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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六、无路请缨 乔姑娘这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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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浣漪恨恨地咬紧一口银牙:“是,要寻这人,除之而后快!”
肖执心中大惊,面上只微微疑惑道:“这个,在下就不是很懂了。方城主明明说,这人是他胜似兄弟的至交,希望我能将他救回来……”
乔浣漪泫然欲泣地摇头,晶莹剔透的泪珠悬在纤长浓密的睫毛上,花瓣一般的嘴唇被她咬的失了血色,看得肖执忍不住都心疼了。“碧渊他失忆了呀!他忘记了过去一年的事情,忘记了他和蛇王的决斗,忘记自己这好兄弟是……是怎么算计他的!”她深呼吸几下,遣退所有下人,关门关窗。和乔浣漪单独待在一个封闭的环境里,对肖执自控力的挑战是巨大的。他狠狠掐自己几把,又悄悄点了几个穴位,才讪讪笑道:“乔姑娘这是做什么?咱们孤男寡女……”
乔浣漪关好最后一扇窗,脚步轻盈地飘过来,伸出葱白柔软的手指轻轻封住肖执的唇,哀求地看着他:“我知道肖楼主不会为我所迷惑,也不会四处乱说。所以,请您务必请小女子说完这些……不堪启齿的事情,好么?”
说实话,在肖执这里,现在“不堪启齿”比乔浣漪生理性的吸引力似乎大了那么一丢丢。他又坐的离身前的美无瑕人儿远一些,恭敬道:“您说。”
“不怕您笑话。我……曾经怀过碧渊的孩子。”乔浣漪低声道。
肖执忍住了要去捂胸口的动作。我的天!要不要这么劲爆!就算是江湖儿女不拘小节,这事儿摊在江湖第一美人和碧水千城城主身上也足够让江湖议论个三五年的!
“但是,这个孩子没有保住……”乔浣漪低泣道:“碧渊不知道这个事儿。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他就……”乔浣漪抬起微红的眼眶,咬牙切齿道:“秦鹿是府上大夫。就是他最先诊出我怀有身孕,可他谁也没告诉,只煎了一碗‘保胎药’给我喝。我不疑有他,可是喝完……就滑胎了!”现在说起来,乔浣漪还是没忍住哭泣,控诉道:“我知道自己的身子,凡男子总是有点——碧渊也是知道的,所以我身边没有一个男性,连护卫都是女子。但高明的医女难寻,秦鹿又是他从小到大的兄弟,我们才放心他在我身边看诊,想着兄弟情义总会强过一时的欲望吧?却没想到,因为我有了碧渊的孩子,他竟丧心病狂至此,连医者仁心都丢弃了!”
肖执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才道:“你为何不告诉方碧渊呢?”
“碧渊最是信任秦鹿,他威胁我说,若我告诉碧渊,便连碧渊一同毒死!”乔浣漪勉强止住哭泣,强迫自己镇静下来道:“自我进府后,秦鹿便一直对我和碧渊怪怪的。府中男子,除了碧渊,便是他接触我最多了。我有时也会与碧渊说秦鹿不大对劲,但碧渊总说我多心。他,他太信任秦鹿了。的确,秦鹿的医术十分高明,好几次把碧渊从鬼门关里拉回来。我能感觉到,他能容忍的极限,便是我有方碧渊这个男人。子嗣……他是万万无法允许的。”说到这里,乔浣漪眼神坚定起来:“可我要给碧渊留下子嗣,要为碧水千城开枝散叶,要和他一起守护我们的家!与蛇王的决斗,本来我是不让碧渊去的。无论他单独留秦鹿与我在一起,还是单独留秦鹿与他在一起,我都很害怕。可碧渊终究还是带着秦鹿一起去了。后来,他和秦鹿一起失踪了,我几乎要吓疯了。我派了许多人去找,特别怕有一天,找到了他的尸体……所以一年来杳无音信,我反而有些安心,至少这样,我们谁都不能说碧渊死了。我会为他守着这个家,等他回来。”
“现在,他回来了。”乔浣漪忍不住露出一丝笑容,真如雨后初荷般清新动人:“我不知道他们在漠北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碧渊为什么会失忆。秦鹿最善用药,药毒不分家,若是他用药毒害碧渊,我……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她说着,拍拍胸脯庆幸道:“还好,我请了城中所有的好大夫都来瞧过,他们虽然说不出碧渊为何失忆,但都一口笃定,他身体没问题。”
你相好失忆这还真不能怪秦鹿,肖执腹诽着,嘴上问道:“如此皆大欢喜,乔姑娘为何又非要置那秦鹿于死地呢?”想了想又道:“我带着的那个仆人,医术也很不错,乔姑娘不嫌弃的话,有空也可让他给方城主看看。”
乔浣漪谢过肖执,幽幽叹气:“不是我非要置他于死地。他只要不回碧水千城,我管他死活?但碧渊坚持要找他回来,他不请我劝,我也知道肖楼主替他找肖执,实为有求于他,因此定会尽力寻回。若那人还活着,我担惊受怕事小,碧水千城百年基业无法传承延续,甚至可能提前崩塌,您这笔生意,不也亏了吗?”
肖执暗忖这女子心思好生敏锐机灵,点头道:“乔姑娘分析的不错。我是想要与碧水千城长久合作的,自然希望越长久越好。可我若是不帮方城主找回秦鹿,连最开始的合作都堪忧啊!”
乔浣漪道:“自然是不会让肖楼主为难的。你只管按碧渊所求,尽力去寻秦鹿。若秦鹿死了,万事大吉;若秦鹿还活着,您在送他进府前一天内,趁机将这个给他吃下。”乔浣漪从袖内掏出一寸见方的小纸包,摆在莹白手心里,递给肖执。
“这是——”肖执起身疑惑地接过来,正欲拆开,被乔浣漪制止住:“这是我娘家一种特制的毒药,服下后十八个时辰内毫无反应,之后中毒者便会有风寒之兆,两天内高烧不退,不治而亡。好似体虚不胜风寒一般,了无痕迹。如此,你既完成了碧渊的嘱托,也保住了碧水千城的未来。”
肖执忍不住赞道:“果然是两全之法!乔姑娘蕙质兰心,在下佩服!”
乔浣漪却颦眉摇头:“若不是为了碧渊,我,我何苦造这杀孽……其实也不怪秦鹿,要怪,还是得怪我这要命的体质……是我害了他,是我害了他……若他死后阴魂不散,尽管来找我报复吧,你是无辜的,碧渊是无辜的。碧水千城也是无辜的……”
肖执对着眼前这个美丽出尘的女子一揖手:“姑娘深明大义,处事果决,便是男子也难以企及。今后若有人再说天下第一美人空有皮囊,我肖执第一个不服!”
乔浣漪凄惨地笑笑:“肖楼主莫再取笑我了。毒药交于你,我这心里刀割一般。我一介弱女子,无路请缨,只得仰赖肖楼主。此事成,肖楼主但凡有什么用得上浣漪的,请尽管吩咐。”说着起身婷婷袅袅地一福到地。肖执忙道受不起,将娇弱的美人扶起来,信誓旦旦道:“定不负姑娘嘱托。”
秦鹿在仆人的带领下走过熟悉的廊道,来到锅炉房。仆人留他一人烧水,便自行离去了。秦鹿胡乱加了几桶水装装样子,见没人,立刻从锅炉房后门溜出去,那里有一座高墙与主子们居住的前几厢隔开,墙那边种着青翠的灌木,墙这边垒着高高的煤球堆。
煤球堆垒得很讲究,如三角塔般两两错开交叠,随便抽出某一块煤球,整个堆也不会坍塌。秦鹿小心翼翼地抽出中间那堆煤球中的一枚,露出墙上一个拳头大小的洞。洞那边的植被隐约茂密,但无法完全遮盖住院里对着墙的素雅窗台。
一只麻雀落在窗台旁的梅枝上梳理羽毛,忽然被什么惊动,扑啦啦飞走了。梅枝还在轻颤,轻袍缓带,黑发高束的挺拔身影就如期来到窗前,将窗户推得更开一些,俊朗的面容在看到院子里生机勃勃的一切,笑容沉静。
他铺开宣纸,行云流水地抚上镇纸,沾墨,挥毫,每一个动作都被秦鹿深深看在脑海里。夏阳灼人,秦鹿在墙边湿透了衣衫,不舍离去,一如过往不知多少春秋。
再次见到肖执,秦鹿敏锐地察觉到他对自己的态度有点奇怪。肖执也没有想要隐瞒自己的疑惑,直截了当问:“乔浣漪,你和她相处的如何?”
秦鹿正在屏风后面洗澡,汗湿的衣服上凝出了白霜,随意丢弃在地上。闻言他回到道:“除了给她看病,没怎么接触。你也见过她了,应当知道她那样,方城主不允许男子在她身边逗留过久。”
“她什么样?”肖执明知故问。
“你知道,春天的时候,动物会发情。”话题突然凭空跳到了这里,秦鹿没头没脑地道:“他们是凭什么辨别彼此都在发情呢?”
“哈?”肖执一头雾水:“你在说什么?”
“气味。”秦鹿兀自解释道:“如果你在春季进入森林,你可以闻到动物们发情的气味,这些气味吸引异性前来完成传宗接代的大计。乔浣漪,她一年四季都在散发这种对人类起作用的气味。”
“额……你是说,乔浣漪之所以这么令人倾倒,是因为她——一年四季都在发情?”肖执试图理解了一下秦鹿的意思,说道。
“当然她本身也很有魅力。但是她的气血与常人不同,导致了非常强烈的吸引力。这种病例十分罕见,我也只在极冷僻古老的医书中见过。”秦鹿又从头到尾一身黑从屏风后走出来:“城主是极少数能抵抗住她气味诱惑的男子。”他低笑一声:“不是因为外在吸引,而是真的爱她这个人;正是因为他不为自己外在所倾倒,所以才爱他冷静强大的理智。她是最适合城主的人了。”
肖执撑着下巴,眼神直直盯着那什么都看不出来的帷帽:“连你这样知道的如此清晰的人,也还是会被她迷惑,这种体质还真是要命呢。若是她想要迷惑一帮武林高手掀起些腥风血雨什么的,简直易如反掌。”
秦鹿摇头:“她性子恬淡温和,从来没有想过要用自己的特殊来控制男人。相反,她很讨厌这样,所以才会爱上城主。”末了,他似乎是看向肖执的方向:“我没有被她迷惑呀?为什么这么说?”
他的声音低哑温和,肖执想不出来这样的一个人怎么会下狠心谋害未出世的婴儿。但乔浣漪所说,也只是她的一面之词。他要听听秦鹿的说法。
“你没有被她迷惑?怎么可能?”肖执笑起来:“江湖上数得上的美人都基本都见过,还是被她弄得鬼迷三道的,离她起码五尺远我才安心。你隔三差五就要去给她瞧病诊脉的,少不得身体接触,怎么可能把持得住?”
肖执心里不知是个什么滋味,一会儿想着看你怎么辩解,一会儿又期望他还能说出一个合情合理的解释出来,证明是那乔浣漪胡言。
秦鹿哑口无言了一会儿,艰涩地开口道:“这要怎么说……我,她……”他在屋里来回焦躁地踱步,然后道:“我知道你见多识广,应该不会大惊小怪才对。动物身上散发的气味,是为了吸引异性,同性闻起来,是没有感觉的,甚至还会感觉到排斥威胁。”
肖执惊讶地张大嘴:“所以,你其实是女的?”
秦鹿忙道:“不不不……”
“那乔浣漪,是男的??”这就更劲爆了呀!肖执整个人都激动得站了起来,但略一思忖:“不对呀,她要是男的,为什么我还会被吸引?难道我是女的?”何止他是女的,这普天下所有被乔浣漪迷住的男人,岂不都得是女人!
秦鹿简直哭笑不得:“别瞎猜了!乔姑娘当然是女的,我也是男的。我要说的是,如果取向的性别不是她,那就不会被她吸引。是我……我喜欢男人……”所以乔浣漪对他来说,就毫无性别上的吸引力可言了。
如果是这个原因,肖执在猜测秦鹿与方碧渊关系的时候,就大致猜到了,所以并没有特别惊讶。他无趣地坐下去,继续撑着下巴:“方碧渊就是因为知道这个,才放心让你接触乔浣漪的吗?”
秦鹿一愣,道:“没有。他不知道。我怎么好跟他说这个。我只是说自己体质特殊,可以抵御乔姑娘的魅惑力。”他低下头去:“他什么都不知道的。你不要在他面前乱说。”忽然,他笑了起来,笑声闷闷地透过帷帽:“这么多年,我一直藏着掖着,谁也不敢告诉。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突然就全告诉你了。说出来的感觉真好,谢谢你。”
肖执没料到他还给自己来这一出,被弄得有些不好意思了,痞笑起来掩饰过去:“我可是卖消息的,不怕我帮你广而告之了?”
秦鹿摇摇头:“正因为你是卖消息的,更会守口如瓶,因为每一条消息都是你的财富,才不会白白送人。而我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角色,不会有人来打听我的消息的。”
肖执道:“谁说不会?今天就有两个大人物来打听你了哟~”
秦鹿疑惑:“两个?”
肖执摆摆手:“我不知道为什么你不愿表露身份,也不知道你和方碧渊、乔浣漪是什么关系。但心里藏那么多事儿最是难受,如果什么时候憋不住,累了,秦公子,我随时洗耳恭听。”事实只有一个,但每个人嘴里说出来都不一样,他很乐意自己去拼凑背后的真相。看,到底是谁在说谎。
秦鹿一身黑衣站在肖执面前,没有回应。肖执忍不住抬手掀掉了他帷帽,露出疤痕满面的脸:“我又不是不知道你长啥样,在屋里还捂着做什么?你不热我看着都——”然而一抬眼却发现,被疤痕包围着的,那只还璀璨的眸子里,正落下泪来。“怎,怎么了这是?”肖执稀奇道:“您是在哪儿触景生情了?”
秦鹿只是摇头,不说话。
他最擅长的就是忍耐。在碧水千城的时候,他在方碧渊和乔浣漪面前忍耐着;被烧伤后,他自己上药忍耐着;隐去身份回来,他依旧忍耐着。
却不知为何,在这个素昧平生的“人质” 说出“洗耳恭听”的时候,忽然觉得委屈得不行。
从来没有人,想要听听他的心思。从来没有人关心,他忍着什么,是不是忍得难受了。
从来没有。
“好了,你哭什么。”什么大场面也比不上一个男人在自己面前哭让肖执手足无措。他胡乱扯了桌上包袱里的什么衣服就给秦鹿抹脸,直抹得秦鹿喊疼才停。
在他们屋外,一个身影鬼鬼祟祟趴在门上偷听,不知听了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