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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反派是谁 信息量较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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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出门时还是秋高气爽的好天气,却忽然转了阴,待到沈益拉着罗三回家时,秋雨正细细密密地下着,将两人的衣服都沾湿了。
丝丝凉气随着雨丝侵入他们的呼吸与肺腑,沈益只觉得这雨好像天罗地网一般,将他网在里面,冰凉凄冷,挣脱不得。
他扶着罗三,罗三一直在委屈地喊头疼,让他确定罗三的脑子还没好起来,之前那完整的一句话大概只是受了刺激的灵光一现。
沈益也不知道为何此时自己还能这么平静,在得知连官府都在追捕燕汝君之后,在亲眼见到罗三以极其残忍的方式杀了人之后,在自己毫不迟疑地用死者的朴刀割了死者自己的头扔给附近的野狗群之后。
他在心里一次又一次安慰自己,罗三杀人时没有其他人在场,他又亲眼看见死者的头被野狗咬得面目全非、估计看不出来真正的死因。如果官府来问,他就抵死不认。至于燕汝君那边,他还是会维护,但也得告诉燕汝君外面的情况,狡兔三窟,他们要多找寻一些转移的地方。
但沈益就算表面显得再镇定都还只是个十一岁的孩子,他心里隐隐约约有个不敢细想的念头:如果救下燕汝君会给自家惹上更大的麻烦,哪怕他与燕汝君再投缘,这一切都不一定值得…….此时他不敢说自己心里没有一点后悔的念头,暗暗责备自己揽下不可承受的祸事。
然而沈益没有想到的是,半个时辰前,燕汝君也出了些“状况”。
早晨,燕汝君从破道观中醒来,精神已稍微恢复。他师承大名府白云山白云观,本也是正一这一脉的道士。正一道由张道陵开创,弟子主修符箓阵法,不过传到白云观这一分支,就已经接触不到这些最为核心与正统的道教修行与科仪了,在宗教中的地位也远远不及龙虎山、茅山、阁皂山这三山。如今令白云山名声大震的竟是它的武功传承与武林地位,它与蜀中青城山、东岳泰山在江湖林林总总大小门派中并执牛耳,并且与丐帮、金钱帮合称为三山两帮,可谓是正道武林的中流砥柱、擎天柱石。
与全真不同,正一弟子本就不必出家,不忌荤腥、不禁嫁娶。至于白云山这样的“不务正业”的门派,那就更加世俗一些了,虽然经典经文是必读的、基础科仪是必做的,但其余的日常生活、门派规制皆不是道教规矩,反而更加效仿江湖门派,这也是燕汝君并不自称“贫道”的原因了。
尽管如此,当燕汝君看见自己身处的破道观貌似废弃已久、香火凋敝、蛛网丛生的模样时也不禁唏嘘感叹。前文已经提到,三十年前佛教在公开辩论中大败道教,从此道教便“退还”庙宇、一蹶不振。燕汝君毕竟也曾在门派中受过正一道的授箓传承,熟读经文、供奉三清,他见到眼前的凋零之景当然心中不忍。
他绕到前殿,发现前殿之中除了三尊神像便是堆满了各家各户存放的草垛与柴火,而且神像蒙尘,蛛网缠绕,可见这座庙宇早已失去了百姓的供奉。燕汝君结合自己前半生的意气风发、现如今的我为刀俎,于是越发对这世间的兴亡更替更有感叹,人世间的繁荣盛衰具不过弹指一挥。
神像前放置着烛台,里面有一小节蜡烛。燕汝君拿起蜡烛,用两指轻擦了一下灯芯。灯芯毫无反应。燕汝君不禁自嘲地笑了——自己的内劲纯粹至阳,以指燃烛乃是当初师父教习自己检验是否能成功积攒催发第一缕内劲的方式——自己如今连刚入山的孩童都不如了。
忽然,一道烛光在他手中亮起,映在他深锁的眉间。
燕汝君低头看到手中小小一点但又温润平和的灯光,其惊讶与惊喜不亚于自己幼时第一次看到手中灯芯燃起时的雀跃。
他压抑住内心激动,凝气于丹田。出乎他意料的是,不同于前几日的空空如也,他的丹田竟能凝结出细微的内力。在他的引导之下,这团内力游走于经络之间,愈发壮大,并且与他毫不陌生,俨然就是他半月前丢失的力量。
他当下毫无犹疑,返回后殿,盘膝而坐,按照平日的功法凝练丹田,不过短短半个时辰,被那剂化丹散带走的内力有八成又回到了他的体内。
燕汝君重新将内力在身体四肢凝练并释放,发现得心应手一如往昔。惊喜之余心中升起疑虑,当日师傅留云道长当着门中众人的面,对他丝毫不容情,当场令四师弟乔钰取出化丹散令自己服下,自己见事情毫无转圜余地只好咽下这颗毒药,将一身内力卸的干干净净,从此与师门再无一点干系。
他当时怎会料到这一身内力竟会在半个月后又还回己身,如此想来,当时四师弟帮师傅取来的恐怕不是化丹散,而是另一种毒药化功散。这两种药虽然仅一字之差,但功效于稀有程度大大不同。化丹散世间仅有,以白云山通派的地位与实力堪堪藏了一颗,化功散则是较为常见的毒药,多见于江湖中的暗算与偷袭,效力有大有小,效力一般地只能使人在数个时辰之内无法使出内力,效力强的能在数日之内让人觉得内劲消匿、感觉上与化丹散无异。
然而转瞬之间,燕汝君的喜悦又被往昔的回忆冲淡了不少。师傅如今对他是无比的厌弃,摆明态度是永远不想再见到自己。武功回来了又如何?既已被逐出师门,就代表自己在师门中所获得的一切声名与武学都该交还;既没有了这一层师徒情分,习得的武功就再也见不得光、上不得台面。
他其实至今都十分疑惑,不知道师傅为何如今厌弃他至此,至他们二十年的师徒情分于不顾。师傅抬在明面的理由是自己勾结辽人高层武士述律函,但是师傅明明知道他与述律函之间只是互相钦佩对方的为人与武学修为,私下并无半点有损国家利益的勾连,然而师傅却以此为由,在门中众人面前发落自己,不仅不顾念师徒情谊,更是增添了许多诽谤污蔑的言辞,令自己声名扫地、受众人唾弃。
燕汝君不禁回忆起他八岁刚入山门之时,被师傅一眼看中了资质收为弟子,第一次挥剑、第一次打坐都是师傅手把手教的,他早已把师傅当做父亲看待,一言一行皆已师傅的教导为准则,认为师傅的寸草春晖,哪怕他以余生侍奉都无法报答一二。怎料得现在竟遭受如此莫名的厌弃!
他强迫自己不再去想,心下只是感激四师弟的情分,同时也纠结惶恐:这一身的武功,自己还有何资格与颜面再用于人前?罢了!既已被逐出师门,这一身功夫也本当应该交还回去!
正当他心中无比惶惑、不知今后该何去何从之时,耳朵里忽然传来推门的声音,原来正是刚刚安置了罗三前来通知消息的沈益。
此时沈益和燕汝君两人都是心事重重,互相竟也没有在意对方的神情举止有什么不对劲。沈益对燕汝君说:“燕大哥,今天在集市上有官兵来通缉你。”
燕汝君起先十分惊讶,本就混沌一片的脑子好不容易才闪过一霎亮光:“这已不是寻常江湖势力能够做成的了,恐怕与邪教有关。”他口中的邪教正是在先帝在位期间忽然冒出的红莲教。
红莲教它披着佛教分支的壳,以怪力乱神之事迷惑愚昧的百姓,其实暗地里行的都是造反的勾当。但是如果仅仅将它视为纠集了一众愚昧百姓的邪教组织却也过于轻视它了,教里等级森严,同时不乏武功高手、能人异士,教众的身份又过于驳杂,就算不提那些有事时聚众作乱、无事时种田经商的底层教众,其高层教众的势力甚至渗透了朝廷与军队。
先帝在位时曾经屡次查封红莲教,然而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几番大浪淘沙也不过网住了些小鱼小虾,红莲教的高层凭借着堪称神出鬼没的藏匿手段,至今也没有暴露出真正的势力与底蕴。先帝驾崩后,当今圣上对于国家大事远不如对求仙问道来的上心,对于红莲教的发展虽不是听之任之的态度,但也没有采取先帝的强硬手段,红莲教瞅准了形式,又一次网罗教众发展壮大了起来。
红莲教早已被朝廷认定是铁打的邪教,正道武林自然不屑与之为伍,但也没有多少江湖人上赶着讨好朝廷非得和红莲教作对。燕汝君就是其中一个吃力不讨好的人,他三年前曾在大名府捣毁了一处红莲教的窝点,只因当时红莲教在大名府勾结官府中人做一些走私盐铁、拐卖小孩的勾当,从此就与红莲教结了仇。只是万万没想到,红莲教虽然但是忍气吞声没有行报复之事,但是趁燕汝君落难之时,充分显现了睚眦必报的作风。
燕汝君对沈益解释说:“必定是有邪教中人,借由自己平时对外的身份,与官府中人互相勾结,对我安下些无中生有的罪名,引人来抓捕我。”
沈益点点头:“燕大哥,这些天外头风声紧,听说进出城都得遭盘问。您的事,我……其他的忙也帮不上。我知道这附近还有别的藏匿之处,您警醒些,如果这处地方有人来搜查,提早做些准备。”
燕汝君知道眼前这个孩子已经帮了自己的大忙,自己确实不能再多牵连他。燕汝君虽然武功已经回复大半,但他觉得自己根本无颜再用这白云山的功夫再在江湖上行走,只等风头过了、待伤一好,还是得按原本的计划,去杭州找到自己的未婚妻,从此再不问江湖事,门隔流水、十年无桥的过完后半生。于是回答说:“你放心,我现在尚有自保的能力。”
沈益一听此话,不知道燕汝君说的有自保能力是什么意思,燕汝君不是昨天才和自己说他没有武功么?怎得今天口风又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