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疏桐》软踏帘钩

4、西厢房 那颀长的身

　　那颀长的身影披着一条长长的紫氅，头上的高弁随着他的脚步震颤着。这方红墙金瓦，豪华门邸，在秋桐的眼中，才刚刚有了陪衬的起的感觉。奴仆们面相乖戾，贼母鼠眼。而女主人朱夫人更是狭隘庸俗，不识大体。他们置身于这府邸中，仅仅残留着一种束缚和顺从的感觉。而这味年长男子，才算是有真真正正的归属感。完了，这回估计是插翅也难逃。秋桐绝望地闭上了眼。
　　院子里变得很安静，刚刚兔起鹘落的人事变迁好似停滞了一般，这份寂静延绵出来，像是一条不着痕迹的长线，勒得人心颤颤。秋桐一动不动，也没有回眸的意思。面朝着近在咫尺的朱红大门，欲出而不能，她成为了一座精致的雕像一般。不知过了许久，脚步声飒沓而来，宛转轻柔的声音入耳：“秋桐姑娘，您的房间在西厢右侧，绿园给你带路可好？”
　　秋桐怔怔地回眸，是一位纤细的绿衣女孩，丰润的面颊上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瞅着自己，个子稍矮一些，但身量未足，应该未过及笄之岁。这个名唤绿园的女子，令秋桐没来由的亲切。而刚才鸡飞狗跳的大院中人事，如同云收雨散一般，全被遣出了这空寥的庭院。女婢，男仆，夫人，老爷，好似戏台落幕后的残妆旧服般，全都不见了。画梁空空，悬挂着一副画像。画中高轿华盖，一位美女翘首以待，题词是《陌上桑》的“盈盈公府步冉冉府中趋”。

　　“秋桐姑娘，这是你的房子，我叫绿园，日后你在朱府的吃穿用度，少些什么，想添些什么，尽管吩咐绿园就好了。”
　　秋桐环顾四周，这房间是偏厢。日照西斜，想必是有点闷热的。但是秋桐并不介意，看这闺房中的陈设，雅致精洁，井井有条。珠帘横垂，斜掩一方瑶琴。纱幔侧挽，虚映四两窗花。檀香儒雅，沉水润心。秋桐附身搬过绣墩，摇摇地坐了下来，支肘扶额，一脸委顿不堪。绿园仍在梳理床榻，办置盏梳，忙的不可开交。秋桐斜睨一眼，含笑：“绿园姑娘，我……”“桐姑娘快别这么称呼我，叫我绿园就可以了。”绿园手脚麻利地铺好床榻，归置整齐后，行至秋桐跟前，“姑娘还要招呼什么，绿园去准备。”
　　“没什么好准备的，我早知道朱府富可敌国，仅仅是西厢一隅，就已经让我这从乡下来的穷女儿大开眼界了，绿园，恩，你伺候的很好。”
　　“秋桐姑娘哪里话来？姑娘你是朱府的贵人，绿园伺候的绝对不敢有任何差池！”
　　“贵人？我这样一个冲撞夫人，大胆妄为的下作舞女，自知卑贱，哪敢当上你们堂堂朱府的贵人呢！算起来绿园，我的出身可能比你还微贱，你在我面前无需拘谨，不如姐妹相称？说不定日后，做起杂役差事来，还得靠妹妹你多多指教呢！”
　　绿园听罢，一脸觳觫之色，杏眼红唇，歪的可爱。“姑娘哪里话来，姑娘自己不会不知道吧。当然绿园也是方才听说的。您可是少爷的姬妾，是老爷提名到江南生莲坊的。这份殊荣，哪里是我们这些婢仆能承受的起的？姑娘在朱府好生住着，绿园呐一定好吃好喝的养着您，绝不会怠慢了你的。少了一根头发丝，万一老爷少爷介意了，绿园这条小命可就不保了！”这小丫头一边说，一边吃吃的笑着，丰润的脸蛋喜感多多。
　　这份神态倒是一点都不似作伪！秋桐笑意更深，精致的凤眼舒展开来，继续问道：“那妹妹，刚刚那位从大门里走过来的，可是朱大人不假？我见他身披鹤氅，头束高弁，尊贵无匹，应该是没有猜错吧。”
　　“姑娘眼光不差，正是老爷。老爷昨夜彻夜未归，好似同令两位同僚商议去了，于是今早回来，恰好见到了姑娘你在朱府里闹。”
　　“……恩，那后来怎么样了？当时事发突然，我也愣神了，也就一门心思想着要逃，不知后来，朱夫人气消了没，有什么打算？”秋桐最后两句话说的极为勉强，声气儿也低了下来。
　　“没，朱夫人见到老爷回来了，就没再说什么了。好像老爷面色不善，其他下人也不敢大清早上的闹事责罚。然后老爷又吩咐了李婶，挑西厢的一间屋子给您住着。于是李婶就挑了这间，也拨了绿园过来伺候您。”
　　听罢，秋桐微蹙眉峰，斜斜地倚在了桌角边，呢喃一般地说道：“多谢你们家老爷，替我解了个大围。”
　　一天的时光如同流水一般，过得总是很快的。纱幔透出来的日色也渐趋柔和，夕阳西下了吧，绿园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神思懒怠，秋桐撑大的瞳孔像被托腮的手勉力支撑着一般，瞥着那渐升渐袅的檀香，弥散在这间精致沉郁的厢房里。
　　秋色无边，纷纭的瓜果糕点总是不能少的。在大户人家里，花样总是翻新倍的出。绿园送来的几碟子糕点，秋桐并没有心思吃。只道是人值残秋，长安叶落，秋叶的长安下起了骤雨，稀稀疏疏的，到牵扯出一份飒爽的凉意。秋桐躺在榻上却是如何都不能如睡，身为府中的姬妾，她需要做的，是次日早上要向贵府夫人请安。长夜漫漫，钟漏声催，一声一声，好似催人上路，隐隐约约觉得，除却稀疏的秋雨声，还有一些人间仓皇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