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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五、云中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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仆人鱼贯而入,极为规矩地一人一样物什,床褥、被枕、盆、瓜果、茶水,有条不紊地把一个空荡荡的客房布置得又生气起来。除了脚步声和摆放东西的声音,安静得吓人。
肖执和阿丑就站在一边无言看着,一直看到最后一位仆人整理好八仙桌上水灵的鲜花,从外面把门稳稳带上。肖执几乎立刻就要同阿丑说话,手都已经激动地搭在了他消瘦的胳膊上,阿丑抬起脸用黑帷对着他,抢先一步道: “你那药丸哪里得来的?”
肖执回道:“一位朋友捡到给我的。”
阿丑急问:“何处捡的?”
肖执道:“怎么?你突然又知道那药是什么了?”
阿丑道:“你回答我,然后我再回答你。”
肖执道:“他从漠北一个失火的小农家外捡的,似是被人丢弃——”
“不是丢弃的!”阿丑声音陡然颤抖着:“现在我回答你:是的,我知道这药是什么。它没有名字,功效是让人彻底失去过去一段时间的记忆,从几天到几年不等,因人而异。”他的颤抖从声音蔓延到身体,蔓延到不自觉抓紧自己手肘的右手上:“解药……暂时还没有。”
肖执定定地看着阿丑的面容,声线难得沉稳道:“秦鹿,过去的一年,你和方碧渊发生过什么?”
阿丑的帷帽随着呼吸颤动,半晌才低哑道:“肖楼主记性真好。”肖执笑了:“真对不起,我过目不忘。”无论是长相,还是文字。
“看起来你似乎不太想说。”肖执走到八仙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悠闲地吹开浮沫:“没事儿,强按牛头不喝水,我不会逼你。不过,”他指指自己:“好主子,既然你已经知道我给他吃的是什么药了,那把毒给我解了吧?”
阿丑此时脑子一片混沌,只要肖执不逼他说出自己和方碧渊这桩碧水千城的“丑事”,似乎其他什么事都可以做。然而就在他伸手往衣服里拿解药的时候,一个激灵,忽然声音又清明锐利起来:“你说你给他吃的是遗忘药,我怎么知道你只给他吃了这一种药?”
肖执头疼,这阿丑——现在改叫秦鹿了——绝不是个机灵聪颖的江湖混子,不懂掩藏情绪,也没什么高深的伎俩,谁知现下却猛然聪明起来,想的那叫个周全。他苦道:“这叫什么话!哎!我说你也不信,究竟怎样你才能确认方碧渊除了忘了点事儿外,身体倍儿棒吃嘛嘛香啊?!”急的他家乡话都要冒出来了。
黑帷帽强装镇定地微微一颌首:“你让我为他诊一次脉,我方可确认。”
仿佛秦鹿变成了头大象,肖执目瞪口呆地看着他:这也太,得寸进尺,强人所难了吧!
“我出去有点事,楼主,好好休息。”秦鹿躬身:“主子,小的退下了。”说完在肖执还没回过神来的时候,像模像样地退出房间,关上门。肖执还听见他压着声音跟门外路过的小厮道:“我家主子挑剔,洗澡水我要亲自去烧,烦请小哥带我去锅炉房。”
他能去给他烧洗澡水才有鬼咧!肖执哭笑不得地坐回桌边,端起半凉的茶水。这叫什么事儿?他脑中不自觉想起了儿时养过一只性子极其绵软的猫咪,随便他怎么欺负都不会亮出爪子,脑子也笨得很,特别好逮。后来这猫儿下崽了,他手贱去玩那还没睁眼的猫仔,从来没跟他动过爪的猫咪,蓦地抓了他一个大花脸,喉咙里发出好似老虎威胁一般恐怖的呼呼声。
秦鹿虽然一开始就将他药倒,但从没真正伤害过他,不仅为方碧渊所为向他道歉,还差点三言两语将心事抖露出来,虽然总试图装着冷静凶狠,但一看就是涉世未深,心软干净的“嫩江湖”。如果秦鹿是猫儿,那让他强硬起来的猫仔,是方碧渊?所以方碧渊手里有秦鹿的把柄,是指方碧渊是秦鹿儿子?
他几乎要为自己的推理把一口茶喷出来了。方碧渊不是也在找秦鹿么?虽然他不太明白秦鹿为何不与他相认,但这两人应该不是敌对关系。毕竟,今天客厅上,秦鹿对方碧渊炽热关切的眼神几乎要化为实体将他穿透了。这简直不是看兄弟,而是看情人啊!
忽然,肖执乱七八糟啥都参一脚的脑袋里闪过一道灵光:
秦鹿语气微妙地说:“你不要乱说。”
秦鹿轻声缓缓道:“他是城主。”
秦鹿的眼神似乎要穿透他似的盯着方碧渊。
方碧渊叹着气道:“不是兄弟,胜似兄弟。”
他自己调侃似的道:“他是你爹还是你想好哟!”
不会……是真的吧?方碧渊和秦鹿他俩——
可是,碧水千城里不还进屋藏着一个好大的娇:江湖第一美人乔浣漪!
乔浣漪和方碧渊是标准的江湖话本中英雄美人的组合,相遇相知颇为浪漫传奇,当初方碧渊失踪,江湖中议论最多的也是“这第一美人今后何去何从,还未完婚,可要守节?”
就连他自己,都不能免俗地趁空打听了乔浣漪的消息,得知她还在方府住着,俨然一副女主人的架势主持了一年的府中事务。难得的是,上到方碧渊老母,下至洒扫仆役,都很是信服这位娇滴滴的大美人,她也从未以女主人自居,而是对外说“挚友失踪,代为打理家业。”
如今风波过去,应该是到了“大侠与美人幸福地生活在一起”的桥段。若秦鹿和方碧渊果真——说是“丑闻”都不过分,不仅有违伦常,方碧渊还背弃了苦苦为他守家一年的大好女子。这是要被江湖上一人一口唾沫淹死的节奏!
要命要命,有趣有趣!肖执脑补得眼睛都亮了,他天生对这种狗血八卦一点抵抗力都没有,不弄个清楚掺和上两脚是绝不痛快的。所以在丫鬟来报说,乔浣漪姑娘请他前去吃茶的时候,他带着令人忍不住侧目的兴奋笑容,脚步轻快地都要超过领路人去了。
美人的标准,见仁见智。有人好那玲珑曲线,有人好那秋水风骨,有人好那才情诗书。再加上美人们出身不同,窑子里的姐儿怎好和深闺里的小姐同来比较?官宦家的姑娘,又怎么和江湖女子一较高下?文无第一,武无第二,这美人,也是个难排的名号 。
不过见过乔浣漪的人,都会忽略所有一切背景、偏好,甚至忘掉世上还有别的女人——这个女子,就是世间唯一的美人。
肖执直着眼睛去摸桌上的茶杯,摸了个空。对面微微斜倚桌面的美人忍不住以手绢掩着口鼻轻笑一声,眼角眉梢恍若三月春花风中轻舞,撩得肖大楼主几乎失态。这是纯生理性的吸引,肖执在各式各样的情报里都看见过被江湖第一美人迷得神魂颠倒的事例,也看过她的肖像,但还是没想到真人带来的迷惑力如此大,只要是男人,没有人能逃脱这样牵魂绕骨的吸引。
不过,在第一眼的惊艳之后,肖执醒醒神,从美眸顾盼间逃脱出来,风流倜傥地道了个歉:“乔姑娘国色天香,恕肖某方才失礼了。”
“肖楼主言重了。”乔浣漪的声音同她衣裳一般柔软如水,白生生的腕子轻巧一转,手帕已经入袖。肖执控制不住地眼光随着那细腻白皙的肌肤移动,她的一举一动都完美无瑕,在肖执的眼里犹如慢放一般清晰,好似怎样都看不够。“您初见小女子还能礼数周全如此,小女子已经钦佩之极。”这话倒不是乔浣漪自夸,她本就长得及其姝丽精致,自从成年后,身上更是像有什么魔药一般吸引着男子,就这一副身子,已不知惹祸上身几次了。而肖执,却还能在初次接触她魅力之时竭力保持住了清醒,实属难得。
她长这么大,加上肖执,也就两个男子能做到这一点。前一个,便是这碧水千城的主人,方碧渊。
肖执猛喝一口茶,收不住呛住,狼狈地咳嗽起来,这才勉强又清醒过来。乔浣漪连忙递过自己的手帕,肖执忙摆手拒绝,用袖子胡乱抹抹嘴,深吸一口气,露出江湖不羁的浪子形态来,笑道:“别,我怕我把持不住。乔姑娘,您就待在桌那边,我就在桌这边,隔远些,安全。”
乔浣漪还没说什么,她身边的丫鬟倒是好笑道:“还从没有人这样嫌弃我家小姐呢。”
“这位姐姐说的不对,怎么能是嫌弃呢!”肖执把椅子又挪远了些,恭敬道:“乔姑娘体质特殊,身上气息对男子的吸引力非比寻常。为了保护乔姑娘,在下不得已而远之啊!”
乔浣漪微微一笑:“燕儿,胡说什么。肖楼主见多识广,说的一点都没错。自我克制看来最容易,做来却最难。小女子佩服。”她示意自己的侍女为隔着远远的肖执续上茶:“我本来想,若晓雨听风楼楼主是个把持不住的懦夫,那就算我看走了眼,再不提这事儿一次。”
肖执感兴趣了起来,问道:“什么事?乔姑娘但说无妨。”
“秦鹿。”乔浣漪端坐起来,声音低而清晰:“肖楼主对这个名字可有印象?”
晓雨听风楼每日进出消息成千上万,但凡有点名头的肖执都能看到名字。但碧水千城的秦鹿,除了各地势力原始档案中,作为不足为道的大夫出现过一次,其余时候低调得几乎不像江湖中人。但现在又是怎么了,碧水千城城主,天下第一美人,一个赛一个地开始重视这个人。肖执道:“巧了,方城主正托在下寻找这个人呢。乔姑娘也是要寻这人?”
乔浣漪恨恨地咬紧一口银牙:“是,要寻这人,除之而后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