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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如果陆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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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下完一场大雪,半夜醒来时看到的冰雪世界在第二天早上就被开辟出了一条条的黑色道路分裂成一块块的白色碎片。玻璃窗上沾满了水珠,晶莹剔透的光泽模样,十分讨喜。甘蓝将拉开的窗帘重新合上,换好衣服后又拉开。冬天空气里的水分都被这白雪给吸干了似的,唇膏和护手霜至少得涂两层才有点作用。
她收拾好自己,去中医院。
每年过年,甘蓝都会带一些中草药回去给父母,他们都说那些药有效果。前天年假一开始,她下午就赶去了中医院,人太多,她等了很久都没排上号。想着天赐的婚事近了,家里肯定忙的很,她犹豫着要不要先赶回去帮忙,等到年初来了再买些给父母寄回去。巧的是,她刚走出中医院,父亲的电话就打了来,葛琪琪最近身体不舒服,葛家给俩人算了命,说是正月不宜婚假,要等到三月开春定个好日子。俩家商量了一下,就将婚期推到了三月十六。
甘蓝收拾了东西准备当天就回去,但改签的车票没有了,她回来时遇到了朱一凡。才一周而已,他又瘦了不少。像一般熟人一样寒暄了一会儿,甘蓝才知道朱一凡是辞了职回老家的。朱一凡走后,甘蓝跑到入口处的玻璃前照照自己的样子。
她和朱一凡真的是一样的,两眼无神,整个人都散发着一股衰气。
这幅鬼样子把她自己吓了一大跳,甘蓝就近找了家饭店,点了两菜一汤,扫空之后她立马回家洗漱上床,吃饱就犯困,她要趁着这股困意把之前的觉都给补回来。一个人吃饱了,睡足了,精神自然就会好起来。甘蓝拥着被子,很快入了睡。这一觉很长,睡过了一个下午,睡过了一整个夜晚,直到第二天早上她才自然醒来。想起半夜时醒了一会儿看见的洁白世界,想起昨天无精打采的陌生人,再看看镜子里恢复了点人气的自己,一天而已,她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既然还有一天时间,那就再去趟中医院,也许今天能买到。
幸亏甘蓝提前做好了准备,吃了饭还买了瓶水,排号拿到药都到下午三点多了,虽然只穿了双半跟的靴子,但站了这么久,出医院时两条腿直打颤。医院门口人太多,她一个健全的青年人实在不好意思跟一些老弱病残抢车。站了十几分钟没等到闲车,她只好乖乖去坐公交。
公交上的人也很多,甘蓝一直往后挪给人让空间,最后到了车子的末尾处,她一手扶着椅子背部,一手提着东西,为了转移身不适的注意力,她看向玻璃窗外面的风景。外面还是零下的温度,车厢内却起码有十几度,穿着厚厚羽绒服的甘蓝能感觉到一层一层的汗从身体里涌出来,她想脱了外套,可间歇性地有阵阵寒意袭来,加上车厢这么挤,只能等着车子到站。
就这么憋了一会儿,甘蓝的脸色就变得十分难看,惨白的让人心惊,旁边坐着的小伙听到一声轻微的呻吟声抬起头,终于怜香惜玉地让了座:“美女,你是不是不舒服,你来坐吧。”
“不用,我快到了。”她这非老弱病残类的人真不好意思就这么接受别人的好意。
“你坐吧,我看你这样子快要晕了。”小伙子站了起来,硬是扶了甘蓝坐下,她已经没力气挣扎,坐下的瞬间确实舒服了不少,她客气地说了声谢谢。
车子又走了几站,甘蓝坐着都没动,眼看着熟悉的小区在眼前停了下来,她想站起来,双腿却一点力气都没有。就在她扶着椅子准备硬撑起来的时候,一股奇怪的感觉贯穿全身,头顶到脚底突然都发起凉来,她赶紧坐了回去,可恶心的感觉突然袭来,眼泪突然冒了出来。
她掏出手机,翻遍了所有的号码,斟酌了一会儿之后她还是给林伟森打了电话,听到林伟森的声音之后,她的眼泪掉的更加厉害。
“喂,甘蓝?”明明想说话,可嗓子却发不出声。
“甘蓝......”
“甘蓝,你说话!”
“伟森,我......”一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带着厚厚的哭腔,还沙哑的厉害。
“你哭了吗……别哭,到底怎么了!”
“我......我可能流产了。”
“……”
甘蓝想让他过来接她,可她还没开口,电话那头传来的已经是忙音。
过了几分钟,林伟森的电话又打了过来,甘蓝感觉自己快支撑不住了,她低着头蜷在座位上,无声地掉着眼泪。一接到电话,她便抢了他的话。
“伟森,你先别生我的气,求求你快来,车子要到站了,我不敢下去。”
“你在哪里?”
“我在33路公交上,刚过抚琴路。”
“好,你就在车上别下来,我去接你。”
“嗯,我等你,你快点来,我好怕,我肚子好疼。”甘蓝睁大着眼睛,眼泪大颗大颗地掉在地上,她不敢去体会那种感觉,不敢去想这种疼痛和流失的感觉到底意味着什么。
“伟森,求求你,快点来,快点来……”
她微微动了动,身下的血便流的更快,她不敢再动,只是保持着鸵鸟的姿势低着头傻傻地流着眼泪。这个月姨妈没来,她也只是怀疑,才刚买了验孕棒试了试,还没来得及去医院确认。她甚至还没有想过要不要这个孩子,可这个东西毕竟在她的身体里,此时此刻正一点一滴地从她的身体里流走。
车子每停一站,她就微微转过头去看,他到底有没有来,又过了七八站,林伟森还没有出现。甘蓝突然开始怨他,怨自己,怨左香山,眼泪再也流不出来,心像被掏空了一样,她觉得很累,不再哭泣,而是一心感受着身体里的那种流失感。这样也好,她要跟这个孩子告别,一个人跟ta告别。
车子突然一个急刹车,甘蓝的头撞了上去,不过有她的手垫在椅背上,所以也不觉得疼。她听见司机破口大骂,她听见车上此起彼伏的埋怨声,她听到车门打开,她听到人群开始骚动起来,她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有人蹲在了她的身边,他看见了她椅子下面的血迹,看见了地上一滩水渍。他一把抱起她,匆匆下了车。那双有力的手臂再次环住她的时候,甘蓝便放松了下来,这种心安是她梦寐以求却又胆战心惊害怕失去的。她用劲力气睁开眼看他,如果这是死前的最后一个美梦,她也要努力记住他为她担心的样子。
她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左香山情不自禁地拥紧她。
“有我在,别怕……”
她偷偷看了他一眼,想笑却笑不出来,便昏了过去。
林伟森赶紧打开车门,左香山抱着甘蓝进了后面,车子快速飞了出去。
“都准备好了吗?”
“嗯,周医生已经和她的人正等着呢。”
“我不去医院!”甘蓝突然醒过来,迷迷糊糊地说
“好,不去。”
“我不想去医院。”
“好,不去,我们这就回家……”左香山对林伟森使了个眼色,车子还是开向了医院。
手术室外的两个大男人都笔直地站着,眼睛紧紧地盯着大门。半小时后,林伟森递给左香山一根烟,左香山看了他一眼接了过来,随后又碾碎了扔进垃圾桶。这里是医院,不能抽烟。
“她为什么那么怕进医院?”左香山记得有一次甘蓝感冒了,挺严重,他送她到了医院门口,她还是偷偷溜了,硬是熬了一个多星期才好。
“因为进医院要花钱,她妈妈不舍得给她花钱,一旦给她花了钱,她就少不得挨骂,甚至挨打。”
“她为什么怕黑?”
“他们家有一块瓜地,夏天的时候需要人看地她妈就让她去,他爸爸心情好晚上就去替她回来,心情不好就把她丢在地里,让她听着蛙鸣蛇叫过一夜。”
“她家有人对她好吗?”
“没有,小时候是多出来的女儿,干活的工具,长大了是棵摇钱树。前年她妈逼着她跟村上的一个暴发户的儿子结婚,她不答应,大年夜就被赶了出来,后来去了她姐家过的除夕。”
“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
“小时候就知道有这么个人,第一次见面是她高三毕业那种暑假,她背着一个书包,提着一个破旧的布包找到了我家,跟我妈借钱念书。”她做出来的事总是能超乎他的想象,就像她第一次站在几个大黑袋子中间等着他一样,不可思议。
“你喜欢她吗?”
林伟森转过头来,直视着左香山的眼睛,点了点头:“喜欢过。”
“后来为什么不喜欢了?”
“她喜欢你。”
“所以你争都不争?”
“不是不争,是知道争也没结果。她认定的事,没有谁能拉得回来。就像当年,我们都不能想象,从没有出过门的她是怎么靠着一百对块钱找到我家的。她想念书就一定念得上,她认定了你我就不可能走得进她心里……”林伟森忍不住反问他,“左先生,那你呢?你对甘蓝是什么一个想法?”
“你觉得呢?”
“如果不能给她一个完整的未来,你最好现在就走。”
左香山看了林伟森一眼,从他怀里抽出那包烟和打火机,随后又将一张机票塞给他:“今晚陆小姐要回香港,这是我的机票,你帮我送她去机场,顺便告诉她我要留在这里过年。”
“如果陆小姐问你在哪里,和谁在一起,我要怎么说?”
左香山将烟和打火机放进口袋里,摆摆手让他走。
“实话实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