乏的年代，这些书无疑稀少珍贵。当晚，程朔读书到深夜，他久旱贫瘠的心里如注入一汪溪水，幸福快乐！
　　从那以后，他更积极地采草药，去供销社换钱，顺便淘宝。这天，他又淘了本杂志喜滋滋地往回走。“喵”身后一阵弱弱的猫叫声。他转身一看，一只黄黑白三花猫跟着他，瘦瘦的，看样子饿了很久了。程朔蹲下来轻轻抚摸它道：“咪咪，我没吃的给你啊。我也是住别人家的，你别跟着我了。”猫咪用头蹭着他的手心，软软地叫着。程朔有些不舍。但想到自己实在没条件养猫，只好转身离去。他走了很远，快到村头时却又听到那软软弱弱的“喵喵”声。他回头一看，那个小家伙竟一路跟着他。见他停了脚步，猫咪便围在他脚边一边蹭着他的腿，一边喵喵叫着。程朔不忍，蹲下身来将它抱起：“罢了，带你回家吧。”
　　回到家，林大妈一看：“吆，哪来的猫啊？”程朔无奈地说：“它非要跟我回来，赶都赶不走。”林英听到跑了出来，一把抱过小猫：“妈，这猫好可爱，我们养了吧。它吃不了多少，还能抓老鼠呢。”林大妈笑道：“我说不养了吗？”当晚，林英给猫洗了个澡，干干净净的它可真是个漂亮的猫呢！林英还给它系了一个红色的蝴蝶结，喂了一小碗鱼汤泡饭。猫咪吃饱后睡在她的腿上满足地打着呼噜，任由她抚着它的白肚皮。程朔看着这一人一猫如此温暖和谐，想起了一个词：岁月静好。
　　过了些日子，他们竟发现这猫虽然很瘦很瘦，肚子却出奇地大。林大妈一摸猫肚子道：“这猫怀了崽子了，至少四五只呢。难怪它要跟你回来，再这么饿下去，它的孩子就完了。可它现在还是很瘦，要给它增加营养了。”程朔便听在了心里。猫是他带回来的，林家母女收留它，他已经不好意思了，怎好让她们再给猫加餐呢？这年头，物资匮乏，人人都很穷，鲜少见荤腥，又哪能顾得上一只猫？
　　次日放工后，程朔自制了钓鱼竿，挖了些蚯蚓，便去野湖边钓鱼。折腾了大半晌总算钓到了三四条小鱼，他开心地拿回家去。咪咪见了开心地窜进窜出，兴奋地直打呼噜。它哇呜哇呜地叫着吃个精光，感激地直蹭程朔的腿。程朔也被它快乐的情绪感染了，露出久违的笑容。此后，他便时常去野湖钓鱼喂猫。
　　这天，生产队长王平带了几个人气势汹汹地冲进林家院子叫道：“拿下！”另外两个人便不由分说反剪了程朔的双手，押着他就走。林大妈和林英跑了出来拦着他们问道：“他犯了什么错，要押走？”“什么错？他侵占公家财物。”程朔甩开押他的两人的手急道：“我什么时候侵占公家财物了？”王平道：“你最近老是去钓鱼，那鱼塘是生产队的，这鱼不是公家财物吗？”程朔叫道：“我根本没去公家鱼塘钓鱼！我去的是芦苇荡边的野湖钓的。”王平凶道：“谁给你证明？”程朔毫不示弱道：“谁又证明我在公家鱼塘钓的？”王平一时语塞。林英过来道：“你们根本不能证明他钓的公家鱼塘，但我却可以担保他钓的是野湖的鱼。”王平讪讪道：“你干嘛要给他担保？他是你什么人啊？一个□□分子。”林英涨红着脸大声道：“因为他是我男人，今天你们谁也别想带走他！□□分子怎样，他也是一个好人！”她话声一落，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张大嘴巴看着她。她红着脸却异常勇敢地拦在程朔面前，目光坚定顽强。王平一看这架势，只得带着人灰溜溜地走了。
　　人群散了。林英回头一看程朔，只见他湖水般深邃的眼眸里有欣赏、有感动、有羞涩还有伤感……那样一个五味杂陈的复杂表情。被他这样看着，林英一下子羞得无地自容，风也似的冲进屋里再不出来了。她刚才只一心想要保护程朔，所以就脱口而出，现在真是羞死了。她将头埋进被子里，这以后要如何面对外人，面对程朔？
　　也不知过了多久，林大妈进了房间，轻轻掀开她蒙在脸上的被子，笑道：“傻孩子，你喜欢他，妈早就看出来了。那样一个情况，你要保护他，情有可原。妈已经托了肖华妈妈去给你说媒去了。”林英一下子坐了起来：“你让肖大妈做媒了？可他会不会答应呢？”“我闺女这么好，他哪有不答应的道理？”林大妈抚慰道。
　　这边程朔房中，肖大妈说明来意。程朔沉默半晌，痛苦地摇头道：“大妈，林英是个好姑娘，我不想害了她！我现在还戴着□□帽子，孑然一身，一穷二白，还结过一次婚，有什么资格娶人家姑娘？”肖大妈道：“林英不会在意的。她喜欢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不顾姑娘家闺誉保护你，你可不能辜负了人家啊！”程朔痛苦地将手插进头发里：“我怕我不能带给她幸福，她跟着我只会吃苦。”“吃苦我乐意！你还要拒绝我吗？”不知何时林英已站在房门口接道。程朔站起身来，两人对望着。肖大妈悄悄退了出去，轻轻关上了门。程朔道：“我有什么好，不值得你如此付出。”林英道：“我觉得你值得你就值得。”程朔一阵感动，将她轻轻拉入怀中，将脸埋在她的乌发中，喃喃道：“谢谢你，谢谢你。上天在我最困难时让我遇见你，我善良的姑娘。上天真的待我不薄，让我此生可以有你。”他哽咽着声音，晶莹的泪珠撒在她的乌发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