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斗》卯小卿

46、第 46 章

　　黑云压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鳞开。

　　以潼关最外一道城墙为界，这一片孤城万仞山的格局被陈夏两军泾渭分明地一分为二。关外是数万如江水般聚了又散打马呼哨来回挑衅的铁鹞子兵，关内是阵列齐整军容肃穆蓄势待发的赤羽方阵。

　　关隘里，李淳率工事兵固守城门，誓要将这座门守得如铜墙铁壁般刀枪难入；陈嵘则亲临城墙居高临下地俯视对方主将，只要他一声令下，落石和羽箭将如狂风骤雨般坠下，以对方数千人的鲜血与躯体祭奠我方亡将。

　　紧跟在陈嵘身后站着的，一是乔珏，二是五年前被他亲手提拔，在那之后归于李淳麾下留守潼关的旧部，项令。城墙上另有数名频频向陈嵘打量的赤羽军将士，他们的神色中透露出对于乔珏深深的忌惮，显然，乔珏的在场的确起到了震慑作用。

　　“本王记得五年前与西夏开战的第一场，也是你站在本王身后。”陈嵘望着身后两人年轻的面庞，心底忽然涌上些平日里不常有的唏嘘。

　　项令颔首应道：“正是。且与我们对阵之人也是下面这位西夏二皇子。”

　　就在陈嵘转头的这一会功夫里，乔珏清晰地看到他的耳侧灰黑斑驳，这才想起，身前的这位总是看似神采奕奕、精力过人的将军，在十六岁时便以万骨枯的代价一战成名，那一年是元祐元年，而今年已是元祐十六年了。

　　传闻在他一战得名、凯旋回京的那一天，沿路娇羞奔走的少女朝他丢了满车的香囊锦帕，京中百姓万人空巷只为一睹这位年轻战神的尊荣。遥遥忆起，当年场景虽未亲眼得见，可这意气风发马蹄疾的风光气派光是想象就能令人心向往之。

　　仔细算来，他今年不过三十一岁，刚过而立之年。也不知这十五年来他是如何的殚精竭虑，竟使得满头华发现出颓败之色。天下黎民百姓得以安定，或许皆赖于此。

　　乔珏回过神时，只见关外那些原本奔走不停的骑兵忽而排列有序地立在地方主帅身后，这支骑兵名为铁鹞子，装备精良，乘善马、重甲、刺斫不入，用钩索绞联，虽死马上不坠，主要做冲突袭扰之用，乃是西夏最为精锐的一只骑兵师。除此之外，骑兵前方抵挡有数排盾甲、数排弓箭手，后方又有数十台仿佛坚不可摧的攻城辎重。如此看去，只觉城下密密麻麻的士兵渺小如蚁，却令人不敢轻视。

　　陈嵘浑身带着一股气吞万里如虎的气势，手持长弓将箭头遥遥对向下方敌将，而那名敌将手提五尺长的□□，气势威凛立于敌军之首，似是丝毫不将陈朝阵列于城墙上的数千弓箭手放在眼里。

　　两军之争，一触即发。敌人相见，分外眼红。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敌方主将忽然一抬手，西夏大军得令后急急向城墙上催射箭镞，他身后的银甲军如潮水般向潼关冲来，汹涌如海啸。几乎是同一时间，在陈嵘的一箭催发下，城墙上的弓箭手纷纷松开手中弓弦，空中瞬时飞出数以千计、仿佛能撕裂天际的锐利箭镞。一时间两方箭镞交错，一如对冲的泥石流。

　　潼关城墙上的投石机被发动，它们卷着包裹火舌的巨大石球向下投掷，碾过的地方只留下几排猩红的肉泥。而地面上的西夏军被这残忍血腥刺激地愈发疯狂，后排的战士更如同发了疯似的向前推挤。

　　西夏军一国新近研制出的攻城装备也被推动，每一台攻城辎重都被拴在数十匹精壮马匹的身后，被十数名筋肉遒劲的壮汉呼喝着快速向前推进，一个个包裹着铁皮的巨大辎重如同被放出笼子的狰狞猛兽，无视枪林箭雨般向前猛进，一步步地接近潼关的城墙根。

　　城墙上，陈嵘一边奋勇当先身先士卒地拈弓飞箭，一边指挥战士抵挡飞上城墙的流矢。他眼见西夏军一个个凶猛如同闻见血味的野兽，而己方士气渐渐低落，只好猛一挥手，令手下将士换上另一杀手锏。手下得令后将投石机的‘子弹’替换成了包着火药的硕大铁球。铁球一旦被发射，只消落在人群之中，那一片便顿时炸开血雨，飞起数十人的尸体。

　　西夏军畏惧火药，攻势暂时缓解。但双方胶着不下，眼见伤亡越积越多，且对方的攻城辎重越发靠近城墙跟脚，陈嵘和乔珏不由得心急为何沈益的突袭军还未出现。

　　西夏军的攻城辎重稳稳向前推进，很快便撞上了潼关城门。这数丈高的铁皮怪物猛一撞上城门，陈嵘与乔珏等人顿觉脚下抖动。

　　“道长，烦请您下去解决那几台辎重！”满身血污几乎如同屠夫的陈嵘几乎是爆吼着说出这句话，同时一脚踹开两个率先爬上城墙的西夏士兵。

　　乔珏身法卓绝衣袂翻飞，手上毫不凝滞地挡开飞窜的流矢，扫视四周，看见几名陈嵘的麾下将士都在往此处偷瞄。

　　就在这迟疑的一瞬间，脚下城墙再次摇摇欲坠地抖动几下。乔珏心下一横，拔脚离地，飞快地向城墙下掠去。

　　正在这千钧一发之刻，忽然战场上东面奔来一只寥寥不过千人的浴血之师，为首之人满脸血污，难以让人分辨容貌，但他□□白马神俊不凡，正是全军营都有名的沈益的爱马。

　　沈益本是要在潼关硝烟生起时就直赴战场，不料途中竟遇见敌方的四千步跋子兵。己方人马以置之死地而后生的信念，力顶住以一敌二的人力劣势，在一番缠斗之后屠尽四千敌军。随即再一鼓作气以雷霆之势奔赴战场突袭。

　　这其间的辛苦，光是看见沈益那柄已经卷了刃的马刀便可略窥一二。

　　这一千突袭队杀进战场后顿时引发敌军的骚乱，一时间敌人背后受击迎接不暇，不少人还没来得及转身便被身后飞来的箭镞打中，顿时没了性命。

　　沈益则是一骑当先直奔城墙下，期间手上动作快得只见残影，以一把卷刃刀挡住无数或敌或友的箭矢流火。眨眼间就急奔至乔珏身边，大声吼道：“道长，这边有我，你快回将军那儿。”

　　乔珏刚用鬼魅般的身影将眼前一台攻城辎重肢解成碎木，他见这孩子虽士气高昂，手中却无趁手兵器，抬手将手中天枢剑抛了过去：“用这个。”说罢再次回身，踹开十数名飞身扑上的西夏兵，如履平地般飞身上墙。

　　甫一上墙，原本那几个正要鬼鬼祟祟靠近浴血奋战无暇他顾的北雁王的将士，如同见了鬼般‘哗’地一下弹开，继续假做御敌。值得所幸的是，其中并无与陈嵘站得最近的项令，否则只怕已经得手。

　　乔珏冷哼一声，挡在陈嵘身边，以一双肉掌徒手应对越来越多蜂拥而上的敌军。