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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回 ...


  •   明月如霜,好风如水,清景无限。
      一天半的顺水行舟,京城已在千里之外。客栈大门吱呀裂开一线,露出一张风干橘皮样的老脸。“这大半夜的……您……”门外男子一身蟠龙戏水红袍,稍稍欠了欠身。橘皮脸挤挤半醒的水泡眼,拉开门,从头到脚打量一遍眼前的人。“客官您这是……刚成亲?”红衣男子不答,脸上现出一丝愠色,流露出异于常人的慵懒贵气。橘皮脸正在挠头的手陡然僵住,吊眼梢挂起媚笑。“住店啊,好说好说。您看现在时辰,就只剩下那么一间上房了,原是预备给南巡的王爷啊官人啊歇个脚的,您要用啊,小的就多费费神,您看,这个数……”橘皮脸伸出手掌,翻了两下,一千文。“我没有钱。”的确,从京城出来,勉强用身上的玉佩换了船钱,男子现已身无长物。然而,要表达得那么面不改色,通常不是泼皮就是混混。好不容易舒展开的老脸又皱起来。“这位小哥,不是老朽我不通情达理,现下虽说还算太平盛世,可我这生意也不好做哇!地方又背,上面还有麒麟苑压着,一年到头连保钱都交不起,实在不能留人白吃白住。”沟壑纵横的脸上一把鼻涕一把泪,“我看你是个明白人,就饶了我这条老命吧。”橘皮脸弓身关上大门,心有余悸地嘘出一口气。“阿弥陀佛——狐妖,准是狐妖!生得如此祸害众生,还这么金贵的打扮,准是骗了哪家的老爷闺女,怕被道士现了原形夹着尾巴逃出来的……”橘皮脸如释重负地点点头。
      六月天气总归是炎热沉闷,连夜奔波到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小镇,红衣男子感到有些困倦,深一脚浅一脚地游荡在无人的石街上。月黑风高,星光正朗,路上的民宅渐渐减少,看似已经快到村口。夜幕渐渐深沉,几十步开外竟隐约出现两座熠熠生辉的牌坊,造型颇像扬州瘦西湖上的五亭桥,牌坊正中用唐太宗书体题名,一为“金麒”,一为“玉麟”。男子想了想,穿过牌坊,往前走了一里地,才发现转角处的寻常小巷似乎有灯光。他摸进去,决定先找户平民人家借宿一晚再作打算。
      细长的巷子一眼望不到头。与大多数蜿蜒的江南小巷不同,此巷笔直若画,两旁的房舍也规规整整,没有旁逸斜出的屋檐窗棂,色调也不算简素。铺地的石料堪称上品,泛着湿漉漉的青光,抬头放眼望去,远处隐约都是红墙碧瓦,气派非常,住的不像普通人家。走了许久,才看到路的尽头,那里有一扇漆黑的小门,门侧挂着灯笼,上书三字“麒麟苑”。
      麒麟苑?原来如此——此路果然不通。而历史再次证明,能将这条路走到尽头的人,往往逸兴胜过耐性和目的性。正要转身折回大路去,天空中隐约响起凄厉的尖叫,说是尖叫也不对,总之就是一种伴随复杂感情的、戏剧性的、大可不必的高声叫喊。
      天空?男子抬起头。
      天外飞仙——没穿衣服。
      思维和行为都僵死了一瞬,接着——
      堂而皇之,简而言之,天潢贵胄云亲王龙秀不幸被一个悠悠飘落的裸男命中,晕过去了。
      醒来的时候,明亮的天光透过青罗帐,像一团似真似幻的雾气。在许多文学作品中,醒来的时候,往往是一个关键性的的时刻,根据表达内容,常见的有以下几种:醒来的时候,床边有个彻夜守候的人——这是柔情派,多数发生在室内;醒来的时候,自己还没死,敌人也还存在于世上——这是侠骨派,多数发生在室外;醒来的时候,身边有个不该睡在自己身边的人——这是狗血派,可以发生在任何场所。
      龙秀睁开眼睛,一时间竟没有反应过来自己身在何处。身边暖烘烘的家伙动了动,伸手挠挠头,满意地摆成“大”字,呼吸渐渐沉重,又睡过去了。
      前一刻从婚礼上逃走,下一刻便和身份不明的高空坠物躺在同一张床上,这是何等的意趣。龙秀眉头一皱,拿开那只毫不客气搭上自己胸口的手,对着熟睡中的人毫不客气地端详起来。
      此乃何方神圣?谪仙?薄薄的嘴唇艳得像桃花,白皙的肌肤下透着活泼的绯色,放佛吹弹得破,五官虽不是十分精致,但也搭配的正好,显得清丽脱俗,眉毛的形状不错,可惜有些淡。可惜……龙秀心念一动,下了床,四处寻找。这户人家大约是书香门第,案头常备文房四宝,玉笔洗中还有清水。
      一炷香功夫,龙秀再次爬上床,手中多了一支饱蘸浓墨的毛笔。微凉的墨从眉梢轻轻扫开,龙秀看着自己的杰作,恍惚起来。
      这个少年很美,不仅是外表的俏丽,还有骨子里散发出的美,美得那么铺张,那么无忧无虑,既不是晋人的疏狂,也不是唐人的雍容,更不同于《南华经》里姑射仙人的清冷——是一种风一样的清澈透明,水一样的柔软灵动,又有些……
      龙秀想了想,那是与人间世界、与寻常美男子格格不入的东西。所以说——雪面淡眉天上女。该不会是天庭什么仙姑被贬下凡尘,投错成男胎了吧。龙秀注视着两弯蛾眉,忍不住笑了。
      云亲王严肃成性,不知有多少人盼望博得他一笑,又不知有多少女子盼望他能为自己画眉。可是这位皇族嫡子究竟会为何而笑,究竟会与何人画眉?
      佛曰:不可说,不可说。
      比如这次,老天也难知道他在想什么。
      龙秀在可怜的“仙姑”脸颊上画了朱雀玄武,想了想,不甚满意,又在额头上加了一朵莲花和半截藕。一千年后,人们为这种行为下了个定义:后现代解构主义艺术。
      漂亮的画板睫毛动了动,喃喃细语:“我再睡一下,帮我请个假,早自习不去了……”龙秀没弄懂,提笔继续画。“完了,今天上英语!”琥珀色的大眼睛突然睁开。画板“腾”地一下坐起来,与骑在身上的龙秀撞了个对头。龙秀移开身子,伸手探探面前的脑袋,不烫。而脑袋的主人似乎悟到了什么,一改懵痴之相,低下头,无比畅快地笑了:“我真是,都考完了……”
      微风乍起,少年身上裹着的、从龙秀那里剥来的大红绸衣从肩上滑下去,刚好落在手肘间,风情万种地露出细腻洁白的身体,散发着朦胧的体香。少年犹自暧昧地笑,一尺之外的龙秀虽雅好龙阳,口味却刁得很,不是钟情之人决不多看一眼。
      屋里两人相安无事,屋外却咋呼着热闹起来了。
      “烟烟哥哥,我们麒麟苑不是应该贴几张红喜字吗?洞房都要贴的。”“什么洞房,小孩子不许乱说!”“剑秋才没有乱说,不信你好好看。”
      房门赫然开了,门口站着一位俊朗青年,名叫尤烟,麒麟苑的大管家。尤烟手上还牵着个十来岁的小男孩。小男孩高兴地扬起下巴,白发在阳光下发出一圈银光。“烟烟哥哥,你看嘛看嘛!”尤烟本没有兴致,无奈剑秋小少爷缠人,只得向床上瞟了瞟,退出房门,无奈地叹了口气。
      “那个光着身子的哥哥笑得可真像小媳妇。不是像,本来就是。”可爱的童音兴致勃勃地补充。
      龙秀身为王爷,自小在奴仆的目光下饮食起居,根本不会对门口两人稍加在意,而另外一人,显然沉浸在巨大的喜悦中,还没有清醒。否则听到那一番“童言无忌”——往后事情可能就没有那么复杂了。
      “你……?”少年猛然抬头,水漾的目光停顿了一秒、两秒……“这是哪个朝代?”
      六秒。仅仅六秒就抓住问题的本质,此语一出,惊为天人。
      “汉唐之后,大宁朝。”龙秀悠悠地答道。所答即所问,分毫不差,此谓之一拍即合。
      巧合。
      “原来你们醒了。”一个手执纨扇的美妇人优雅地跨进门槛,向两人款步走来,微微惊诧的目光落在床上半裸的少年身上。“敢问——高姓大名?”美妇人团扇一挥,笑容中带着七分妩媚三分威严,温柔可亲又不失身份。她正是麒麟苑主凤夫人。少年下意识地拉好衣服,沉吟了半晌,意气风发地说:“鄙姓段,单名一个誉,草字清扬。”
      凤夫人眉梢不经意地一挑,意味深长道:“是段大侠啊。”
      龙秀发现,凤夫人眼中似乎有泪光。
      “你呢?”凤夫人用扇子指了指龙秀,一个镂金彩凤镯子划到腕间,龙秀心里一震:那不是云王府给镇远侯家下的聘礼么。“公子,夫人问你话呢。”尤烟走进来,垂手站在凤夫人身后。
      真名是不能说的。风从虎,云从龙,如此。龙秀慢腾腾地下了床,略略欠身施礼:“在下云秀。”
      “云公子,你二位光临寒舍,凤某不胜荣幸,不如多住几天再走。”
      “这不太对吧。”自称段誉的少年摸摸下巴,若有所思地抬起头。
      “不碍得,段扬小哥。”凤夫人止住笑,“我错了,是清扬,段清扬。”
      姓段的少年心不在焉,没听见。
      凤夫人向尤烟招呼几句,牵着养子剑秋转身离开。此人不俗,龙秀暗想,真要是镇远侯的远房亲戚,自己就无地自容插翅难飞了。
      身边的少年自言自语,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这不太对吧,不对,不科学!除非可以超过光速,光速实际不可能超过,我才做了个自由落体,而且空气阻力很大,不能忽略不计。到底怎么回事,拍电影?不对,那就是做梦。不对不对,我站在街上,抬头看太阳,然后……然后……嗯,时间差不多了,姐还等我回去做饭……我要回去!”
      “休想!”尤烟冷笑一声,“你当麒麟苑是什么地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没有夫人的允许,谁也不许离开!”莫非此地不宜久留?龙秀隐约感到不详,麒麟苑能压迫地方商号,能弄到皇室的聘礼,莫非与官府有牵连?先问明白才是。
      龙秀故意漫不经心地踱到窗边,当下朗声道:“在下倒想知道,麒麟苑究竟是什么地方。比之官府如何,比之皇宫又如何?”“想知道?好,我告诉你,麒麟苑不是官府、不是帮派,却可以号令江湖以及官商二道,皇宫怎样,麒麟苑便能怎样。”好大的口气。“倚仗皇亲国戚,有何了不起?”“皇亲国戚?本苑不甚来往。”尤烟颇为自负。龙秀松了口气,不甚来往就好。“那要是我们非走不可呢?”“云公子,实话跟你说了,夫人一向以和为贵,可这账也算得明白。昨晚你们倒在地上的声音,被邻家王老头的狼犬听到了,这恶犬以为是贼便叫起来,惊吓了放养的母鸡,母鸡一扑腾碰翻油灯,你猜怎么着?”
      “讲精要的。”
      “好,那我长话短说。老头起来灭火,他家小孙孙趁机往他被窝里藏炮仗,炸得他冲出去撞在一棵树上,人没事,可这棵小楠树是当今皇上小姨子家结拜姐妹舅舅的干妈拣的孙子养的狗仔往上面尿过的,所以你们归根结底就是得罪了皇上。夫人差人把你们捡回来,自己可就得了个犯上作乱的罪名,官府那儿,没少打点银子。还好,夫人看你们没有现钱还债,便大发慈悲,准你们免试留在麒麟苑做工,麒麟苑名驰江左,在圈内数一数二,能入行真便宜了你们。”
      “做怎样的工?”
      尤烟对着龙秀仔细打量一通,酸溜溜地说:“沉郁优雅,风流蕴籍,脸生得很好,就是稍欠媚态。”龙秀平生有两恨,一恨别人说他画丑,而恨别人说他貌美,听到这种评价,狠狠瞪了尤烟一眼。尤烟当下愣住,不由得噤声。那双眼睛深邃如墨玉,更有着云岚一般变幻莫测的光华,目光坚定冷傲,还带着遗世独立的寂寞和淡然,又有一种浓得化不开的宽容,这根本不是人的眼睛,而更像是神佛。美貌之人尤烟看得太多太腻,而这双眼睛甚至超过了麒麟院第二公子那双能让人为之颠狂的邪媚凤眼。“罢了。”尤烟看了看床上少年那张堪称惨不忍睹的脸,“他么,只能当镖师。三天以后,你就拜祖师爷,入行当小官。”
      “小官?你让我干那种事情?”龙秀哑然。“不然怎地?枉费你这张脸。这个院子叫清泠水榭,以后归你住,衣食住行自然有人张罗,待遇不薄,等还清了债,去留随意。”尤烟说完,关上屋门,走了。龙秀暗暗思忖,难怪麒麟苑一副呼风唤雨的架势,原来是倌馆。自己轻功了得,逃走易如反掌,不过那个家伙——
      “段誉。”少年充耳不闻,一脸无知。“段誉!”仍是没有反应。直到龙秀凑到床前叫了第三遍,“段誉”才大悟,连忙支支吾吾地道歉,龙秀才晓得——原来,他也不叫段誉,而叫段扬。段扬爽朗一笑,手搭上龙秀肩膀。“刚才那个人口音真怪,我一点儿也没听懂,他说啥了?”龙秀拣上几句不打紧的说了,段扬忽然跳起来:“打工?不错!”他一高兴,撞翻了床头的铜镜,回过头,发现自己脸上的东西。“好丑,乌龟,还有鸟,霸王鳖鸡?”“我画的,你的脸要比贡纸好走笔。”罪魁祸首顺势往受害者脸上掐了一把,“谁教你不起。”“好啊,竟敢乘人之危,本大侠好歹是学合气道的!”段扬床上跪起来,威风凛凛地拉开阵势,运用了一些姑且可称为武术的东西。
      但是首战,告败。龙秀几乎没怎么动手,挂在身上的人便重心不稳了。段扬栽下床去,床比平时睡的高许多,地板也凉些、粗糙些,摔得很痛。尽管如此,内心某种东西开始沸腾了。
      “江湖啊,难道这就是江湖?!”
      一位华人导演说: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个江湖梦。应在这位生活在二十一世纪上半叶的准大学生段扬身上,就成了十足的少侠情节。
      事情的起因是这样的:话说高考后某个闷热的下午。
      “人,不仅要有济世经邦之才,潇洒倜傥风华绝代。”
      段扬看到自己在录取名单上的大名,长长地吁了口气。上个名校,攻个好专业,在交个红颜知己,人生如此,也能暂时满意了。关上电脑,段扬伸伸懒腰,满心舒畅地换上外出的衣服,逛到街上。
      热——他在来来往往的人群中停下来,伸出五指挡在头上。阳光眩目,为了答卷方便握笔而剪掉的指甲,还没长到可以弹琴的长度,只露出半弯玉色的光。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说话的人,正是一个身为理科生却如鳖般死咬武侠文学不放,自幼学习古琴至今的文艺青年。
      路人对当街摆POSE的行为见怪不怪,现在的年轻人,谁知道心里想些什么,遇到一点事情,裸奔的都有,更别说胡言乱语了。不知怎么的,大家只见街心那个男生身形一晃,,一下子凭空消失了。人怎么会消失,一定是幻觉。
      幻觉。段扬听到风声在耳,凉意沁人,连阳光也暗淡下去。天色蓝如琉璃,脚下软软的,如同踩了棉花,地上还有一个古装长发的男人。
      “江湖啊,这就是江湖!”
      江湖二字,听起来霸气,可实际也不是那么好混的。
      首先是交流障碍。除了龙秀和凤夫人讲的话能勉强听懂,其他人皆是一口靡丽柔软的吴音,仔细听来,还大相径庭。
      其次,没有自来水,没有香皂,没有实用的镜子。清理干净脸上的墨迹,需要大约一小时,也就是江湖人常说的半个时辰。
      再次,梦寐以求的及腰长发,别说绾成髻子,就是扎个马尾也不滑溜,更重要的是,没有橡皮筋,只有光滑的绸带,发型的持久性大打折扣。
      最后,段扬才似乎确凿想起一件关乎名节的大事:“云公子,本大侠原来的衣服呢。”
      龙秀貌似正在出神地欣赏墙上的字画:“我没看到。”
      “哦,谢谢,那就算了。”段扬当然不会领悟话中暗含的深意,反而认真一笑以示友好。
      龙秀专心致志思索的,是另一样东西。为什么自己五年前画的半成品会在这堵墙上,补完之后还题了跋——题跋的人甚至知道自己画的是武夷山幽微碧□□天。
      屋外响起清越动听的玉声,原来清泠水榭房檐上悬挂着无数和田薄玉风铃,风起时便碰撞出声音,悦耳处让人心旷神怡,如临仙境,细细听来,就只剩单调冷冽的漫天深寒。清泠,乃道教的清泠地狱,至寒之所在。龙秀师出高道太清国师,自然深谙此典,细细品味,发现苑主人用心的穷奢极欲中仿佛透着某种奇特的趣味。
      麒麟苑不仅荒诞,还很怪诞,仿佛隐藏着无数秘密。
      “你叫龙秀?……对不起,我老觉得别扭,一不小心叫错了,应该是云秀对吧?”段扬在门槛边回头问,婚衣在阳光下像醉后微醺的剪影。“无妨,你随便叫吧。”龙秀仰望窗外毒辣的日头,强光令人头晕目眩。传奇的地方,传奇的人,让自己差点忘了一个实实在在的、将要变成千古传奇事情:
      入行当小官的事怎么办。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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