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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潮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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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门在水汽氤氲的清晨吱呀开启。
今日当值的二狗伸着懒腰看还带着橘红的清澈天空,道:“今儿天气可真好。”
一同当值的柱子擦拭自己已经锃亮的戈,应声道:“那是。这城主回来了,老天爷都高兴!”
陆续有早起的农户推着最新鲜的肉菜进城贩卖。遇着面熟的,两名守卫就亲切地打招呼,遇着面生的,就拦下盘问几句。卖馄饨的老汉挑着热气腾腾的挑子摇着稳重的步子过城门,不忘八卦两句:“哎!二狗子!我听说,城主回来后,是不是哪儿受伤不行了?”
二狗子嘘他一声:“去你的!谁乱编排我们城主?城主好着呢!”
倒是柱子闻言过来道:“哎别说,我也听闻了,说是城主啊——”他在自己太阳穴绕了两圈:“失忆啦!”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肖执和阿丑正在里城门不远处,放飞了一只雪白的鸽子。肖执展开鸽子带来的纸条,嘿嘿笑着把纸条吃了下去。察觉到一旁阿丑奇怪的目光,肖执撇嘴道:“看什么,你不让我用内力,我只能自己内部消灭情报了。”
阿丑眼神一黯:“对不起。我不能保证你不伤害他。所以要委屈你一段时间了。只要我确认了你给他吃的药无害,我就放了你。”
肖执道:“我呢,也不是怪你。不过那位到底是什么人?就那样闯进我楼里,好生不讲理,要我说,若那药见血封喉,也是他自作自受。”
本来,肖执以为阿丑定会为那人辩解,不料阿丑倒是通情达理:“我替他赔不是了。他应是一时情急,才出此下策的,应该没有伤及府上家人性命吧?他下手惯有分寸的。”
肖执翻了个白眼冷哼一声:“我的傻主子哟,你怎么这么护着他?他是你爹还是你相好哟!”
阿丑的神情掩在帷帽下看不清,声音有些微妙地道:“你可不要乱说。”不过他哪里瞒得住肖执这个打听遍全江湖消息的老手,听那语气,肖楼主便心里有数:关系匪浅。
说着,两人往城门走去。肖执随口问道:“为什么不能乱说?他是什么不得了的重要人物吗?”
阿丑微微一顿,轻声道:“他是城主。”
“他要是城主,我就是楼主!”肖执不屑道,忽然反应过来:”你说真的?“
阿丑隔着帷帐看过来,即使看不见表情,肖执都能感受都他的认真。
“来者何人?”遇见生面孔,二狗照例拦住询问。肖执内心小剧场欢呼尖叫着,面上依然冷静有礼,掏出名刺递上去,长身玉立,露出“我是江湖名人”的那种微妙笑容:“晓雨听风楼肖执,特来拜会碧水千城城主方碧渊。”
阿丑立刻震惊地看向他。这人从晓雨听风楼出来他是知道的,但也只以为他不过一个楼中小管事而已。没料到竟是楼主肖执!肖执笑容不变,低低道:“他要是城主,我就是楼主。我也是认真的。”
苍老鸡皮的手指颤巍巍搭上劲瘦的手腕,把脉,看眼,看舌苔,看脑袋。摇头,退下。
等在一边的大丫鬟叹气,唤道:“请下一位大夫!”
把脉,看眼,看舌苔,看脑袋。摇头,退下。
大夫流水似的把脉看诊,有的顶多说些无关痛痒的“需得固本培元”“多多进补”之类话语,但没有一个留下来说:“能治。”
方碧渊保持着完美的礼仪,坐在那儿任一帮大夫摆弄,显得脾气极好。直到有小厮上来禀报说晓雨听风楼楼主来访,他才明显舒了一口气,郑重地冲一屋子无能为力的名医道歉,整整衣服迎客去了。
大丫鬟快步跟在他身后:“城主,晓雨听风楼与我们素无来往,突然拜访,不知为何?”
方碧渊对于这大丫鬟向来比较宠爱,也不约束她说话,只笑着看她一眼道:“你怎么看?”
“听门房六子说,那肖城主,向他打听乔姑娘的消息来着。”大丫鬟压低声音道,一双大眼睛机灵地忽闪忽闪:“这可不太礼貌。”
方碧渊微微一笑:“浣漪乃江湖第一美人,晓雨听风楼楼主自然是知道她借住在我们这里了。不过打听一二,你莫把人都想的那样不堪。”
大丫鬟撅起嘴来:“好嘛。城主你度量最大了。”
方碧渊笑骂她几句,就打发她去知会乔浣漪有客来访了。
但凡两个江湖有点名气的人物首次见面,总是要“幸会幸会”“久仰久仰”一番的,任哪个快意恩仇的侠客也不能免俗。
不过肖执并不是快意恩仇的侠客,他是向侠客们贩卖恩仇信息的情报贩子,是个狡猾的商人。这个商人一见到方碧渊,做的第一件事是:打广告。
”方城主!你瘦了!“他想个老相识似的上前把住方碧渊的胳膊上下打量。方碧渊那个”幸“字生生憋在喉咙里,调整出完美的笑容温文问道:”肖——楼主?“
“哈哈哈!”肖执爽朗地笑起来:“看我!楼里每日消息上万,江湖名仕的情报更是真真假假成堆地往我桌子上放。我又是个过目不忘的,像方城主样貌身形之类的早烂熟于心,好似熟识多年好友似的。冒昧唐突了!”他变着花转着弯把晓雨听风楼出色的情报能力夸了一遍后,深知过犹不及,点到即止,立刻转了话题道:“不过真的,方城主比起一年前确实是瘦了,看来你这一年定有不少故事,我也风闻了一些,因此特来拜会,看有没有什么我知道的,看能否帮上忙?”
肖执一张嘴能把死人都说活,连珠炮似的都不带停,一般人早被他说晕了。但方碧渊到底是大家族里历练出来的人,顺利抓住了他话里的重点,试探地问:“你是说你有我过去这一年的消息?”
“有。而且不算少。”肖执特别纯良耿直地笑起来:“我是个生意人,只是少来南方。如今便是想与方城主做个朋友,莫谈买消息什么的,权当我帮朋友个忙,不知方城主肯否赏脸?”
方碧渊闻弦音而知雅意,晓雨听风楼身在北方,几乎垄断了北方的消息情报买卖。看来,他是准备借机卖自己个人情,好将生意拓展到南方,让碧水千城成为一个突破口了。这样的生意合作,对碧水千城利大于弊。方碧渊脑中瞬息百转千回,一转眼已是露出感激的笑容,伸手握住肖执,请他坐下饮茶:“肖楼主真是太客气了,能和肖楼主做朋友,是方某人莫大的荣幸!肖兄乃情报的大家,小弟这点微不足道的苦恼,怕是肖兄稍稍打听便可解决了呀!”
哎哟,这就成“肖兄”了,肖执心里嘿嘿一笑,面上从善如流道:“方兄也忒抬举我了,我哪有这么厉害。消息虽多,真假难辨,我正是要与肖兄一同参详才是呀!”
两人和乐融融地谈笑饮茶,好似完全忽略了肖执身后头戴黑帷的阿丑。阿丑透过帷帽,贪婪地用目光描摹阔别月余的面容。他瘦了,但是气色尚好,看来也并没有什么忧心的事情。
如此甚好。
如此,甚好。
阿丑发呆的空,坐着的两人已经打着机锋,谈到了方碧渊失忆的事情。
“我听说,方兄似乎是突然间失忆的,并没有什么外伤?但情况究竟是怎样的,我也无法知道的很清楚。”肖执皱眉疑惑道:“你可还记得当时情形么?”
方碧渊道:“说来也是奇了,我本是在房中睡觉的,准备第二日赴漠北蛇王的决斗之约,但忽然我就在城外客栈舞剑了。之后我就进了城,他们却告诉我,我已经失踪一年了。也不知道我究竟和漠北蛇王决斗了没。”
肖执道:“决斗了。你赢了。”
“哦?”方碧渊笑道:“我问他们,他们都说不知道呢。只说我和漠北蛇王都失踪了。”
“你是失踪了。漠北蛇王的尸体在你们决斗后不久就被人发现,只不过发现的人并不知道那尸体是谁。如今你既回来,就说明决斗是你赢了。恭喜方兄!”肖执拱手道。
方碧渊摆摆手:“这些都不重要。只是还有一位忠仆跟随我同去,如今他却不知所踪,我又失忆,不知该如何将他寻回啊!”
说起这个,肖执忍不住眼睛一亮,十分克制地不让自己往身后阿丑身上瞥:“能让方兄如此上心,该不是普通的家仆吧!奶兄弟?”
方碧渊道:“不是兄弟,胜似兄弟。他与我一同长大,于我有救命之恩。方某断不能弃他于不顾。”
“若要寻人,相关的消息越多越好。他与你的关系,姓名,样貌……望方兄一一告知,务必准确。”肖执说着还请人送来笔墨,装模作样地记录起来。
阿丑不知他打的什么主意,只能不动声色地任他胡扯,他便安静候在一旁专心为他磨墨,尽职地扮演一个仆人。肖执却总觉得有些不自在地轻微扭动自己靠近阿丑那边的肩膀。
就算隔着衣服和漆黑的帷帽,那依恋渴慕的眼神都像是有实质一般穿过自己的身体,直直往对面波澜不惊的方城主身上去了。
肖执一边在心里摇着头,一边貌似认真地写下方碧渊的描述:
秦鹿。男。二十岁上下。武功不高,会医。相貌普通。无胎记,唯右眼下有一泪痣较为殊异,可做辨认。
肖执写到泪痣时,心里猛地一抖。阿丑磨墨的动作也缓了一下。
但是他们都顺利地接上了之前的动作,没有明显的卡壳。
肖执左手按在柔软的宣纸上。按得紧紧的。南边的湿气似乎渗进了所有地方,宣纸再用力一些好像就可以挤出水来,笔杆再握紧一点,就可以流下水珠。在这样的环境里,无论写字,还是掩饰,感觉都可以更加行云流水。
就连心里,也湿润得仿佛长出了草。直来直去的北方人肖执,不知是何滋味地咂咂嘴,第一次觉得,秘密欲语还休,暧昧不明的时候,那魅力是如此巨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