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番外一：楔子：云亲王逃婚记 ...
-
“青金琉璃象耳尊一对——和田玉雕瓶一只——南海紫云珊瑚屏风一个——西洋玻璃镇纸一对——牡丹金银错宝奁一个——谨以此薄礼敬贺云亲王秦晋：龙凤呈祥，百年好和，尚书令赵某人拜上——”
六月初三。云王纳妃，王府张灯结彩，喜气盈门。
“象牙莲台一尊——西域夜明珠一颗——”管家站在王府门口，高声唱着宾客的贺词。抬着各类彩礼的小厮跟在主人身后鱼贯而入，好不热闹。皇上特意挑了批熟练的下人，摆堂设宴，忙得不亦乐乎。
院墙那边，风景独好。
——京华迷醉，宫阙重楼，自有流云深秀。
画栏前，一个人似嗔似喜地立着，眉似烟雨飞云，眼如乌银落水，蕴和处千回百转，不染纤尘，遍身黄金绮罗也难掩暖玉般沉静的气质。
云王龙秀，当今皇上的异母弟弟。先皇膝下有四个儿子，惟独二皇子龙秀系皇后嫡出。当年贵妃生的皇长子十三岁生日时，先皇依照汉唐古制立为太子，不想几年后，皇后竟也生了一个出众的男孩，废长立幼已是不妥，先皇便把这个儿子奉为平生至宝，尽心培养。
龙秀自幼跟从国师太清道人习武学画，其余凡是朝中才艺殊胜的贤士，都做过云王的老师。后宫为此颇为嫉妒，好在龙秀生性喜静不好张扬，加之皇后一族位高权重得罪不起，皇上也没有改立太子的意思，种种非议只得作罢。
龙秀十四岁时，先皇驾崩，皇后懿告天下，以身殉葬。太子即位，皇后一族定然失势，但各舅亲手握重兵，纵使皇后如何明理练达，也难阻止亲族借己之名生出许多事端。
以身殉葬，帝后情深，既可避嫌，又能为龙秀积下贤德之名。
那年，秋意已阑，皇后咬咬牙，把龙秀推出景灵宫，独自饮了鸩酒。龙秀年龄尚小，却隐隐懂得母后的意思，在宫门外倔强地跪了三天，倒在祭坛旁不省人事，被皇兄抱回去。
权势随姻缘血统起起落落，皇上与龙秀素来亲善，处处庇护，是以龙秀才能固守亲王之位。
纳妃之日，应是大喜之时。龙秀不知道，若父皇母后尚在，会有多欣喜。不过，幸而，一切如桃花逐流水。自己不肖至斯，竟好龙阳之兴，他们在天之灵，也只有苦叹了。
风过杨柳，池上荷花摇摇摆摆。龙秀不觉一笑，嘴角微微扬起，灿若红菱，眼底却仍是波澜不惊。
小时侯藏在柴草车里逃出去玩，才过宫门，发现禁苑外的杨柳荷花也不过是这个样子，觉得无聊，又灰溜溜地潜回去，以后也再没打过出逃的主意。皇兄不知道这件事，还担忧自己长在深宫太过单调，让师夫带出去游历了半年。
江河浩荡，山岳巍峨，江山如画，如画而已。国事也好，富贵也好，自己无欲无求，却不知为什么失落无比。
龙秀踱到窗边,披上蟠龙戏水红袍。
“王爷，那些贺礼，您不看看？”
“寻常之物，不必了。”
温润的目光停在一旁的青檀木对梳上。所谓对梳，就是可以拼合成一个圆的梳子。一半龙，一半凤，各用金银错镶嵌，中间云岚水气，薜荔芳琼，精美绝伦。这是母后唯一的遗物，要龙秀把其中一半赠给至爱之人。以赠梳表达情意，古已有之，皇家则取其深意：平日不可不梳发，梳发不可不用梳子，而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可造次。因此小小一把梳子，就可见微知著，见微知礼。赠梳是一回事，知人爱人审时度势也是同一回事。皇后为了儿子，可谓煞费苦心。
龙秀拿过梳子，轻轻拆开两部分，收进衣襟里。
“镇远侯家的千金已经到了么？”
“回王爷，尧小姐……啊，小的是说娘娘已经在西厢房候着您了。”
“皇兄就是喜欢乱点鸳鸯。”
“王爷，镇远侯戎马一生，有恩于国。听说娘娘更是秀外惠中，才气过人。皇上这次赐婚，可是郑重得很。”
远处隐约响起催妆锣鼓，人群开始喧闹。拜堂的时辰就要到了。
龙秀站起来，理理胸前的大红绸花。
“没拜堂便叫不得娘娘。”
“啊，是。小的该死，这就记下。”
自从龙秀正式册封亲王，云王府便辞退了丫鬟，其他仆役半年换一拨。贴身的小厮没法摸清主子的脾气，凡事只能勉强迎合着。好在龙秀似乎并不介意。依他的意思，这样倒免了些阿谀奉承的俗事，六个月一满立刻拿钱走人，皆大欢喜。
推门慢慢走出去。庭上的溪流曲曲折折，各处水景中，荷花开得正好，水气迎面扑来，格外神清气爽。
“不错，皇兄郑重得很，可是我却不喜欢女子。桃红柳绿，各得其所，何苦呢？”龙秀自言自语地摇摇头。
前院，宫中的轿子刚到。皇上携了贵妃下来，龙秀定了定神，走上前去，俯身跪拜。皇上见龙秀一板一眼，不觉大笑：
“秀儿，今日你大婚，不拜天地，倒先拜起朕来，使不得，使不得。”
虽说是兄弟，年岁却相差十几，皇上只把龙秀当晚辈看。龙秀并不起来，慢慢说道：
“古人云天下国家。先有国，然后才是家。臣弟这么做，并非无理。”
自然是并非道理。古来朝廷，往往君臣恩重，手足情薄，皇上毫不计较，依然用心照顾几个弟弟。龙秀这一跪拜，面上不便说，实则带着一分礼数二分敬佩三分感激。
皇上拍拍龙秀肩膀：
“太上皇说你是画中的羂烟山水，万般风情都归于敦厚纯真。好，好。”
龙秀陪着笑了笑，站起来，跟在前来主婚的皇兄身后迈进正厅。众公众侯大小官员根据地位排好了座次，正互文诹诹地问礼。龙秀看去，该到的不该到的都兴师动众地赶来了，场面决不比皇上纳妃简单。大家正要向皇上行礼，皇上摆摆手：
“今天秀儿是主，朕与众爱卿都是客，诸位不必拘礼。”
人站在一起便好比较。龙秀与皇上同一血脉，眉宇之间便有几分相似。不同的是，皇上雍容华贵，豁达开朗，看似平易近人；龙秀却沉郁优雅，有些不苟言笑。不单相貌如此，这云亲王的性格也有点不可捉摸，作官的人平时不敢上门巴结，今天日子特殊，便倾尽财力大送贺礼，只图表现得体面些。
待嘉宾都坐好，司仪看准时辰，一声炮响，唢呐齐奏。丫鬟从西厢扶了盛装的新娘，向堂上走来。
龙秀看着新娘娇柔的步子，不觉皱皱眉。皇兄一封诏书自己便要娶一个女子，心里无端地发毛。
正在恍惚间，那女子已在身边站好。只听司仪念得：
“大宁王朝云亲王龙秀，镇远侯府上千金尧莹雪，今日缔结秦晋。上沐皇恩，下泽百姓，龙凤仪和，相爱相亲……”
龙秀一个字也没听进去，斜眼看看新娘，只感到她身上粉香腻人。堂上莫名其妙的婚书，听得人好生厌烦。四周花烛火光摇曳，满眼尽是明艳的大红与金黄，抬头望去，天旋地转。
“一拜天地——”司仪把声音拖的老长。新娘用手肘碰碰龙秀，轻声道：
“云王爷，你该把那绸花的一头递给奴婢的。”
龙秀只顾伸手递过去，直楞楞地对着厅外鞠个躬，不由得想，难道自己就这么成亲了……
“二拜高堂——”声音又传来。因为龙秀是皇族嫡子，需向皇陵方向跪拜。龙秀麻木地转身，跪下，站起，对着人群干笑。仔细琢磨来，其实身为亲王，要推了这桩婚事也未尝不可，可那样皇上的面子会过不去，尧家也会蒙羞，难道就这么作罢……
“夫妻对拜——”龙秀迟疑了。莫说什么相爱相亲，娶进一个女子，就是平日在府上也要把夫妻的样子做足。二十年来人生百味，经过这么一拜，即刻就要淡如白水。想到要和女子朝夕相处……转身面对新娘，盖头上金线绣的凤凰微微颤动，想是久居深闺的尧小姐面对这种大场面太过紧张。
是拜还是不拜？
正不知所措，却听皇上的声音在一旁笑语：
“果然喜气撩人，就连秀儿都高兴地分不清东西南北了，这番对拜完，就是真夫妻啦！”
龙秀听了心中一紧。拜了就是真夫妻了，就是三棒子都打不散的鸳鸯了。
“夫妻对拜——”众宾客都伸长了脖子，等待关键的一幕。作为新娘婆家的镇远侯，更拈起了念珠。
“夫妻对拜——”司仪又喊了一遍。龙秀脑子里乱做一团，一点一点艰难地弯下腰。周围人大气都不敢喘。
……
……
龙秀忽然抬起头：
“好。算我欠了天下的。”
火石电光。
只见新郎手中刀光一闪，大红绸花尽数落下，一团红色凌空而起，从人群头上越过，消失不见了。
众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一个个望着远处，久久没有回过神来。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才听到一个声音颤抖地响起：
“云王……云王逃逃逃逃逃逃婚了……”
几十里外的江上，正是芦苇茂盛的时节。龙秀钻出运盐船的船舱，扔掉头上繁琐的物事，一摸胸口，那对梳子还在，取出来，重新合在一起，收好，找个空处躺下，日头刚过申时。
天气，还好得很。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番外一：楔子：云亲王逃婚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