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愿望实现之时》宿舍窗前有棵树

6、那片海 你赤手空拳

　　“呵呵呵，打扰你们啦！”
　　面前这位头发花白的老人，年轻的时候曾是一名经验丰富的水手，随船下海很多年，但在一次航行中，由于大伙儿先前计算错了方向，使得整条船偏离了轨道，后又不幸遇到了暴雨，船体触礁沉没，大部分船员都死在了船上，只有他带着为数不多的几个人逃了出来，却在逃难的过程中失去了双腿，永远地坐在了轮椅上，而那次出海也为老爷子的航海生涯彻底画上了一个句号。
　　别看老爷子虽然坐在轮椅上不能动弹，但是精神却是意外的好，一双眼睛炯炯有神，说话的声音也浑厚有力。
　　“那也不行啦！”老人爽朗地笑了起来，“就算外表再怎么看起来金刚不坏，里面也早已经是一堆破铜烂铁啦！人啊，不服老不行啊！哈哈···”
　　命运戏人，就在去年，这位可爱的老人却被医院查出患有肺癌晚期，癌细胞已经扩散，医生告知家属，老人可能活不过今年冬天。我回忆起他的女儿在告诉我这些时眼睛里拼命忍住的眼泪，看着老人慈祥的笑脸，我的心一阵阵地抽痛。
　　我拼命掩饰住内心的情绪，深深吸了口气，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像往常那样微笑着，“您好，您的红茶。”我把茶杯轻轻递到老人面前，尽管当我以为自己已经把情绪伪装的足够好的时候，指尖无意中地颤抖却还是出卖了我。我抬起头，只见店长挑眉冲着我使了个眼色，我便放下茶杯，乖乖地退到一边，静静地在一旁看着。
　　“老爷子，您高寿了？”查尔斯礼貌地微笑着，收起了平时自己放荡不羁的态度。
　　“咳！81了！”老人依旧爽朗地笑着，“已经是一条腿都迈进土里的人了！”
　　“呦！瞧您说的。依我看，您这身子骨这么硬朗，可长寿着呢！”店长笑道，随手端起了自己面前的茶杯。
　　“行啦，小伙子！你也不用忽悠我了，身子是我自己的，还能活多久啊，我心里有数！”老爷子对于这个话题没有丝毫避讳，这让我感到十分惊讶，面对死亡，老人的态度居然像是面对每天呼吸的空气一般如此自然，这是我始料不及的。
　　“要说到‘死‘啊，你数数，这世界上能有几个人说自己是不怕死的？我也怕死啊，但是老天既然要收了你，你不去不行啊！”老人捋了捋胸前白花花的胡须，又大笑了起来，“我们人呐，终究也跳不出这个轮回，总是牵挂太多，惦念太多，什么都舍不得放下，可是这哪儿由得着你啊？等时间一到，两脚一蹬，眼睛一闭，那也就过去了，纵是你有再多再繁的念想，也都不得不放下了。”语毕，老人笑着端起茶杯喝起了茶。
　　“您说的极是，晚辈受教了！”说完，查尔斯低下头去，表示对老人的敬意，“果然我还是太年轻，资历太浅。直到今天听了您的这番话后才方然醒悟，当真是有了大彻大悟的感觉。”他说。
　　“就算是大彻大悟，那又如何？”老人笑道，“等你也像我这样半个身子进了鬼门关了，也多少就能领悟到一些人生的真谛了，但是领悟到又能如何？到那时候，一切也都已经太晚啦！”
　　“所以您这次是来···”
　　“小伙子，”老人打断了查尔斯的话，脸上的笑容褪去，我看到他一脸严肃地注视着店长的眼睛，“我知道自己得了癌症的事情，也知道自己能呆在这里的时间已经不长了。虽然我女儿在家经常对这件事闭口不提，每次我问及时也都装作不知情的样子，但是我还没有老得糊涂到那个份上，自己的宝贝女儿心里真正顾忌的是什么，我还是能明白的。”说着，他微微叹了口气，“你也知道，我坐在轮椅上行动不便，本身已经是大半个废人了，没有工作也没有收入，生活不能自理，全靠她和她妈妈照顾。她妈妈去得又早，为了给我治病，只给她留下了一屁股的债。我这辈子欠她的太多，我没有尽好一个父亲的责任。”说到这里，老人的眼眶有些湿润了，“希望你能理解我的苦心，小伙子。我不想再这样拖累我的女儿了，她不应该因为照顾我而失去了自己的生活，她也有权利像当年的我那样去追寻自己的幸福。”
　　“我希望，您可以再好好考虑一下。”店长一脸担忧地望着他，老人浑浊的眼底早已闪烁着晶莹的泪花，
　　“我不需要考虑了，小伙子。这个问题，我思考的已经太久太久了。欠下的债，我已经想办法还完了，我不知道怎样才能补偿我的宝贝女儿，我禁锢她的时间已经太长了。既然我已经活不久了，就让我把属于她的那双翅膀还给她吧！”老人的泪水顺着那被岁月侵蚀过的面庞缓缓落下，他已经太久没有流过一滴眼泪了，“小伙子，我明白自己的要求在别人看来太过于自私，但我已经想不出别的法子来了。所以我求求你了，成全我吧！这是我这辈子的最后一个愿望了。”
　　我看到店长的胸口在剧烈地起伏，想必他的心里也正承受着无尽的煎熬，望着面前这位果敢坚毅的老人，这位深怀内疚的父亲，他沉默了。
　　良久，店长抬起头，看着老人的眼神变得坚定，“既然这就是您的愿望，”他说着平日里那句耳熟能详的台词，可声音却微微的带有一些颤抖，“那本店一定会竭尽全力，帮您完成！”
　　接过我递来的那包香料，店长用剪刀把布面剪开了一个小口，交给了对面的老人。
　　\"嗯……这是什么？好香啊！\"老人享受地闭上眼睛。
　　\"老爷子！我们有缘再见！\"店长从座位上站起身来，冲着老人深深地鞠了一躬，\"一路走好……\"
　　老人静静地倚在轮椅上，像是睡着了一样安详。忽然，我的脑子里\"嗡\"的一声空白，紧接着，一个画面闯了进来。
　　那是一片一望无际的大海，天气晴朗，天空中万里无云，海面波光粼粼，反射着耀眼的阳光。在那遥远的尽头，天空与海面相融相通，汇聚成一条银白色的细线。在平静的海面之上，一艘白色的大船静静地向前行驶着，甲板上身着风格独特的水手服的水手们靠在桅栏边，他们的笑声是那样轻快，被一阵阵吹来的海风带到了更远的地方。
　　当我回过神来，才发现身边的老人早已被前来的家属接走了。这是一次经过家属同意并签订合约的\"安乐死\"委托，但尽管如此，我的心中却还是有一种夺去老人生命的罪恶感。
　　\"怎么了？半天不说话。\"查尔斯放下茶杯看向我。
　　\"店长，刚刚我看到的……是什么？\" 我疑惑的回望他，那个场景，即使只是在眼前一闪而过，但那一瞬间，亦足够在我脑海中定格。
　　\"很美的景色，不是吗？\"店长说着笑了起来，\"那是仅存在于那老人记忆深处的，只属于他的\'那片海\'……\"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