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明月》面壁人

3、三、丑八怪 他轻声说，

　　天气热起来了。

　　阿丑本来是个怕冷的人，但今年，他讨厌夏天。因为天气一热，他的脸就会非常，非常痒。

　　戴着已经是今夏最新轻薄宽帷帽，然而阿丑还是闷得透不过气。越闷越痒，越痒越闷，啊啊啊啊！受不了了，他撩起黑纱来飞快挠了一爪子。

　　“啊！”路过的小丫头正巧抬头，看到了那张脸，吓得瘪嘴哇哇大哭。阿丑赶紧走开，任她妈妈不明所以地哄劝。

　　看来以后不但得防着前后左右，还得防着下面。还好这样的日子不用熬多久，阿丑暗自庆幸。

　　转过街角，就见眼熟的黑鞍白马被酒楼小二牵进院子，阿丑赶紧跟进那一家店里。

　　“客官，打尖还是住店？”小二殷勤地迎上来。阿丑嗯嗯啊啊地敷衍着，要了一间天字号房。毕竟那人向来讲究，定然是要住最好的房间的。

　　果然，追上楼后，正看见熟悉的衣角飘进天字三号房。他安下心来，轻声走进自己的天字五号房。然而就在进门的一瞬间，他瞟见天字四号房里探出一个脑袋来，鬼鬼祟祟地左看右看，明明生的浓眉大眼，偏偏作风贼头鼠脑，更重要的是，这么眼熟。

　　从七日前，他远远缀着那人，见他从晓雨听风楼出来，这个浓眉大眼的青年就开始频繁出现在阿丑的视野里：他在他饮马的河边，他在他喝茶的茶肆，他在他落脚的破庙，他在他方便的茅坑……就算阿丑这种认人基本靠衣服的脸盲，也硬生生在这样的强制重复下认住了这张熟脸。显然，这张脸也认出了一路都在碰面的黑帷帽，笑嘻嘻地打招呼：“兄弟，好巧又见面了~”

　　而阿丑奉行他一路来的政策：无视，关门。

　　露寒蝉鸣，夜半三更。阿丑准时醒来，小心推开窗户，果然看见那人在院中悄声舞剑。长身玉立，剑出如虹，雪亮锋芒几可与月争辉。阿丑就和过去一样，趴在窗台上，痴痴看着。

　　“吱呀——”隔壁响起轻微的开门声。“吱呀——”更远的房间也响起开门声。

　　那不是，天字三号房吗？阿丑立刻警觉起来，换上软底鞋悄悄溜出去，借着月光和楼中少许烛火，看见四号房的青年正在三号房中翻翻找找。阿丑心中杀心已起，往怀里一掏，指甲中便沾满了鲜绿的粉末，只等青年稍有加害之意，就要出手。

　　然而青年却是在那人行李中熟门熟路翻出一只小瓶，打开倒了倒，什么都没倒出来。青年满意地点点头，小心翼翼地将小瓶原路放回，细致地清理自己留下的痕迹。

　　阿丑不知他意欲何为，然而为了保险起见，趁青年还在整理那人的行李，他在四号房门内的把手上插上了一根细如牛毛的银针，随后撤回了自己的房中。

　　阿丑刚回房没多久，就听见四号房的房门被关上，三号房的房门开启，关上。阿丑默念“三、二、一”，只听“扑通”一声，人体倒地。阿丑满意地点点头：果然任你武功再高内力再深，在我的迷药下也是弹指就倒。

　　四号房没了动静，那人还在院中练剑，一时半刻回不来，阿丑又一次溜出了屋子。这次，他径直来到三号房中，将屋内从上到下，从里到外都检查了一遍，确定那个青年没有留下任何毒、蛊、暗器，才安心地退出去。他本想回自己屋中再看一会儿那人练剑，但还是不放心隔壁可疑的家伙。权衡之下，阿丑进了四号房。

　　青年直趴趴地横在地上，任阿丑如何粗暴地将他拖到床上——中途腿还撞到了桌腿——他都没醒。若不是胸膛起伏，简直和死了无异。

　　阿丑探他脉象：平稳有力，内力深厚。他这迷药无论谁中了即刻就倒，但内力深的人终归要醒的快一些。于是他掰开青年的嘴巴，从怀里掏出三五个小瓶，将里面各色药粉都囫囵倒了些进去，又从桌上拎了茶壶来对着满是药粉的嘴一气猛灌，将青年衣领都溅湿了一片。

　　做完这些，阿丑将这颗惨遭蹂躏的脑袋胡乱摔到枕头上，终于放心了。明早那人又要出发，这里离碧水千城不过半日路程，他便在这里看着这人，不让他捣乱作怪，之后再去碧水千城也不迟。

　　这样想着，阿丑打开了四号房的窗子。院中还是一片灿烂剑光，他将脑袋枕在胳膊上痴痴看着，看着，渐渐睡着了。

　　梦里落英缤纷，淡粉的花瓣在温暖的风中打着转，轻拂过铮亮的剑锋，他的发梢，和少年俊逸的笑颜……

　　“饿……”

　　“饿啊……”

　　“好汉你要杀要剐随意，好歹给口断头饭啊……”

　　阿丑被那吵嚷叫醒，不觉竟在窗台上趴了一夜，一动便浑身酸疼。日头高悬，院中早没有了舞剑者的踪影，但阿丑还是能从几圈落叶的走向里，看到挥洒的剑意。

　　被他药倒的青年见他动了，连忙提高声音表忠心：“好汉好汉，我不是什么坏人，咱们可是一路的！”

　　阿丑不喜他油腔滑调，他叫的越响，便越不乐意理他，索性回屋慢条斯理地洗漱换衣，又下楼吃了早点。这里的早点他已一年没有吃过了，一入口便觉香甜亲切，忍不住多吃了两块糕点。前前后后耽搁了约莫两刻钟，阿丑才提着包子粥食回到天字四号房，一进屋，就见青年竟自己翻下床来，却还不能站立，只好满头大汗地往八仙桌爬去。他见阿丑进来，龇开两排大白牙笑：“好汉回来啦，还给我带了早点？多谢好汉！好汉英明神武！”

　　阿丑倒是有些惊讶，中了他那么多种软经散蒙汗药，这厮居然还能动弹！把早点往桌上一放，阿丑拖拖把似的把青年拖回床上，翻眼皮号脉相，看舌苔敲筋骨，一番折腾下来不但阿丑出了一身汗，连不能出力也出不了力的青年，身上衣衫也汗湿了。

　　“几百种毒药互相牵制，十几种蛊虫相生相克。”阿丑惊异于这个人体内混乱但又平衡的状况：“你是什么人？身体里都乱成一锅粥了，居然还能活？”

　　青年嘿嘿一笑：“在下若是见到了毒，便想着自己能不能化解，定要试上一试；在下若是见了蛊，便想着自己能不能不收控制，也要试上一试；在下若是见了美人，便想着能不能征服，必要亲上一亲~”

　　阿丑想，大概因为自己带着帷帽，青年许是猜他跟那江湖名媛一般，怕姿色招惹是非，便不轻易示人，因此出言调戏。他踱回桌前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讥讽的撇撇嘴，道：“那你一路跟着三号房的客人，是看上他的毒，他的蛊，还是他的姿色？”

　　“说来惭愧，”青年还是笑嘻嘻地道：“我前些日子得了一样奇怪的药，谁也看不出是个什么效用。正巧三号房的公子打进我楼里来，挟持了我的小厮逼我回答一个问题。我打不过他，也正愁着那怪药到底是个什么作用，便骗他说吃下药就能解决问题——”

　　“啪！”茶杯失手掉在了桌上，溅起的热茶烫的阿丑一阵颤抖。他冲到床前，想了想又冲回屋去，拿了自己的剑来指着青年的鼻子，声音狠得发抖：“你让他吃了什么？！”

　　青年吃惊于他的反应，愣了一下才答道：“我就说我不知道那个药是什么效用，才让他试的呀……好汉您先把这玩意儿挪开成吗？”

　　阿丑却把剑压得更低，青年大气都不敢出，因为剑尖就微妙地卡在他鼻子和眼睛中间。

　　“他吃了吗？！”阿丑哑声问，头也威胁地低了下来，帷帽上的黑纱拂过青年的脖子。

　　“没有立刻吃。我一直跟到这里，昨夜去查看药瓶……”青年老老实实地回答，阿丑听到这里，想起昨夜青年翻找出的那个，什么也倒不出的空瓶，脑袋“嗡”地一声，什么也听不见了。

　　他吃了。

　　他吃了不知道是毒是蛊的奇怪的药。如果是毒怎么办？有解药吗？他还活着吗？他们还能再见面吗？

　　为什么我好不容易活过来了，他却还要经历一次生死未卜？

　　阿丑的眼神几乎透过帷帽要将青年戳个对穿。就是这个二五郎当的人，害的他们恐怕要再次生离死别！他举起剑就想立刻杀了他解恨，然而没有青年，他就彻底不知道那人吃下的是什么药，完全无益于局面。

　　再怎么恨，他还要留着他。万一那人吃的其实不是毒药呢？岂不是又为他造了杀孽。

　　阿丑收回了剑，青年长长舒了一口气，可是下一秒，阿丑就伸手卸下了他的下巴，灌下了七八种粉末丹药。这次不比昨晚，青年醒着，拼命挣扎，然而阿丑使出了全力，发了狠地全给塞进他肚子里去了。做完这些，阿丑喘着气道：“你现在不能用内力，不能动杀念，不能离开我超过一天，否则就会走火入魔爆体而亡。”他拾起自己的剑，剑擦着地面呛啷啷地响，寒冷如他的声音：“在没确定他安全之前，你必须听我的。”

　　青年咳了两声，恹恹道：“不能这个不能那个，我就只能躺着，你还要我在身边做什么。”

　　阿丑道：“你现在能走能动了。我们即刻出发去碧水千城。”说着转身准备回自己房间。然而青年一跃而起，即使没有了内力，也胜在手法灵便精巧，三步之间低腰腾挪，窜到阿丑耳边，报复似的低声笑道：“走之前，让我看看我亲爱的主子大人尊容几何——” 手指轻挑，黑纱飘起，帷帽落地。

　　阿丑武功低微，根本反应不过来，呆呆地看着眼前一亮，现出青年毫无遮挡的，浓眉大眼的俊美笑颜。

　　青年的笑容僵在脸上。

　　疤痕。火烧烙下的疤痕。狰狞地、张牙舞爪地盘踞着大半张脸。头发似乎是新长出的，杂草一般参差不齐胡乱耷拉着。唯有右边脸上，眼睛周围的一小部分皮肤尚算完好，衬着眼睛格外晶莹明亮，眼角还有一颗泪痣，竟显得有些妩媚动人。而左边的眼睛，在烧焦的皮肤中间，只剩下一团毫无生气的灰白。

　　阿丑回过神来，嘴唇紧紧抿着，捡起帷帽戴上。

　　“你看到了。”他轻声说，声音有些颤抖，青年几乎以为他哭了。但他终究没有再说什么，头也不回地飞快离开了屋子。

　　真的很丑。特别丑。丑的吓人。肖执站在空落落的屋子里，满脑子乱哄哄地想：然而那泪痣，那眼睛……真想知道，他没被烧伤之前，是什么样子的。

　　有什么东西蠢蠢欲动地在胸臆间拱动。肖执不由自主地挠了挠胸口。

　　痒。淡淡地，勾人地痒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