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明月》面壁人

7、七、前尘往事断肠诗

　　翌日，乔浣漪果真差人来请肖执的仆役前去与方碧渊把脉。

　　秦鹿将那一身黑衣抹了又抹，不断检查帷帽是否会漏光，又吃了哑嗓子的药，声音粗粝得可怕，才放心前去看诊。

　　下人将他引至方碧渊屋内，方碧渊正在那日他窥视的窗边看书。早晨的阳光照在他身上，丰神俊朗的男子好似是光勾勒出来一般夺目。方碧渊沉湎在书中，发现秦鹿来了也没有在意，一直读完这一章才意犹未尽地抬头。秦鹿就这么不声不响立在一旁，帷帽内的眼睛看得几乎痴了。

　　“久等，请。”方碧渊说完，径自卷起袖子，露出劲瘦臂腕，随意搭在桌上，显然没有太把这个客人的仆人当一回事，大约是碍于乔浣漪的面子才答应”看诊“的。

　　秦鹿深吸一口气，躬身上前，并指号脉。

　　强健，平稳，内力深厚。很好，很好。

　　足足半盏茶后，秦鹿才抬手离开。良好的教养没有让方碧渊表现出来，但秦鹿知道，他已经有些不耐烦了。

　　好久没有见他这样的表情了，秦鹿忍不住又想笑又怀念，压低声音道：“城主身体无碍。”顿了顿，还是忍不住说了：“城主曾中大漠蛇毒，固然已清，但身子受损已成，还需慢慢调养。您之前应该一直有喝固本培元的汤药，但近几天不知为何停了。十分不妥，还应喝满一年才好。”

　　是的，这也是他坚持要为方碧渊号脉的原因之一。方碧渊失忆至决斗前，不记得自己决斗中受过蛇毒，如不与他讲清，以他的性子，才不会听那些大夫说什么“进补”呢。不过蛇毒虽已经由他清除，还得连续服用他特制的汤药整整一年，才能弥补身体中毒的损耗。他必须要把这个严重性给方碧渊说清楚了才好。

　　方碧渊闻言却一愣：“我中过蛇毒？大漠蛇？”

　　秦鹿紧张起来，哪里露馅了吗：“是……是的……”

　　“你怎么知道的？”方碧渊站起来。他比秦鹿高半个头，从上往下俯视时气势尤其逼人。

　　秦鹿忍不住退了半步，诺诺道：“就……把脉知道的。”

　　方碧渊牵着嘴角毫无笑意地笑了一下：“从我回来起，给我号过脉的大夫不知凡几，为什么他们没有一个瞧出来我中过蛇毒？你难道是哪里不世出的神医吗？”

　　秦鹿暗暗叫糟，更往后退缩道：“小，小的不是神医……小的祖传山中医术，就是跌打损伤，蛇虫鼠蚁最为擅长，因此一号脉便知是什么东西咬的……”

　　方碧渊一双墨也似的的眸子定定看着秦鹿，不知这番话他买不买账。忽然，他笑容又温和起来：“这位家人，劳烦你了，下去领赏吧。”

　　秦鹿大大舒口气，赶紧退下。

　　回到肖执房中，一推开门就见楼主大人搬了张椅子，大马金刀地坐在八仙桌前，似是正在等着他。秦鹿吓一跳，用还沙哑的嗓音问道：“怎么了？”摆出这么一副要给他来个三堂会审的架势。

　　“你和你那老相好说什么了？”肖执严肃问。

　　秦鹿有点慌：“什，什么，你不要乱说……”“你和方碧渊说什么了？！”肖执没心情和他周旋，提高了声音。

　　“没说什么啊……”

　　“没说什么他向我要你？”肖执冷哼一声：“你如果想去他身边，就别把我夹在中间耍着玩！如今你脉也把过了，应该放心了吧？给我把毒解了，你爱去哪去哪，咱们两不相欠！”

　　秦鹿不懂为何肖执这样生气，可他有一点说对了：“毒，我会帮你解的。这段时间真对不起，委屈你了……”

　　肖执眼睛微微眯起。他不是没有想过，如若秦鹿和方碧渊私下串通好，假意将秦鹿要去，他的毒无法解除，那他一身武功尽失，身在碧水千城中，对方碧渊来说，晓雨听风楼岂不就是囊中之物了？

　　如果真是那样，他且不要打草惊蛇，看秦鹿究竟要做什么。

　　“你当然要给我解毒！”肖执盯着他的帷帽：“但是你跟他到底说了什么，也得告诉我。”他上前把他的帷帽掀开，一手阖上他身后的门，在他眼前轻声道：“他认出你了？”

　　秦鹿没有反抗，只是眼神躲闪地看向地面，没有直视眼前浓眉大眼的英俊青年。“没有。”他说。

　　“那他为什么突然会要我身边一个古怪的仆人呢？”肖执捏住他的下巴，强迫他看着自己：“告诉我，你在他面前都做了什么？”

　　“我……我告诉了他他曾中蛇毒，需要固本培元一年。”秦鹿说：“我什么也没说！我说我只是擅长山野村夫的医术，所以对蛇毒很清楚……”肖执在江湖中也算响当当一号人物，又常年身居高位，一身气势毫不遮掩，煞是惊人。秦鹿从小只在碧水千城中长大，从未有人如此威吓他，心中有些心虚又有些害怕，眼中不禁聚起水汽，声音颤颤地就要哭出来了。

　　“嘘，嘘，我知道……”见这人竟被自己吓哭，肖执也有些慌了，不知如何安慰，只能像对待孩子一样把他抱进怀里：“你哭什么。我都觉得自己这火发的有些无名。该对不起的是我……”

　　“对不起我一直不敢说……我是个胆小鬼……”秦鹿把脸埋进他宽厚坚实的怀里，崩溃地抽泣道：“我不敢让他知道我现在的样子！我这么丑！更何况，他也不记得了……我不知道该不该让他想起……他就要和乔浣漪成亲了……”

　　如果之前肖执只是猜测秦鹿和方碧渊之间的关系，现在，他有九成的把握自己猜对了。

　　若是为情所困……肖执将自己的好奇心紧紧压制住。这些密辛何时都可以来刺探，但小命可只有一条，赶紧把自己身上的毒解了才是正道。

　　“我跟方碧渊说，过三天楼里有人前来服侍，方将你送去给他治病。” 肖执抚着秦鹿的头发，低头道：“三天，我的毒能全解么？”

　　秦鹿道：“一天足够。”

　　大手钳住秦鹿带着些伤疤的手腕，将他向屋内拉去，柔声道：“现在就开始吧。”

　　心中怜惜是有的。但目前，对秦鹿的怜惜，暂时还强不过肖执求生的欲望。

　　他一边拉着秦鹿走，一边在秦鹿看不见的地方不知想起了什么，忽然自嘲地笑了一下。原本还以为这人对他会有什么不同，但，他果然还是最爱自己的。

　　两人毕竟不是一个段数的，稍一交锋，秦鹿便完全被肖执牵着鼻子走了。他眼中还泛着红，在八仙桌上排开数十种药粉，用一杆银色小称量取配比，时不时抽下鼻子。

　　肖执守在一边，拿袖子替他轻轻擦拭掉眼泪鼻涕，轻声赞道：“这小称真是精巧。你师父传给你的吗？”

　　秦鹿道：“我没有师父。”他眼睛盯着称上尺度，嘴里呐呐道：“碧水千城藏书万卷，光医书就有满满十个顶梁的书架，谁有个十年时间翻阅学习，都能学成的。”

　　他虽如此轻描淡写，但肖执却知道，以秦鹿那一手出神入化的用毒用药，放在江湖上不是被称作“神医”，也是个“名医”级别的。

　　却被困在这小小碧水千城中，成了他方碧渊独享的宝贝。

　　他忽然有些嫉恨方碧渊。他什么都好，从小什么都有，连忠心耿耿的伙伴都不用费心去结交。

　　他又想起自己将秦鹿比作猫咪的臆想。

　　不知道，猫咪易主难不难……

　　肖执无意识地卷起秦鹿的一缕头发在指间缠绕，脑中已经构建了好几个将“猫仔”偷天换日的计划，嘴中无意识地问道：“不是你师父送的，那就是方碧渊送的了？”

　　秦鹿隐隐感觉到肖执大概是知道了他和方碧渊的关系了，但是很奇怪，他好像不似其他人一般排斥南风。大概是晓雨听风楼那里，天下何事不知，见多不怪了吧。他点点头：“是。我开始为他煎第一副药之后，他就找人为我做了这个，方便我配药。”

　　他摩挲着光亮的秤杆。虽然已经使用多年，但由于保养得宜，小称依然精准干净。他相当宝贝它，即使是在火海中性命攸关之时，仍然紧紧护在怀里，不让火侵袭半分。

　　这杆秤，代表着，方碧渊，需要他。

　　就算如今他将那段美好的日子都忘记了，自己也成了现在的样子，他依然需要他。

　　肖执看到秦鹿可怖的面庞上，透出了极不明显的红晕，澄澈的右眼光芒闪烁。“少女怀春“四个字莫名就浮现在肖执脑海中。他赶紧甩甩头，还是忍不住扶在秦鹿肩上：”你很开心他送你这个？“

　　秦鹿没有回答，但是满身都写着墨黑巨大的“当然！”

　　肖执嗤笑一声，在一旁坐下，手肘撑着下巴百无聊赖地看秦鹿小心使用那秤，好像每一个零件不是银制而是雪，动作大一点就会化掉。

　　他在心里嘲笑秦鹿无意义的行为，但是隐隐的，还是有些羡慕。

　　银灰缎子对襟儒衫，洒金百褶襦裙，一头银发盘起，束抹额，只插两根点翠玉簪，一身素净的老夫人斜倚窗边，夏日午后微醺的风不时吹来，撩动得她手上清单簌簌作响。

　　“母亲。”方碧渊在门口行了个礼，老夫人抬起头来，皱纹将多年前的风华绝代雕刻成了严肃和冷漠。她淡淡地看他一眼，示意进来。

　　方碧渊步步稳重，未敢行差踏错，走到老夫人美人榻前，自有侍女伺候坐下。

　　“你和浣漪的婚事，早前就准备得差不多了。人家为你虚等一年，又帮扶家中事务许多，这次你和乔家的生意，让一分利过去，若她家中有心，嫁妆上好给她贴的厚些。”

　　“是。谢谢母亲。”方碧渊恭敬地执礼。

　　老夫人将那沓纸扔进他怀里，闭目养神，声音低低道：“哼，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做的那些小动作，不就是想让我给你的浣漪多多好处么？你虽不是我亲出，但对外好歹都是碧水千城的脸，若要，就直说，我年纪大了，懒的与你费这脑子猜谜。下去吧。”

　　方碧渊依旧波澜不惊地恭敬执礼，抱着那一沓乱糟糟的礼仪清单退出去了。

　　今天风很大，天气阴沉。他该觉得高兴：就要与浣漪成亲，老夫人也对他一让再让，想要的人，想要的权，全都触手可及。

　　可是还有什么压在心头，压抑着，不让他兴奋。怀中清单啪啪拍着他胸膛，好像来自莫须有之处的谴责。

　　问题一定出在自己忘记的那一年中！方碧渊抿嘴，想起号称什么消息都能打听到的肖执，还想起肖执身边，那个瞧出他中蛇毒的仆人。

　　如果肖执果真如传言，什么都打听得到，他来此处应该早有准备，那个看蛇毒的仆人必然与他失去的记忆有些关系，才会被肖执带在身边当做筹码或辅助之类的。他才不信什么山野医术的拙劣说辞呢！

　　让肖执去找秦鹿不过是个借口。方碧渊只是想给肖执一个动作的借口，只要肖执先开始行动，就必会露出马脚，那他就可以顺势破解肖执和那个仆人的秘密——而这秘密，他猜，十有八九和自己有关。

　　但是这几天，肖大楼主却乖得不得了，连客居的小院都没有迈出过一步，更不用说和晓雨听风楼的人接触了。去要了那个仆人，也被打发到了三天之后。

　　好，他就等三天！肖执带着消息，迟早要和自己交易，早早往自己这边多揽筹码，总没坏处。

　　况且，肖执他对付不了，也不敢对付，但区区一个小仆人，还愁撬不开他的嘴吗？

　　心中算盘打了一遍又一遍，方城主才将心中沉郁一扫而光，打起精神来，往乔浣漪所居碧波园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