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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小镇儿童问题多 ...

  •   学堂一般是酉时放课,深秋时分,天暗得早,此时暗淡的天幕中就已经点缀着几颗浅亮的星。

      明天学堂放假,今天夫子也就准时放了课。蔡之卓、李鸿几人家中都派了人来接,他们也都没在这个时候再来找沈益、顾均的麻烦。李鸿从不自己做出头之鸟,只会怂恿蔡之卓。蔡之卓跋扈蛮横惯了,之后定还要来报今日之“仇”。

      沈益、曹无忧、王小胖三人家在同一片街坊。曹无忧家中做茶馆的营生,店面很小,脸朝脸挤挤挨挨也就能坐十人;王小胖他爹是个铁匠,按理说世上有三苦撑船打铁卖豆腐,可不知王小胖是心宽体胖还是天赋异禀,硬是养得满脸横肉浑身是膘。他们三人家中大人都忙得顾不上接他们,他们也就同往常一样,自己走路回去。沈益注意到,他们走的时候,顾均还留在位置上看书,好像没放课似的。沈益仔细回忆,也记不起来有谁来接过顾均,倏然之间对他更是好奇。

      不过他归心似箭,着急去看今早救的那人,也没多想,就抓起书包,拉着另两人,一路健步如飞往家赶。

      “沈益,你还没说你今天怎么迟到了。”曹无忧看沈益行色匆匆,不满地问。

      沈益扯了个谎:“睡过了。”

      “罗三也睡过了?”曹无忧怀疑道:“你不是说他的觉头特别短,雷打不动寅时就醒吗?”

      “他昨天劈了两担柴,大约是太累了。”沈益接着撒谎。

      王小胖插话:“可怜的罗三,简直是卖身给你了。”

      沈益笑了:“别嘴贱。”

      王小胖这么一打岔,曹无忧还不肯放过沈益:“你今天中午怎么想起来要帮顾均?”

      沈益愣了,其实他在帮忙之前也没多想,以前虽然看他受欺负也不忍心,但是沈益又不想在学堂惹事,省的最后连累父亲跟着挨训;可是今天,他就是忽然觉得顾均他很好,每日受到欺侮却还能勤学不辍,他不应该再冷眼旁观。所以他对曹无忧说:“欺负他的人都太过分了,同学之间互相帮衬些也是应该的。”

      曹无忧冷笑道:“以前没见你这么好心。咱们跟他们哪一边都扯不上干系。我看今天蔡之卓、李鸿已经记了你的仇,以后他们来找你麻烦我可不再帮忙。”

      沈益听他这么说,也觉得自己有点多管闲事了,挠挠头,没做声。王小胖也打趣他:“兄台如此义举令人心生佩服,何不干脆也帮衬帮衬我把前前前前天的书给抄了?“

      曹无忧骂王小胖:“狗屁东西,你一个只会干粗活的粗人少拿这些腔调。”王小胖被骂了也不以为意,腆着肚子绕回家打铁去也。

      曹无忧虽然刚刚还口口声声嫌弃沈益乱惹麻烦,不过还是问沈益明天要不要和他一起温书。沈益想到自己还救了个人在家附近,就没有答应。曹无忧听了嘴一撇,更不开心了,懒得说些道别的话就扭头走了。
      沈益哭笑不得,他也知道自己这位好友是一片好心,可这敏感的性子有时又让人有些消受不起。

      与他二人分散后,沈益没有先急着去废道观看伤者,而是先绕回自家,看见他爹正在铺子里煎药。沈益攥紧挨了戒尺的手,跟他爹打了声招呼。他倒是不害怕罗三会“出卖”他,怕的是他爹知道他今天挨了罚。

      “今天功课都学了什么?”这是沈掌柜每天面对他儿子必问的一句话。

      “还是孟子。今天的默写都对了。”沈益答。

      沈掌柜满意的点头:“先去歇着吧。我看着炉子。”沈掌柜的样貌其实不赖,目深鼻高,只是总喜欢皱着眉,只有看见沈益的时候表情才缓些,如果听说沈益功课进步那就会更开心些。

      沈益偷看他父亲神色,见已经缓和,就知道今天学堂的事情父亲并不知道。他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答应了一声,又问:“罗三呢?”

      “在后院劈柴。”沈掌柜的眉头又皱了起来,“你少关心别人,多管管自己的事情。”

      沈益吐了吐舌头,趁他父亲没有唠叨之前,赶快跑出铺子,又从后门绕回家里,偷偷摸摸拿了些做绷带用的布,拿出书包里剩下的那半瓶金疮药,再顺上两个馒头溜去了废道观。

      废道观隐于巷尾,前殿平时堆放着各家烧火用的草垛,后殿阴暗,平时没人进去,罗三就把伤者搁在后殿。这庙以前供奉的是三清,原本香火鼎盛,但自打三十年前佛道辩论后就被废弃了。沈益曾听街头说书的讲过那次故事,起因是佛教声称老子是菩萨的一尊化身,道教则称当年老子西出函谷关后又化为佛祖开启佛教,两方各不相让,先皇就请两边来一场辩论,听说当时道教的几位长须老者被一个小和尚问得哑口无言,从此就被先皇厌弃了,失了原先的地位,无论是皇家还是百姓都转而崇佛,庙宇被弃,香火不再。

      沈益其实不太分得清老子和道教的关系,他只知道老子开创的是道家学说,而道家非道教。单对老子而言,沈益观感一般,“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天地之间,其犹橐龠乎?虚而不屈,动而俞出。多闻数穷,不若守于中。”这话的后半句听起来多么像推卸责任!圣人当然不能以百姓为刍狗,但也不能任咱们这些小百姓无规无矩无法无度,天知道百姓们自己能坏成什么样!城门外易子而食的流民,城门内斗蟋蟀斗得大打出手最后自己头破血流的闲人;高墙外偷拿别人钱袋的乞儿,高墙内花天酒地呷戏妓子的官老爷,如此种种,都清楚地映在像沈益这样的顺民眼里,不知自己以后会变成这其中的哪一种人。

      沈益蹑手蹑脚走进后殿,很是忐忑,后殿里只开了一扇小窗。沈益看见那伤者斜靠在墙角里,剑还在手里,身旁的面碗还余一半面。伤者原本闭目,听到沈益的脚步声就睁开了双眼,尽管后殿里光线不清,但他眸子仍是清亮,在阴暗中很夺人注意。
      借着透进小窗的微光,沈益觉得他很英俊,面相也不像坏人。

      两人互相打量几眼。伤者嗓音嘶哑,但是态度温和,开口说:“谢谢这位小友救了我。”

      沈益奇怪地问:“你知道是我救了你?”

      伤者微微笑了:“不然谁还会拿着包扎的布来看我?”

      沈益也笑了,不再那么拘谨,觉得自己满肚子里有很多话想问他。但又觉得还是先问人家的伤要紧。就开口问道:“你好些了吗?我帮你换药”

      伤者说:“好多了,我自己也有药,还请你帮我。”说着就拿出一个碧绿的药瓶放在地上,放下手中的剑,毫不猜疑,缓缓地转过身,撩开外衣,露出后背。

      沈益走到他跟前,蹲下神捡起药瓶,拔出瓶塞,一股清凉之气就扑鼻而来,沈益觉着这药肯定比自己的好不少,就也没客气,拿着帮忙给换药。他拆开早上扎的布,还好伤口没有脓肿,不过还是十分狰狞,令人觉得可怖。

      沈益暗自咂舌不已,这得是多大的仇才能伤成这样啊,然后强迫自己不去看伤口,打量起别的。他早上没细看,现在瞅到伤者的身材简直羡慕不已,肌肉精悍,宽肩阔背窄腰,心里发誓自己以后也要长成这样。

      正暗暗思忖着。伤者忽然开口:“我姓燕,叫燕汝君,背后的伤是昨夜被仇人划的,我不敌他们,逃开之后躲藏了小半夜,后来体力难支就昏倒了。多谢你救我。”

      沈益听了,快言快语地问出自己最关心的问题:“那你仇人是好人还是坏人?”

      燕汝君沉默了片刻,心想这小孩果然只是个稚童,沈益看不到他的表情,心里有些七上八下,帮忙包扎的手有些微微颤抖,想他千万别是个坏人。

      燕汝君自己打破了沉默:“这世上没有十足的好人,不过昨夜伤我的那几个人是至少九成九的坏人。”

      沈益松了一口气,此时刚好包扎完毕,他笑着说:“那看来你是好人了。”

      燕汝君披上外衣,在沈益的搀扶下转回身,回答说:“九成九的好人。”

      沈益觉着这回答很有趣,追问道:“剩下的那百分之一呢?”

      燕汝君苦笑:“剩下的百分之一是心里偶尔会有的恶念。”

      沈益真心实意地称赞:“那您一定是位仗义之士。”他猛地想起自己还没说自己是谁,就连忙开口:“我叫沈益。”

      燕汝君点头:“沈小友。” 燕汝君说话的语气一直很耐心温和,倒有一身谦谦君子、温润如玉的气质。让沈益听到这称呼既是受用,也有点不好意思,害羞地摸了摸鼻子。

      “那您会武功吗?”沈益总算想到了问题。

      燕汝君亮如星辰的眸子倏地暗了下来,轻轻摇头:“不会。”睫毛在眼下晕出了一圈淡淡地阴影。

      沈益讷讷地说:“可是您还带着剑。”

      燕汝君一时语塞,轻咳了一声,不过还是耐心解释:“以前会,可我后来被废去武功、逐出师门了,不然也不会被自己的仇人伤成这样。”他语气虽然平和,但是其中的伤痛还是满溢而出。

      这次是沈益语塞了,他替燕汝君有些难过,虽然他俩刚认识一会,可是他觉得燕汝君人又和善,又待他客气,还是个好人,自己就这么揭了他的痛处,实在过意不去,忍住了不去问为什么燕汝君被逐出了师门。

      燕汝君看着面前这个面露纠结之色的小孩,轻叹一口气,从口袋里摸出一锭碎银,递给沈益:“这几天麻烦小友照顾,这是药钱和饭钱。”

      沈益摇头,不肯接过。燕汝君又说:“你要是不拿去,我就没有脸再在这里呆了,只好现在就走。”

      沈益只好接了,心里觉得燕汝君比自己那两个损友客气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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