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斗》卯小卿

5、小镇儿童被坑

　　燕汝君对眼前这个孩子是真心感激。半月前他被师傅用一剂化丹散废除了全身武功，逐出白云山白云观。他孑然一身，万念俱灰，好不容易振作精神，本想去杭州找寻未婚妻，从此过上闲云野鹤不问俗世的日子。奈何天不遂人愿，他武功尽失流落江湖的消息被有心人刻意传播，曾经惧他、恨他、躲他的仇家纷纷追寻他的踪迹，想以恶毒的方法报复于他。

　　燕汝君隐姓埋名低调行事，一路向南只管赶路，不料还是在昨晚被仇家“西京三乱”发现了踪迹。三乱在客栈埋伏偷袭，他背后的刀伤正是由此而来，好在他多年苦练的身法根基，才使他免于被一刀截为两半。
　　随后他凭借机巧步伐，夺门而出，匿于夜色。三乱也紧随其后，想这次非得做了燕汝君这个心头大患，让这死人以后再也不能坏他们的“好事”。

　　燕汝君眼看不能甩开身后敌人，选了个他们不能看见的死角，转身藏进黑暗的小巷子里，翻身上墙，小心把身体贴在不知是哪一家的屋檐下。再声东击西，引得三乱错过他藏身的小巷向别处搜查。

　　这三乱其实也都是废物，辽朝底层出身，文武不成，先前一直仗着他们的师傅“西京豹”的恶势在陈朝边城为非作歹，三年前燕汝君杀了西京豹，这三乱眼见靠山没了，逃得远远的蛰伏起来。燕汝君看这三乱的功夫属于下九流，而且后来他们也不敢作乱，就没有继续追杀下去。因此这三乱这一趟并非决心寻仇，而是知道燕汝君身上没了武功，又碰巧让他们遇上了，想抢了这“头功”，在江湖上重新“立名”。

　　燕汝君眼瞅着三个蠢货追往别的地方，心中大恸，哀叹自己武功丢了之后不仅处置不了这些混混，还得小心自己不能落在他们手上，不由得悲伤难抑。可他为了活命，与未婚妻团圆，还得这么小心翼翼地用四肢勾住屋檐，支撑了足足接近两个时辰，这才因失血过多，跌晕在地。待到天光亮起，才被沈益捡到，藏在了破道观里。

　　燕汝君心里庆幸，还好是这个善良的孩子捡了他，不然若是惊动仇人，只怕自己再无力气死里逃生。他心里这么想，对沈益也更加亲近，所以一开始就报了自己的真名。

　　不过燕汝君心念一转，又想到一个问题：“除了你，还有谁把我搬进来的？”
　　沈益赶忙解释：“我家的帮工。他脑子不太清爽，但是我让他别告诉其他人，他肯定不会往外瞎说的。”

　　燕汝君点点头，除了相信沈益现在也别无他法。他现在背伤太重，稍一牵动就觉得伤口又要迸裂，这还是次要，自己全身经脉里气劲空空，不能运行一丝内力，如果被发现就是任人宰割的命运。这个废道观又颇为隐秘，正好可以藏身几日，于是对沈益说：”最近外面可能会有仇人打听我消息。他们有三个人，都是辽人打扮。还请沈小友帮我小心遮掩一二。”

　　沈益赶紧点头应了他，想起自己包里还有两个馒头，拿出递给燕汝君：“燕大侠，您还需要什么？我去买给您。”

　　燕汝君听了这个称呼，苦笑了起来：“今天就用不着别的什么东西了。”他其实早就无法忍耐自己这一身血垢，“明天帮我买套整洁简单些的成衣便可。”然后他晃晃手里的馒头，“今天有这个就够了。另外，往后你不必这么喊我，你若不觉得我占你便宜，喊我一声燕大哥就好。”

　　沈益又是点点头，表面镇定地答应了，其实心里的小人都快跳上了天，觉得这个新认的大哥真的是个好人！
　　虽然沈益心里还想跟燕大哥再多呆会，但是想到家里快要开饭了，还是依依不舍的向燕汝君告别。燕汝君看到沈益的孩子性情，不由得笑了，摸摸沈益的头，让他快回去。

　　天色渐深，秋夜的浓雾在巷陌中弥漫开来。

　　沈益回家之后发现晚饭虽然煮好了，罗三却不在厨房。沈益径自推开了罗三的门，却见到罗三正大马金刀的坐在自己的矮床上，神色严肃。
　　沈益先是被这一幕镇住了，此时的罗三倒真有那么一种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然后沈益缓过神来，忍不住想笑，问：“罗三你怎么不去吃饭？”

　　“床，我的。”罗三的语气十分坚定，好像如果沈益此时要说一个“不”字，他就要抗争到底。

　　沈益笑得直弯腰，差点喘不上气：“你的，当然是你的。”

　　罗三听了这话也没怀疑，这就信了，立刻松懈下来，神情又从威严转为憨厚。

　　沈益拍拍罗三的肩：“你刚刚那架势还真足，差点吓着小爷我。不过瞅你那委屈样……对了，明天学堂放假，咱明天去集市耍耍吧。”

　　罗三当然是点头答应。对于沈益的话，他十有八九是言听计从的，甚至超过对于沈掌柜的“忠心”，然而剩下的这十之一二的不听从，大概就是沈益先前想骗他让了自己的床铺这等危及他在沈家“地位”的切身大事了…….

　　第二天早晨，沈益稍微睡了个懒觉，说是懒觉，其实也不过是把起床时间从卯时调到了辰时。只不过，破天荒头一遭的，他竟然没等罗三来喊，就自己起了床。等罗三到他屋子里时，瞪着穿戴整齐的沈益一时都惊得说不出话来。

　　沈益瞧着罗三这幅被雷劈的表情只想翻白眼，心里有些郁闷地想：原来我在他们心中都是什么懒人形象啊。

　　沈掌柜一大早就出门看诊了，正中沈益下怀。沈益先是带着吃食去探了燕汝君，然后就跟被放出笼子的小鸟似的，拉住罗三往大街上乱窜。

　　集市早早得就开张了，此时人们在街道上摩肩接踵，商贩们的叫卖声此起彼伏，小吃的诱人香味与胭脂香囊的脂粉味混合在一起，把这小城镇的集市衬得热闹非凡。
　　买家中既有早起买菜的泼辣妇女，也有手脚大方的往来乡绅，还有像沈益这样哪儿热闹就往哪钻的嬉闹小儿。

　　此时罗三把沈益扛在肩上，两人一手一串糖葫芦，正在津津有味地啃着，沈益一边还探头探脑的四处张望哪儿有成衣店。

　　这年头卖成衣的着实不多，小家小户中一般都是妻子为丈夫与小孩做衣服，家中有产业奴仆的那就更用不着出来买成衣了，衣裳多是订制。一时间沈益还真记不起来哪儿有卖成衣的。他们俩就跟没头苍蝇似的四处转悠，反正也不着急。

　　正在这时，一队带刀的士卒气势汹汹而来，大家伙先是被这阵势都吓得愣住，仔细一看，都认出来这些人是府里的士卒，心中都惶恐不安不知咱们开德府出了什么大事。刚刚还喧闹不已的集市瞬间安静下来，大家伙大气都不敢出，眼巴巴地瞅着这些士兵们，生怕有什么坏事找上自己。

　　为首的官兵斥开集聚的百姓，手中抖落出一幅画像，对着众人大声道：“画像上的人乃是一无恶不作的通缉犯，凡是有人见到此人，押人来府上的奖励二十两银子，提供消息的奖励五两银子。但凡有人包庇罪犯，按从犯论！”

　　沈益正坐在罗三的肩上，看得比较清楚。定睛一看画像上的人物，这眉目、这口鼻，画的不就是燕汝君嘛！这幅画把人物的气质都刻画地传神，画中人物看起来也如燕汝君真人一般温润如玉、谦逊平和，明显超出了开德府原来用的画师的作画水准。沈益来不及细想，心中惊惧不已，该不会是燕汝君的仇人买通了府尹要来通缉燕汝君吧？或者燕汝君他本人真的是个逃犯？

　　正在沈益又惊又怕之时，罗三捏了捏沈益的小腿，沈益低头看到罗三犹疑的表情，更紧张了——这画师的水平着实高，五官脸型都十分写实与生动，连罗三这傻子都能认出来画像里的人是燕汝君。

　　此时四周的百姓们都开始议论：“这画上人的模样这么好看，不像是罪大恶极之人啊！”“你懂个屁，知人知面不知心。”“哇，说不定是采花贼呢。”“如果他是采花贼，说不定老娘当时就从了。”“这是哪家不要脸的婆娘。”“这次架势这么大，指不定是什么杀人放火的重罪呢。”“这几天得提醒家里人，不能出去乱走动。”…….

　　杂七杂八的议论纷纷入耳，沈益听得心里乱糟糟的。拽拽罗三的头发，想赶紧回家，成衣也别买了。他听说过一些破案的传奇，生怕如果买了成衣，就会被人顺藤摸瓜找到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