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二章 佛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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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帆隐隐约约有种感觉，自己正在做梦。
偌大的放映厅里一片漆黑，一切事物都静静蛰伏着，只不声不响地露出一线轮廓。于此昏暗之色中，面前播放着不知名电影的大荧幕成了唯一的光源，流转的光影映照而下，在季帆面上潋滟散开，如同为他覆上了一层不断变化、光怪陆离的面具。
荧幕上是一副萧瑟雨景。有一男一女在雨中拥抱，继而接吻，像是两条快渴死在水里的鱼。这世间情也浊浊，爱也浊浊，人们却总是不厌其烦地寻觅一份爱恨，以填补自己总也填不上的空隙。
多么老套的剧情。
他看了半晌，只觉无趣，又隐隐感到刺痛。淅淅沥沥的雨声萦绕在他耳畔，让他不由得昏昏欲睡起来，好似睡着后倾盆大雨就会如约而至，跨越荧幕淹没这间电影院，再淹没他，让他溶解在雨中，再也不必思考任何事情。但同时，又有一股莫名的执念支撑着他，让他不至于立刻阖上眼皮。
“你不离开吗？”有人在他耳边轻声询问。
他转过头去，这才发现放映厅里并非只有自己一人。一名熟悉的年轻女子正坐在他身侧，面容精致，衣着考究，却又显得千篇一律。
“我不想离开。”他这样回答。
女子闻言点了点头，不再看他，转而安静地去注视荧幕。光影同样在她脸上掠过，她专注地看着电影，无声落下泪来。
他觉得不安，问：“你为什么哭？”
她面无表情，答：“因为我对此感到可悲。”
天地突然开始旋转。就好像触发了什么开关，面前女子的脸如蜡一般逐渐融化，连同着放映厅的墙壁和天花板，一切都开始走向衰败。崩塌声中，那女子再次看向季帆，她的脸是那样可怖，但她眼底的悲伤却显得无比真切。
“你爱的到底是什么？是这具柔弱的皮囊吗？”
她嘶喊着，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似千人和音。
“但那本就不是我！如此残缺的皮囊，该如何才能装下一个完整的‘人’？”
她继续哭喊、怒吼。那融化的五官变换重组着，渐渐和他母亲的面容重叠在一起。她就像一只不得蜕变的蝴，被困囿在坚固的皮膜里。无数次，有羽翼自她体内破皮而出，但那些羽翼又无一不崩溃溶解，变为滴落在地上的烛泪。
“离开吧！离开吧！”
她尖叫起来，盛满悲苦的眼珠滚落了。她用空无一物的眼眶对着季帆。
“离开吧！离开吧！”
她还在尖叫，声如潮水，掀起巨浪。
季帆便成了那被拍碎在浪尖的泡沫。他被不知名的愧疚所吞没，又被巨大的恐惧所驱赶，起身跌跌撞撞地奔向出口。然而，随着女子尖叫的余音消弭在空气中，周遭景物皆如幻象般迅速褪色。他脚下一空，也径直从这个世界滚落。
于是石子落了潭，鸡子破了壳。一切自蒙昧中来，又往蒙昧中去。
季帆跌入了另一片混沌。未等他反应过来，这混沌须臾就化成了漩涡，裹挟着他往更深处坠去。季帆在无可转圜的下落过程中奋力睁大眼，勉力伸出手，却见四周环伺的黑暗中飘出雾气，为一切染上了梦幻般的色彩，又闻丝竹乐声飘飘渺渺，伴随着彼方人们的欢声笑语一并传来。
“嘻嘻，嘻嘻嘻嘻……”
“来了，终于来了……”
“哈哈，哈哈哈哈……”
“这次，这次定要……”
嬉笑声间，忽而有无数可怖的巨手从那雾气里伸出。有腕缀珠链、柔若无骨的女人手，亦有青筋虬结、孔武有力的男人手；有细嫩无瑕、胖似藕臂的孩童手，亦有干瘪枯槁、骨瘦如柴的老人手。一双双巨手层层叠叠如绽放的莲瓣，又抓又探，皆想捉住正在坠落的季帆。
不要，不要过来！
季帆想喊，却喊不出声，想醒，更是醒不过来。他徒劳地挥舞着手臂，意欲逃离这无间地狱。挣扎间，他与一道道掌心擦肩而过，又从一个个指缝中穿身而出。然而那些巨手无穷无尽，无论他多么幸运地躲避了其中几只手掌，仍有源源不绝的手掌向他扑来。
不要……
丝竹乐声愈发高昂，雾气也愈渐浓厚。如行至潮起时，那一双双巨手狂蛇一般激烈舞动，似梦似幻，如露如电。就在季帆即将绝望之际，他忽有所感，望向身下——
嘭。
“嗬！”
季帆猛然瞪大双眼，急喘几声，冷汗涔涔地惊醒过来。他惶然四顾，发现自己的手脚俱被血丝似的红绳牢牢绑在一架肩舆上，而这肩舆则被两只形貌恐怖的癞虫合蟆扛着，正摇摇晃晃地行走于山路。
他怔忪片刻，终于彻底回过神来，从梦中抽离。
现实……对了，没错，这才是自己身处的现实。
之前发生的事情一齐涌入季帆的脑海，令他又抽了口气。等好不容易平复下呼吸，他心底却更觉凄凉，舌根也愈加疼痛，连带着头都疼了起来，就好像有人在用钉子凿他的太阳穴。
看来，自己是在被拔舌不久后晕了过去，甚至做了个梦。
他这样想着，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为自己先前的遭遇，也为方才所做的那个噩梦。虽然噩梦的内容已随着时间的流逝逐渐被他淡忘，但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惧感还残存在他心底。说起来，人晕倒后也会做梦吗？为了逃避恐惧和绝望，他的思维下意识开始发散。他念及了自己初中骨折住院时和同房病友的对谈，据说这位病友在车祸晕厥后被送入了急诊室，抢救过来后好长一段时间都没能清醒。而就在这段时间，病友说自己做了个怪梦，这梦境的产生似乎是大脑恢复正常供血的证明。
还好，断掉个舌头算不上是致命伤，而所谓的“咬舌自尽”更是无稽之谈。季帆如此想道，苦中作乐地在心里干笑了几声。不然，若是失血量过大，自己能不能从昏迷中醒来还是个问题。
想到这里，他忍痛轻轻动了动只剩下半点的舌头，意图“查看”一下自己的伤处。然而这一动，却让他忽觉不对，眉角也控制不住地跳了跳。
——他这时才慢半拍地反应过来，自己伤口处的血已经彻底止住了。不仅如此，按理来说这种程度的伤口不可能不伴随着肿胀和发热，而他非但没有这些症状，反倒觉得舌根的创面处瘙痒难耐。
这感觉类似于神经组织再生时的瘙痒，而这理应发生在伤口愈合过程的后期。
怎么会这样？这怎么可能？
季帆心下一惊，几乎又感到一阵眩晕。他非常清楚，自己因为受伤和受惊，引起了一过性的脑供血不足，从而导致了昏厥。这类昏厥的持续时间往往不长，没太大危险的话几分钟就会自行醒转。也就是说，他基本可以确定自己仅仅昏迷了数分钟，撑死了十数分钟，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如此严重的伤口为什么会自行止血呢？
更别提，这伤口甚至有了明显的愈合迹象。
……难道我身上的异状和他们口中的“太岁”有关？冷静想来，那些人确实口称我是什么“太岁”，摆出一副围观珍稀动物的样子，并且对我之前提出的有关问题避而不答。“太岁”到底是什么？
季帆先是灵光一闪，思索片刻后，又觉得心乱如麻。他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开始理性地从头思考起自己所经历的一切。
在他的记忆中，他只是生活在现代社会的一名普通大二学生。他朋友挺多，为人还算可以，也有点聪明头脑，家境富裕殷实，但又称不上是大富大贵。父母在他高考后离了婚，他被判给父亲，每隔几个月会去探望一次独自生活的母亲。而他最后的记忆就停留在探望母亲之前，这一次，他和对方约在一间常去的咖啡馆见面，在路上，他……
嗯？在路上发生了什么？
季帆思及此处，一愣，头脑中一片空白。无论他如何苦思冥想，他的记忆就在这里戛然而止，而那之前的经历都十分正常，令他无从得知自己究竟是怎么来到这鬼地方的。
——是的，和那些堪称“法外狂徒”的和尚们接触后，在见识了静贞充满诡异色彩的“召唤术”后，他已经接受了自己穿越的事实，只关心自己还能不能回去。
不对，一定有什么端倪……再想想，再想想。
他蹙着眉，绞尽脑汁，试图捕捉一线灵光。就这样集中了一会儿精神后，他脑中还真闪过了几幅支离破碎的画面。亮着的绿灯，他常走的人行道，车流……对了，车流，车，一辆向他冲过来的重型泥头车！
“——！”
季帆呼吸一窒，从喉嗓间挤出一声不成调的破碎气音，瞳孔骤然放大。是了，他想起来了，他似乎已经死了，他在去探望母亲的路上出了车祸！
怎么会这样？他死了？所以他这是车祸后穿越了！这里……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哪儿来的野蛮异世界？他回不去了？
他心神俱震，浑身都止不住地颤抖起来。作为一个年轻人，他自然知道“被卡车创死后穿越进异世界”这种万年老梗，只是他毕竟是个纯正现充，网络作品看得少，也就跟风看过一两部比较火的番剧，看过的玄幻穿越小说，更仅限于初中时期这个题材爆火时和同学借阅过的几本。简而言之，他对这类事情并不感冒，根本没抱有过一丝幻想，一朝成真，简直让他难以接受。
而且，这到底算是什么类型的穿越？身死魂穿？但又不太对劲。
如此想着，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身躯。最开始醒来时他无法动弹，加之没寻到合适的时机，所以没有注意过这一点。然而在他从噩梦中惊醒后，有了思索和观察的时间，自然也就发现了一些细节。
只见他身上穿着十分有平头老百姓风格的古朴灰色布衣，也穿着配套的布裤和布鞋。他再轻轻一晃脑袋，立刻就感受到了发丝带给头皮的轻微牵拉感，似乎他脑后有个重量不清的发髻。除却这两点不同，手还是他的手，脚也还是他的脚，就连他左手背上两颗小痣的位置都不曾有丝毫改变，如此想来，脸也应当还是他自己的脸了。
也许这是个平行世界，而他穿成了另一个世界的自己。
季帆在心里叹了口气，又想起自己听闻的所谓“季梵”的生平，也只能接受这一切，作为“季梵”谋求活路。如今细细想来，“季梵”应该是个被人贩子卖入深山的小奴，然后又被主人家麻倒，枉顾“季梵”自身的意愿将他转手给了这些和尚。这期间，自己穿到了“季梵”身上，于是便发生了开头那些事。而这些和尚又非彼和尚，绝不是他认知里的佛门信徒，不能以常识度之，鬼知道他们信仰的到底是哪方邪异神佛，行事如此乖张。
那么，自己接下来该如何是好呢？该怎样才能寻到一线生机？
季梵开始竭尽全力地思考这个问题。他根本来不及为自己失去声音这件事感到悲伤，好死不如赖活着，在这种极端条件下，他必须将全部心力置于一处，才不至于被“绝望”勒紧喉咙。
于是，他抬起埋着的脑袋，再次仔细打量起周遭环境。也不知他们到底在什么山上，越往山上走，越见四周树高参天，绿影婆娑，草深花浓，端的是一副春日好景。再观足下，他们行走的也不是什么人力踩踏出来的山间土路，而是铺着厚厚平整白石板的宽敞大路，足以令五六人并肩而行，且一眼望不着尽头。
光凭这两点，季梵就能粗略断定这些和尚所属的“组织”有些规格，应当不是什么野鸡寺庙或野鸡门派。
这可不是个好消息啊，季梵抿唇想道。他继续观察，在前方稍远处看见了静贞的背影，此人正独自领头走在最前面。季梵打了个颤，又偏过头，略过监守于自己左右的两名和尚，发现其余和尚尽数缀在肩舆后头，驱赶羊群一般驱赶着一批噤若寒蝉的人。
这似乎就是之前在他身后发出啜泣的那群人。这些人皆为平民打扮，有男有女，年纪皆不大，也就十几岁的样子。大部分人的神色都凄惶无比，但也有小部分人面上透着诡异的兴奋，显得十分怪异。
之前那小和尚所说的“献礼”，就是指下山搜刮一批“童男童女”带回山上？
季梵的面色十分精彩。他转回头去，不再细看，暗自思忖起来。
他心底已经认定了这群和尚是邪魔外道。邪魔外道掠走一群半大少年带进门派，能干什么好事？看这些人脸色，其中怕是有不少人在做拜入仙门的美梦，先不提有没有这种可能，经历了拔舌一事，季梵哪儿还敢存有半点侥幸心理？
至少对他来说，这一行定然凶险万分。
季梵阖了阖眼，压下心下腾升的惧意，不动声色地继续思考。在他想来，自己被“特殊对待”的原因肯定和“太岁”这一身份有所关联。虽然不知道太岁到底是什么，但这多半是一种“属性”，或者说“体质”，是一类“特殊的人”。也许太岁的血肉有什么神异之处？季梵强忍反胃，逼迫自己回忆起静贞吞食舌肉的样子，以及其他和尚的贪婪模样。
时下，这应该是最合理的猜测，毕竟这同时可以解释自己超乎寻常的伤口愈合速度。
不过话又说回来，归根结底，那个叫静贞的疯和尚到底为什么要拔他的舌头？泄愤？只因他说了句难听话？
那未免太不讲理。他说的话还能成真不成？
季梵对这个世界一知半解，以至于迟疑着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好将这个问题先置于一边。
时间攸然而逝。
三四个小时过去，日头渐盛。虽有树荫遮蔽，但山间空气还是变得潮热起来。那些和尚们脚程极快，一行人步履不滞，一路往山上赶去，就没停下来歇息过一时半刻。季梵独自乘坐肩舆，虽说这肩舆形同行走的单人牢房，但他倒是借此免去了体力上的劳苦，不像他身后的那群少男少女，此时已经个个气喘吁吁、两股酸痛，偶有摔倒或掉队的，均被一旁的和尚拖死狗一般拎起，驱赶着继续爬台阶。
季梵对此不忍细瞧，颇有种唇亡齿寒之感。他在下意识闻声转了两次头后，便不再看了，只当听不见那些痛呼和叱骂。
而这几个小时间，季梵也并非光干坐着思考。实际上，他理清思绪所用时候不多，剩下的大半时间都被他用来尝试挣脱红绳的束缚。奈何这红绳就像劳什子捆仙索一般，将他牢牢钉在肩舆上，越是挣动缠得越紧，且牢固异常。季梵无法，也只能静候脱身的时机。
就这样，又过了半个来小时，他们似乎终于渐近山顶，山路逐渐由陡峭转为平缓。季梵抬头一望，看见不远处白石台阶已至尽头，一片竹林掩盖了接下来的行方。没路了吗？他心下稍疑，脑海中刚闪过这个念头，就见静贞立于竹林前，俯身一拜，翻转手腕打出一道掌印。周围霎时金光大作，刺得季梵眯起眼睛，等他再睁眼时，俨然发现那片竹林竟是一道幻象，在金光的照耀下蒸腾着消散，荡出粼粼波纹，少顷便露出了藏于底下的真实景色。
原来这并不是白石台阶的尽头。还有百十来级台阶铺陈而上，将路遥遥引至一道巍峨山门下方。那山门足有百米之高，灰顶红漆，青石方柱，三门并立，并不显朴素，反而堪称雕梁画栋。观其左右，朱红院墙绵延数里，深入林中，似一条浓艳的绸缎，浮游于群峰环绕之间，从外隐约能窥见院内一道道青灰色的殿脊。
这庞大的建筑如巨兽一般横卧山林，威严沉默，凝视着它脚下的一众访客。
——这赫然是一座佛寺。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章 佛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