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暝天明》林虫子

6、花落舞销

　　噩梦开始在一个中年男人出现之后.那个男人看了很多次我们的演出,他总是很慷慨地给我们送来名贵的服装化妆品甚至首饰,在一次表演之后,他要求和我单独说话.我拒绝了,第一反应是拉着秦妩的手说,我爱的只有一个人,只有秦妩.秦妩站在我身边,微笑着看着我,眼里星光闪烁.男人碰了我的硬钉子,几天没有出现.再次出现的时候,他不知道说了什么,让秦妩好几天都找借口推掉了演出.

　　我很失望,我以为秦妩爱上那个男人,明知道如果她幸福我也会很快乐,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又过了几天,秦妩来找我,可是我拒绝了听她解释.我哭着骂她背信弃义,骂她是婊子,骂她没有拒绝那个男人,骂她忘记了我们之间的种种过往.秦妩悲伤的眼神我到现在都没有忘记.好像全世界在她眼里轰然倒塌变成废墟,一切希望被掩埋在尘埃里,不见天日.秦妩默默地任我恶毒的语言砸在她身上,不避不还.最后她泪流满面离开我们的房间,为我关上房门.我买给她的她最喜欢的银色亮粉眼影融在她的眼泪里滚落下来.带着绝望的光芒落在我的脚面,炽热如火.庄荷,我怎么会忘记,她好像远远地望着我,可是她就在我面前.只是庄荷,我不会怪你,要小心那个男人,要记得我爱过你.

　　我看着秦妩恋恋不舍的背影离开房间,没有上前留住她.而我直到现在都后悔我没有留住她.因为她那天晚上说的,我怎么也想不到是最后的话.我在我们的床上哭了很久很久,直到哭累了睡着了.

　　后来我是被一个叫兰的姐们从床上拉起来的.她一脸惊恐,劈头盖脸地冲我喊,秦妩死了,你怎么还在睡觉呢!我吓清醒了,跟在她后面跑到二楼最豪华的包房之一.围观的舞女妓女让开了一条路,悲哀地看着我.我在众人的目光中,抽线木偶一般一步一步地走向房间.

　　看到房间里的景象,我不停地颤抖,步调也乱了.我美丽的秦妩,我记忆中那个身材妙曼,肌肤胜雪的秦妩,仰面倒在血泊当中,长发飘散如同无根的水草.秦妩手里紧紧攥着一支敲碎的酒瓶颈,,眷恋地睁着她的双眼,好像看到我走过去一样,那么欢喜.在她的周围是一地散落的调酒钢杯和玻璃碎片,地毯被灼烧过,散发着焦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让我难过得想吐.

　　我蹲下身去,抱起秦妩的头枕在我的腿上,发现她裸露在衣服外面的皮肤上,满布烧伤,溃烂发黑的烧伤让秦妩变得狰狞.我的眼泪奔涌而出,声音咽在胸口不能发出.我后悔我没有留住我深爱的秦妩,我们相互取暖相互依恋了多少日夜,我的秦妩在死的一刻还想着我,不然,她的眼角不会残留我刚给她买的眼影,她也不会穿上我买的衣裙,更不会用上最新款的香水.秦妩用我给她买的东西,打扮得漂漂亮亮走到最后,她希望她最爱的人看到,而我却用最恶毒的语言埋没了我们之间的感情.我亲爱的秦妩,睁着眼睛也没有等到我的到来.等我来了,她却再也见不到我了.我抱着我亲爱的秦妩号啕大哭,那天清晨的天空像流血一样霞光通红.

　　庄荷把双手覆在脸上,双肩剧烈地颤抖,晶莹的泪水从指缝中渗出来.我下意识地抱住了庄荷,她无声地在我的怀里抽泣着,泪水打湿了我的睡衣.不知道庄荷心里存下这么一份秘密,要用尽多少力量才会像现在之前刚见到她时那样笑容灿烂,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有些后悔我问了这个问题,我只能抱着庄荷.庄荷流泪了很久,她那时隔多年仍然激动的心在我怀里慢慢平静下来之后,庄荷叹了口气,继续说下去.

　　她走的方式惨不忍睹,有一处烧伤正好烧烂了秦妩脖颈上的气管,让秦妩窒息而死.□□没有报警,秦妩只是一个舞女,如果报警,□□会因为□□而被查封,头不会傻到为一个舞女而放弃自己的垂手可得的利益.于是秦妩便在那样的暗夜里,陨落了,再也没有人记得.可是在秦妩的化妆盒里,我发现了秦妩写的信.

　　原来,那个男人的目标不是秦妩而是我,可是因为我和秦妩的感情深到没有人能把我们分开.他对我无从下手所以才在秦妩身上动念头.他说他可以提供一大笔钱供秦妩继续学她热爱的舞蹈,甚至到国外深造.但是条件是要秦妩离开我,让我跟着他.秦妩坚决回绝了几次,她说她要和我在一起,她的舞蹈如果没有我就失去意义.男人终于恼羞成怒,威胁秦妩离开,否则,他会杀了我.秦妩推掉演出的那些天,是找人调查那个男人的背景.调查出来才知道,那个男人是越南人蛇团伙在城里埋下的火索之一.他会物色适合的舞女贩卖到越南去当毒寮的活试验品,从中谋取大量的利益,如果他物色的女孩没能成功运到越南,他就会用很残忍的手段杀掉知道这个计划的任何人.秦妩担下了这个本该落在我身上的煎熬,没有告诉我一分一毫.秦妩知道在□□里杀了这个人不会被警察拉走,于是她打算在他们最后约定谈话的那个晚上杀了他,好把我从他的计划中救出来.我才明白过来,是什么力量,让我费了很大的力气把酒瓶从秦妩的手里拿下来.秦妩那么勇敢坚决地握着酒瓶,她心里一定想的是我,所以才没有顾及一切.

　　可是, 那个男人杀死了我的秦妩,然后逃跑了.我不吃不喝哭了好几天.在深深的自责当中,我变得疯狂.开始一个人跳艳舞,没有了秦妩的舞蹈绝望无助.跳完舞会就像以前的秦妩一样狂吐,也开始做鸡,夜夜放纵自己.也许是因为我故意虐待自己,所以我成了□□最炙手可热的一个.秦妩死了半年以后,我不知道换了多少男人,和他们在肮脏的床上纠缠过多少个夜晚.终于有一次,我不得不在兰姐的陪同下到街边门诊去做刮宫.躺在简陋的病床上,听着机器在身体里运作的声音,那种疼痛让我在时隔半年之后再次流下眼泪.我侧头望着床边上小小的窗口,一小块蓝色的天空像绸子一样.我想起我的秦妩,我们约好不再和男人们纠缠的,而现在我却怀了不知道是谁的孩子.

　　从门诊里出来,我对兰姐说,我要去旅游,要带着秦妩的骨灰去旅游.兰姐答应我帮我关注那个男人的再次出现.我到火葬场买回秦妩的骨灰,花了一年的时间用我赚下的钱走遍了秦妩曾经和我提过的地方,把骨灰撒到每一处.我一边等待兰姐的消息,我要找到那个男人为我的秦妩报仇.最后我回来这里,回来我家乡的边上,开了这家内衣店,像秦妩所希望的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